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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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珠,美琪站在他的枕邊,她的披散的長發掠過夢中人的面頰,冰冷、潮濕卻異常地輕柔,你來幹什麼?你該去找紅旗報仇。

    達生憤怒地驅逐着幽靈美滇,但他很快發現那個濕潤而神秘的身體是無法推卻的,它像一束花散發着芬芳歪倒在他的枕邊,像一片月光清冷地歪倒在他的枕邊,我是達生,我不是紅旗,達生焦灼地申辯着,但他仍然看見美琪的黑發向下披垂,一點點的掠過他的面頰,美琪憂傷的眼睛和蒼白的嘴唇一齊向他俯迎下來,逼近達生的面頰,他聞到了夏天夜飯花開放的清香。

    我是達生,我不是紅旗,達生舉起手遮擋着那雙眼睛和嘴唇。

    手臂上便也有濕潤而柔軟的東西掠過,好像是她的頭發,好像是她的嘴唇。

    達生終于失去抵禦幽靈美琪的力量,他的身體在棉被下抽搐起來,在心醉神迷的瞬間達生看見幽靈美琪搖動她的長發,許多水珠子閃閃發亮地濺出來,幽靈美琪搖動她的手裡的一疊紅紙片,那些紅紙片便像蝴蝶一樣繞着他飛起來。

     窗外的夜雨沒有停歇,北窗被風推開了半寸,有雨點輕輕濺到床頭。

    達生醒了,兩隻手下意識地捂緊了短褲,他不知為什麼會做這個奇怪的夢,美琪活着的時候他們毫不相幹,沒想到他會夢見她的鬼魂,而且讓她搞得這麼……狼狽,肯定有人把手伸到他短褲裡了,肯定是小拐在搞鬼,小拐現在也許躲在被子裡偷偷地笑。

    達生突然又羞又怒地把小拐從被窩裡拖了出來,膝蓋死死地壓住小拐的胳膊。

     我讓你再瞎摸,達生咬牙切齒地說,看我怎麼把你的手拜斷。

     你發瘋啦?小拐驚叫起來,誰摸你了?我就摸了我自己。

     誰摸你誰就是孫子,小拐在床的那一頭賭咒發誓,突然大聲喊叫起來,你看窗子,看窗上的玻璃,是美琪來過了。

     達生擡頭去看窗子,果然看見一枚蠟紙紅心貼在玻璃上,雨夜裡月色昏瞑,那枚蠟紙紅心被雨線洗刷着。

    泛出一圈溫暖的光暈。

    鬼魂?鬼魂敢跑到我家門上來?達生怔了一會兒,突然将身子探出窗外,冒着雨把玻璃上的蠟紙紅心揭了下來,他聽見小拐在後面短促而狡黠地笑了一聲,操他娘的,鬼魂居然敢跑到我這裡來?達生罵着把蠟紙紅心揉成一團,扔到窗外的雨地裡,他看見蠟紙紅心在一潭積水中輕輕浮動,那圈紅紅的光暈在蒙蒙雨霧中更顯得豔麗炫目,達生伏在窗台上朝它望了一會兒。

    細細回味剛才的夢,心裡竟是怅然若失。

     玻璃瓶工廠的一個女工有一天在街上攔住索梅,向她透露了一個重要消息,你兒子又跟金蘭勾搭上了,那個女工悲天憫人地湊到素梅耳邊說:勸勸你兒子吧,跟那個騷貨纏在一起沒有好結果的。

    素梅的心立刻往下沉了沉,臉上卻裝作若無其事地置之一笑,說,不會吧,我家叙德現在學好了,他舅舅給他介紹了個女朋友,談得不錯的,素梅即興地編了個謊,又怕對方追問女朋友的事,就匆匆地撇下那個女工走了,一邊走嘴裡便咬牙切齒地罵起來,不争氣的東西,腦子給狗吃了,這是在罵叙德。

    騷貨,害人精,害了自己還要害人家童男子。

     這當然是在罵金蘭了。

     回到家裡素梅仍然蝶碟不休地罵着,躺着的沈庭方聽了心虛,壯着膽子問,你嘴裡嘀嘀咕咕地罵誰?這麼罵人你就長肉了?素梅先是不答腔,光是冷笑,突然吼了一聲,我罵她你心疼啦?沈庭方吓得縮起脖子,想了一會兒說,你的鬥争性也太強了,毛主席是怎麼教導我們的?犯了錯誤改正錯誤還是好同志嘛。

    素梅仍然冷笑着說,毛主席不知道你們父子倆幹了什麼龌龊事。

    沈庭方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便把手放到腰部揉了揉,呻吟了幾聲。

    過了一會兒他就聽見素梅向他布置了一個非常艱巨的任務,叙德是你親生兒子吧?是?是就好,他從小到大你有沒有管教過他?素梅告近沈庭方,一隻手伸到他腰背上娴熟地按摩,眼睛卻咄咄逼人地盯着他,她說,這個兒子我管膩了,該輪到你管管他了。

    告訴你,他跟那騷貨又勾搭上了,這回我不管,你去管,你跟那騷貨到底有沒有劃清界限,就看這一回了。

     沈庭方從素梅決絕的微笑裡發現這項任務是無法推诿了,然後便是一個四面楚歌的黃昏,沈庭方如坐針氈,他聽見兒子推門回家的聲音,聽見兒子在飯桌上推動碗碟的聲音,最後便聽見素梅對兒子說,叙德,你慢點吃,你爹有話要跟你說。

     當沈庭方被素梅架到飯桌上時,他像是懷着某種歉意似地朝兒子笑了笑,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兒子碗裡,但叙德把它夾回到碟子裡,叙德用一種輕蔑的眼神掃了父親一眼,沈庭方清晰地聽見了兒子的嘀咕:有屁快放。

     聽說,聽說金蘭又來纏你了?沈庭方斟詞酌句地開了一個頭。

     聽說是聽誰說的?怎麼,你吃醋了? 金蘭這種女人,你不要跟她認真,讓她纏住了你就完了。

    沈庭方說。

    你是我兒子,我不會害你的,聽我一句話,跟她一刀兩斷吧。

     你說得輕巧,你告訴我怎麼一刀兩斷? 心腸要毒一點,該罵的時候就罵,該打的時候就打,沈庭方朝素梅瞟了一眼,欲言又止,遲疑了一會兒說,我是過來人了,女人是什麼東西我比你清楚,你如果一輩子這麼混,那你就跟她去混,你如果以後想結婚成家好好過日子,那你趁早跟她一刀兩斷,現在還來得及,她的孩子還沒生下來,沈庭方咳嗽了一聲,突然加重語氣,那孩子,你永遠也别承認是你的。

    她在外面亂搞,誰知道那孩子是誰的? 叙德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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