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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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廁所呀,金蘭捏着嗓子說,你用不着這麼緊張,我又不搞破壞。

     誰知道你搞不搞破壞?上個廁所上老半天,麻主任踮起聊,眼睛越過玻璃瓶堆朝廁所後面張望着,還有誰在那裡,給我出來! 叙德覺得躲不過去,就梗着脖子站出來,他對麻主任說,你瞎吵什麼?我們在讨論國際大事,蘇修的航空母艦已經在美國登陸了,第三次世界大戰就要爆發了,你不知道吧?你還是主任呢。

     胡說八道,散布政治謠言,你想借謠言轉移鬥争大方向?麻廠長冷笑了一聲說,你們兩個鬼鬼祟祟地在那裡于什麼? 沒有鬼鬼祟祟,我們真的在讨論世界大戰的事。

     有沒有世界大戰要看中央文件,文件還沒下來,輪得到你們兩個人讨論?麻主任憤怒地拍着她的黑包,她的冷峻的目光在金蘭和叙德的腰腹以下掃視着,你們兩個人,哼,又纏到一起去了,江山能移本性難改,狗改不了吃屎。

     主任你怎麼說話呢?金蘭說,上個廁所也犯錯誤啦? 虧你們想得出來,在廁所裡偷偷摸摸的,也不嫌臭,也不嫌倒了胃口。

    麻主任拉開了兩扇大門,朝廁所那邊狠狠地丢了個白眼,還不快走?我要鎖門了,我對你們總是寬大處理的,你們以後也該自覺點了,春天還沒到呢,别在廠裡叫春! 其實春天已悄然降臨城北地帶了。

    叙德和金蘭一前一後走出玻璃瓶工廠,迎面拂來的是黃昏軟軟的鳳。

    一棵孤零零的梅樹從花匠老劉家的天井裡探出幾支花苞。

    我說哪來的香味! 是梅花開了。

    金蘭欣喜地拍了拍手,想伸手去摘花枝,卻夠不着,喂,你幫我摘一技,金蘭喊着叙德,一回頭發現叙德疾步走遠了,主蘭就仙讪地罵起來,膽小鬼,他也躲着我了,沈家的男人,都是膽小鬼。

     香椿樹街是人來人往,過路人看見孕婦金蘭仍然扭着腰肢在街上走,衣裳鈕扣上挂着的桅子花一顫一顫的。

    騷貨金蘭成了孕婦後下改初衷,她依然向熟識的男人們抛去一個個媚眼,而男人們不知為了什麼,輕佻的目光省略了金蘭敷滿粉霜的臉部和豐滿的雙乳,都盯着她的肚子看,不止是那些男人,許多香椿樹街人都關心着金蘭肚子裡的孩子。

     有人在外面敲門,一聽這種雜亂而響亮的敲門聲,達生就知道是小拐來了,别去開門,達生對母親說,他又要來跟我擠一床了。

    但騰鳳說,小拐可憐,你不可以這樣對待他的。

    滕鳳拉了下燈繩,剛熄的電燈又亮了,達生聽見母親用一種異常溫婉和氣的聲音說,快進來,别凍着了。

    達生覺得母親近來對别人客氣得有點過分。

     小拐的身上仍然套着過年新做的藍卡其布中山裝,顯然裁剪得寬大了,袖子卷了一道邊,口袋也縫得歪歪斜斜,滕風問,這衣裳是錦紅替你做的?小拐說,她哪兒會做衣裳!是百貨店買的。

    滕鳳知道小拐在說謊,卻不忍心點穿,她跟在小拐後面伸手在那件新中山裝上拍了拍灰,說,你姐姐夠能幹的,不過一個家缺了親娘就是可憐。

     怎麼又來了?達生斜眼看着他的猥瑣的朋友,又讓你爹趕出來了? 他趕我?到底誰趕誰呀?小拐的表情有點尴尬,他走到床頭從達生腦袋下抽掉一隻枕頭,我們家來了一大幫親戚,住不下了。

    小拐說,我就委屈一下跟你擠一擠啦。

     擠一擠可以,不過睡覺時不準你再瞎摸,達生說,你要敢瞎摸我就掰斷你的手。

     不摸就不摸。

    小拐讪笑着爬上床,他說,你又不是女孩子,有什麼可摸的? 是初春的夜晚,窗外響過幾聲春雷之後便下起了雨,雨水滴滴嗒嗒地灌滿了窗下丢棄的瓦罐,打在屋頂的青瓦上則是一片沙沙之聲。

    外面充斥着化工廠廢氣的空氣漸漸被洗淨,兩個少年聞到了一種樹葉和花卉的清新氣息,達生睡意朦胧,但每次入睡時都受到了另一頭小拐的騷擾,小拐的方法簡單實用,他在達生的腳闆上撓癢。

     你再撓我就一腳把你踹下床,達生說。

     不是我,是蚊子。

    小拐在床的另一頭嬉笑着,她說,你猜我昨天從化工廠撈了什麼?打死你也猜不出來,一桶汽油,我就大搖大擺地把油桶從後門滾出來,誰也沒注意,化工廠的人都是蠢豬,我哪天去把廠裡的鍋爐卸了運回家,他們也不會注意。

     我最看不上你的花樣,殺人放火都是本事,小偷小摸的算什麼?達生說,我要睡了,你哪天放火燒了化工廠我就認你是好漢。

     放火還不容易?放火沒意思。

    小拐說,我拿那桶油跟豬八戒換了一條香煙,群英牌的,我口袋裡還裝了一盒,你要抽嗎? 明天抽,明天分我一半。

    達生說。

     你猜我滾油桶的時候遇見誰了?小拐換了一個話題,語氣也變得神秘而恐怖起來,打死你也不相信,我看見了美琪,美琪就站在化工廠的後門口!小拐蹬了一下床那頭的達生,試圖引起對方的注意,你猜美琪對我說什麼?她說你要把油桶滾到哪裡去?換了别人早就吓死了,我可不怕鬼魂,我說,關你屁事,說着推着油桶從她身邊過去了。

    我還瞪了她一眼,美琪跟活着時差不多,就是身上濕漉漉的,我看見她手裡是捏着一疊蠟紙紅心,也沒見她往我身上貼,回到家脫衣服就奇怪了,嘿,衣服後面也給她貼了一枚蠟紙紅心。

     達生迷迷糊糊地聽小拐在講幽靈美琪的事,他懶得讨論一個女孩的鬼魂,便自顧睡了。

     那個奇怪的夢就在雨夜裡出現了,他記得幽靈美琪挾着外面的小雨飄然而至,她的黑發綠裙上都還凝着晶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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