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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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事管制委員會的農場幹部,越看他越覺得親切。

     他穿一身沒有佩帶領章帽徽的綠軍裝,在一大群佩帶領章帽徽的警察軍人中間顯得特别平和。

    他沒有刮淨下巴上的胡子,大概是因為押送我來城裡參加如此盛大的槍斃反革命分子大會而太匆忙了。

    從此以後我隻要一看到别人沒有刮淨胡子都有一種内疚感。

     在路上,他曾經掏出錢來一張張數了好幾遍。

    他向我說等我被槍斃後他老婆叫他順便去百貨公司買些東西。

    “進一次城好不容易哩!”他很高興有這樣一次進城的機會。

     他這種善于利用時機的現實主義态度博得我的好感,在拖拉機的車鬥裡我們一面颠簸着一面聊天。

    眼看快到城裡他竟松了我手腕上的繩子。

    他說繩子不能猛地松開,不然你這雙手就報廢了。

    我完全相信他,因為捆人揍人已經成了幹部們這些年來主要的工作,在這方面他是有足夠的經驗。

    但接着他又笑着說反正你要完蛋的,手報廢不報廢都沒關系,還是松開的好。

    “去他媽的吧!舒服一會兒是一會兒。

    ” 我被松開了後我發現我還有手對他更加親熱。

    我說“你真他媽的是好人!我身子掉到井裡了靠耳朵也挂不住,人死了要雙好手有什麼用?咱們先舒服一陣再說。

    我口袋裡有煙,勞駕你給我掏出一根來點着”。

     拖拉機搖來晃去,他費了好半天勁才把煙插在我嘴上。

    為了這我們又笑了一會兒。

    笑完了他眼睛盯着我問你為什麼不怕?我說我怕什麼?毛主席早就教導我說一不怕苦二不怕死嘛,“我要怕死就不是毛主席的好戰士!”他聽了又哈哈大笑,連聲誇獎我已經改造好了,于是在去殺場的路上我最終和革命者成了同志。

    是的,知識分子要取得革命的諒解隻有憑死亡來證明。

    接着,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小塊花布。

    花布裡好像包着一隻小鳥。

    他哆哆嗦嗦小心翼翼地解開,原來裡面包的是一瓣蒜一棵小蔥幾粒花椒和一撮鹽。

    他說這些就是他老婆叫他進城采購的東西。

    他攤開來讓我看。

    看了後我一時熱淚盈眶。

    因為這時我想起了過去我們家雇用的廚師。

    那位廚師我至今還記得他的名字,他也和押送我的這位農場幹部一樣不識字。

    每天晚上他要向我媽媽報帳時就捧着一包雜七雜八的東西進到小客廳,一古腦兒攤在茶幾上。

    一根雞毛表示今天買了一隻雞,一片魚鱗表示今天買了一斤魚,一片菜葉就是一斤菜等等照此類推下去。

    他的老婆也有我的老友那種智慧;人生到處都能遇到相同的事。

    可是這位農場幹部忽地皺起眉頭,說别的都好買就是這種花布難配。

    他将那一小塊花布像旗幟一樣高舉起來。

    他說這是他老婆的棉襖布。

    他老婆縫着縫着棉襖發覺少了一尺,再三叮囑他非要買到這種布不可。

    于是我們倆一同在這面風中抖擻的旗幟下低下了腦袋。

     一會兒,也許是他把我的雙手略微松開以後血液又唏哩嘩啦地流開了而使我突然變得聰明起來,我大呼小叫地說你别擔心,我被槍斃了見到閻王爺頭一件事就問他這種花布哪裡有賣。

    我聽說陽間沒有的東西陰間都有,為此陰間才稱作“極樂世界”,并且我敢肯定陰間還不用布票。

    他立即高興地舒展開眉頭,又誇獎我的态度好。

    你說像我這種态度本來應該早槍斃的為什麼把我拖到現在才槍斃實在讓他想不通。

     我當然索性要态度好到底。

    我說領導上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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