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關燈
為包容的東西實在太多,寫得太長,已經不合規範。

    這樣反而救不了含章。

    大家讨論起來,知常建議隻摘有關含章的那一點交給法庭,抱樸同意了。

     遞上了起訴書,抱樸這才輕松了一些。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待判決了。

     李知常多次讓抱樸轉達他對含章堅定不移的愛情。

    他說:“含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等她。

    ”抱樸原來擔心這個事件也許會徹底葬送妹妹的婚事,這時候聽了知常的話,兩眼不由得濕潤起來。

    他握住知常的手說:“等她吧,她是個苦命的好姑娘,她會給你建造一個暖和和的小家......”他們在一塊兒沒完沒了地讨論粉絲公司的事情,對未來充滿了信心,都認為粉絲工業在窪狸鎮重新振興的日子不會太久遠了。

    李知常決心以此為開端推動全鎮的工業,提出了建立化驗室、利用地下河等一系列設想。

    隋抱樸說:“你放手做吧,窪狸鎮或許還會有人阻攔你。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自己不阻攔自己。

    這比什麼都重要。

    我們滿身都是看不見的鎖鍊,緊緊地縛着。

    不過我再不會服輸,我會一路掙脫着往前走。

    哪怕我的胳膊被這些鎖鍊捆折了,兩手淌血,我還是要掙脫。

    沒有這股勁兒,就沒法在窪狸鎮過一天象樣的日子。

    就是這樣,知常。

    ” 這個秋天的早晨,一個消息在鎮子上傳開了:老隋家族裡又要有人應征入伍了。

    抱樸剛聽到這消息時将信将疑,後來終于得到了證實。

    要參軍的是剛剛初中畢業的一個小夥子,今年剛好十七歲,叫隋小青。

    小青的母親找到抱樸說:“孩子要走了,按鎮上規矩該擺幾桌酒席熱鬧熱鬧,可隋爺爺剛去,含章又在監裡,也就免了吧。

    ”抱樸想了想,搖頭說:“還是按規矩辦吧。

    小青當兵是件大事,理該擺酒為他送行。

    多叫些人來,除了老隋家本族的,老李家、老趙家、别家的老人,都該請了來。

    ”抱樸決定這事由他來操辦,小青的母親拗不過,隻好依他。

    抱樸當即讓知常去請張王氏來做菜,去叫郭運來赴宴,叫弟弟一起來為隋小青送行。

    李知常回來告訴說張王氏喝得大醉,于是不得不改請鎮府食堂的韓大胖子了。

     酒宴是入夜後開始的。

    這是李其生過世後的第一場酒宴。

    鎮上老人在星空下踏着夜露走來,拐杖搗地咚咚作響。

    隋小青被酒桌上的老人們喊來喊去,他用脆生生的聲音應答着。

    隋抱樸在燈火下端量着隋小青,覺得他紅亮的臉龐簡直像蘋果一樣。

    見素不能喝酒,隻能吃一點新鮮的蔬菜。

    大喜和鬧鬧為韓大胖子幫廚,菜上完了,就坐在了桌邊。

    一位白須老人端着酒杯站起來,大家都看清了他是郭運。

    老人提議大家為平平安安、無災無難的窪狸鎮,為這個臉龐像鮮果一樣紅的老隋家後代、鎮上派出的又一名兵士幹杯。

    大家一飲而盡。

    氣氛漸漸熱烈起來,見素讓一邊閑着的女公務員去大商店取來錄音機。

    音樂聲中,有人鼓着掌,歡迎鬧鬧為大家跳個舞。

    鬧鬧幾乎沒有怎麼推辭,就站起來跳起了迪斯科。

    熱烈而奇妙的舞姿使所有人都怔住了,大家屏住呼吸看着。

    抱樸看着鬧鬧妩媚的面容、漂亮的牛仔褲,一股熱流在周圍奔湧起來。

    他看着,最後揉了揉眼睛,悄悄地離開了人群。

     他迎着微風往前走去,不知要走向何方。

    後來他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回頭看了看,見是見素也走了來。

    兄弟兩個默默地走着,腳下踏着白色的月光。

    不知走了多會兒,兩個人一齊站住了。

     他們的前面是泛着淡淡白光的一座土牆──古萊子國的城牆。

    他們把背靠在了上面,久久地站立着。

    見素說:“我知道你在想叔父和妹妹。

    你心裡不好受,就離開了。

    ”抱樸點點頭,又搖搖頭。

    他吸着了煙,說:“我想起了他們。

    他們今晚如果也在看鬧鬧跳舞會多高興。

    我也想起了别的,想起了大虎、李其生,想起了父親。

    有月亮,有音樂,有人跳舞。

    這是窪狸鎮多少年來最好的一個夜晚,可是他們都不在這裡。

    我還想起了我們的公司,我想我分擔的責任真是太大了。

    老隋家的人一下子會變得這麼有力量嗎?他會對得起窪狸鎮嗎?不知道。

    不過我隻知道一點點,那就是我再也不會坐在老磨屋裡了。

    隋大虎犧牲了,隋小青要走了。

    我在想老隋家這些挺好的男子漢,一個一個想了一遍。

    ” 見素握住了哥哥的手,緊緊地握着。

    停了一會兒見素說:“我這些天老想叔父。

    我後悔最後沒有跟他好好玩。

    他是盼河裡漲水,盼着開船出海,盼不來,就死了。

    可恨的是有人一聽他喊開船号子就嗤笑他......” “河水不會總是這麼窄,老隋家還會出下老洋的人。

    ” 隋抱樸說了一句,向回走去。

    但他走了一會兒又站住了。

    他好象在傾聽一種聲音。

    見素聽了一會兒說:“河水聲嗎?”抱樸搖搖頭: “河水在地下,你還聽不見。

    ” 見素終于聽到了。

    那是老磨在嗚隆隆地轉着,很像遙遠的雷鳴。

    這就是鎮上老人常常講起的那種聲音──老人們講那些背井離鄉的人,比如下了關東的人,半夜裡爬起來都能聽得見故鄉的老磨聲,嗚隆嗚隆的。

    可是見素此刻仿佛還聽到了另一種聲音,河水的聲音;看到了那條波光粼粼的寬闊河道上,陽光正照亮了一片桅林。

     1984年6月──1986年7月起草,改寫于濟南、勝利油田、北京
0.05656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