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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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流下來,澆濕了他的胸口。

    人群跟上去,有的大笑,有的大呼口号。

    這樣遊遍了大街小巷,周子夫隻有吃飯時才允許摘下那東西。

    有些上了年紀的紅衛兵跟上遊鬥隊伍奔走一天,回家時渾身酸疼。

    老兩口互相捶背,議論說:“太對不住那個畜生了。

    那真是條好牛,去年還生了一條粉丹丹的小牛。

    ” 小學校圍牆上的大字報多起來。

    這些大字報字寫得雖好,但有很多敷衍成篇,言不及義。

    有的揭露食堂某個大師傅偷吃雞蛋時左顧右盼,然後一口吞下。

    有的批判某個教師搽雪花膏,所到之處充滿了資産階級香風毒霧。

    還有一張大字報議論起一位女教師的婚姻來了:她是校内惟一畢業于師範學校的教師,自視甚高,存心與革命群衆作對,四十多歲了還不結婚;而且此人工資最高,達八十多元,算一算這些年她吸走了多少勞動人民的血汗。

    大字報右上角畫了女教師的肖像,面頰部分用紅墨水染了,旁邊還注了一行小字,我是小姐呢。

    這張大字報很快将鬥争引向深入。

    接續上去的大字報幾乎全是對準女教師的了。

    人們一下子對她的婚姻關心起來,興趣空前。

    大字報分析道:她整天小心翼翼,不苟言笑,其實是壓抑欲火。

    她一次又一次将粉紅色的内褲曬在門前,用心何其毒也。

    她對較大的男學生格外體貼,有一男生僅有發燒小病,她竟趁機抱起,久久不願放下。

    但也有很多大字報對她的高工資不能容忍,質問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為何取走了這麼多錢?吓人!吸走的血汗要償還;多吞的美味要吐出......最後又有大字報将她與鎮長周子夫聯系起來,說她完全由鎮上最大的走資派所支持和包庇,有人親眼見到周子夫來學校時,與她交談過,并且面帶微笑。

    于是另有漫畫畫了她和周子夫合穿一條褲子。

    漫畫給人無限聯想,人們驚呼:“男女合穿一褲還了得?”女教師老大不婚之謎似乎也揭開了。

    鬥争深入到這一步。

    不遊鬥是不行了。

    造反兵團終于在一天下午将瑟瑟發抖的女教師揪出來,與周子夫拴到了一起,又在女教師的脖子上搭了一串散着惡臭的破鞋子。

     至此為止,遊鬥達到了最高潮。

    人山人海,交通阻隔,老人們覺得比起很久以前的廟會來,有過之而無不及。

     四爺爺趙炳一直安然無恙,使很多人不能甘心。

    有好幾個小戰鬥隊去揪鬥他,結果都被攔截回來。

    那個講演起來淚水漣漣的紅臉小夥子氣憤地說:“皇帝都能拉下馬,何況是一個趙炳!人民最需要的時候來到了,革命的戰友們,跟我沖!”他率領一大群紅衛兵,排着隊伍,唱着戰歌,向着四爺爺的小院開去。

    “無敵戰鬥隊”早已守護在屋子四周。

    趙多多站在高高的門邊石墩子上,注視着開來的紅衛兵,呼喊道:“瞎了眼!” 紅臉小夥揚着手喊着:“誓死捍衛革命路線!與走資派血戰到底!沖啊!”喊完,自己領頭往前沖去。

     人群在門前空地上厮打起來,木棒相撞,折斷了又飛上天空。

    正打在熱鬧時候,突然紅臉小夥尖叫一聲,掩面倒地。

    一些人停了手,急忙去拉倒地的人。

    有人拉開小夥子的手,見他眼内被撒進了什麼東西,他兩手揉着,後來流出血來。

     這場打鬥使好多人受了傷。

    紅臉小夥子的眼睛瞎了。

    後來再也沒人見他出現在窪狸鎮的街頭。

    很久很久,即十幾年以後,才傳出關于他的一些消息。

    據說他這十年間忍辱苦學,已成大材。

    由于雙目失明,悟性漸高,終日吟哦,一天能成數首,已是國内有名的盲詩人了。

     那天,門前的人群散去以後,四爺爺趙炳開門走了出來。

    他站在那兒,看着空地上折斷的木棒、頭發、血迹,一聲不吭。

    他面容憔悴,好象蒼老了許多。

    趙多多叫着四爺爺,趙炳也不吱聲。

    遠處傳來又一陣喧嘩,趙多多趕緊離開了。

    停了一會兒趙多多回來報告,說:“沒有什麼。

    小學校那個女教師上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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