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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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漂亮的眼鏡盒來。

    他戴上一個寬邊眼鏡,沉着地從桌邊拾起吳校長拿來的那本線裝書。

    他翻了幾頁,身子微微向光亮處側一側。

    他念道:“這一個,好也似南園瓜未破......”長脖吳笑了,鼻子兩側那片細亮的皮膚一抽一抽。

    四爺爺說:“好書。

    我記得是這本書上寫了的......那天我喝茶,突然就想起這本書來。

    你找它難吧?”長脖吳點點頭:“我把書箱子翻過來了,都沒有。

    我到縣城找朋友借了出來。

    ”四爺爺從眼鏡上面的空隙裡看他,轉臉又去翻書。

    他一手輕輕拍打條桌邊緣念道:“她為你,渾身搓得白如銀......”脖吳終于笑出聲音來。

    他說:“這段兒好。

    這是個好段子。

    我讀來讀去,用正楷抄了......”四爺爺把眼鏡摘了,放了書。

    他抿一口茶,說:“金瓶梅不能久讀,久讀生膩。

    倒不如這樣的小本子,能尋了巧段子。

    ”脖吳連連稱是,說:“不能久讀。

    不過那上面寫罵人夠絕。

    他罵人罵得難聽,可你才不會堵耳朵。

    他罵你罵得舒服,像一隻小軟手在你心尖上摸,一摸一摸,真舒服。

    他罵得好,罵你也讓你高興。

    這真是一絕了......”四爺爺笑了,放下茶杯,闊大的巴掌拍了拍脖吳。

     四爺爺的小院是不能随便擾亂的。

    這裡最常來的除了張王氏,也就是吳校長了。

    他們的友誼非常久遠。

    四爺爺原是個窮孩子,可是自小敏悟過人,長脖吳的父親與他父親有舊交,就出錢讓他和自己的兒子一塊上學堂。

    從學堂裡出來,趙炳就做了書房先生。

    土改複查之後,趙炳一直當高頂街的頭兒,名聲上下都響。

    後來動亂起來,不打自倒,關起院門過起了清靜日子。

    他有時對來訪的縣市老熟人說:“荒唐荒唐,我本來是個書生,哪有本事做官。

    我還是這樣好。

    ”老領導玩笑中摻着幾分責備說:“你可是個黨員幹部,可要警惕意志衰退喲!你不革命了嗎?”趙炳一笑:“有命就得革命。

    我雖不才,讓位給别人,但也不能做革命的旁觀者。

    共産主義一天不到,奮鬥就一天不止!”老領導翹着拇指,趙炳微微一擺手掌。

    雖然這樣說,但高頂街主任栾春記和書記李玉明有事來院裡跟他商量,他總是有些不快,高興了出點主意,不高興了一揮手掌:“你們在朝,自己弄去吧!”......隻有長脖吳來了他才真心愉悅。

    兩個人飲茶讀書,偶爾也下下棋。

    長脖吳一手好字,古文甚精,四爺爺愛和他一起消遣時光。

    冬日裡,大雪白了世界,他們兩個就躲在熱烘烘的炕上。

    四爺爺最忌生煤爐,總愛在炕桌上放一個火盆。

    火盆是銅質的,擦得铮亮,裡面炭火嫣紅。

    木炭制得不老不嫩,點燃了沒有一絲青煙。

    火盆邊上有一雙小巧的火筷擱在一個銅盤裡,需要加炭了,四爺爺就取起它來。

    這副火盤還是早些年趙多多送給他的。

    他并未問它的出處。

    火盆旁邊還常常放一個沸滾的火鍋。

    他們将姜末、蔥花、肉片、魚片等放在一個白瓷碟裡,瓷碟邊上是一個葫蘆狀的胡椒瓶兒。

    兩人都愛吃辣味兒,盤腿而坐,鼻尖冒汗。

    平常總是長脖吳讀書,四爺爺閉目傾聽。

    看上去四爺爺已經睡過去了,可是他能不時地喊一聲:“好。

    ”長脖吳一生舞文弄墨,自诩窪狸鎮第一斯文,也确實積存了不少怪書。

    有一本《論語》小到可以放進掌心,精緻非常,透着墨香。

    四爺爺再三摩挲,最後讨了收藏起來。

    他常讓脖吳寫幾個字,工整一些的就貼在牆壁上。

    “貧而無谄,富而無驕。

    貧而樂道,富而好禮。

    ”“奇生怪,怪生無常,無常不立。

    ”“大不逾宮,細不過羽。

    ”......諸如此類,他都再三吟誦,每日觀賞。

    脖吳有一個雕花刻字的銅墨盒子,一塊泛着紫玉光澤、透着麝香和冰片香味的陳墨,都送給了四爺爺。

    他的字不好,可是懂得玩味。

    脖吳從研墨到寫字,他都看下來。

    脖吳磨墨時身子松松,重按輕轉。

    墨塊移動如河邊的老磨;抓起筆來精神倍增,身軀挺立,腕上筋脈瞬間凸起。

    四爺爺歎道:“常言『磨墨如病夫,握管如壯士』,我信!”他們還從書中學得了健身法,每日切磋,爛熟于心。

    四爺爺每天淩晨即起,閉目端坐,輕輕叩齒十四下,然後咽下唾液三次;輕呼輕吸,徐徐出入,六次為滿;接着半蹲,狼踞鸱顧,左右搖曳不息;如此從頭做完三次,才下炕走到院裡,立定,三頓足;提手至肩,前後左右推揉二次。

    此法貴在堅持,四爺爺一年四季從不間斷。

    他和脖吳都贊賞一個健身口訣,謹記在心。

    “......算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洩。

    休漏洩,體中藏,汝授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裡種金蓮,攢簇五行颠倒用,功完随作佛和仙。

    ”四爺爺對脖吳說:“天下有用的東西,我們都要。

    志堅身強,才能幹好革命。

    ”脖吳無聲地笑,答道:“一點不錯。

    ” 兩人飲茶,興緻漸濃。

    長脖吳不斷伸出瘦長的手指去翻書頁,無聲地笑。

    他說:“四爺爺,你說怪不,讀書好比吃飯,我不忌膩。

    ”四爺爺點點頭:“什麼書裡都有『正邪』二氣,交結一起。

    你專得邪氣。

    ”脖吳“嗯”一聲,眼睛急急地對在書頁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來,說:“又一處好段子。

    寫得也順口──古時候的人這地方也知道來精神。

    ”四爺爺重新戴上眼鏡,要過書來看看,哼了兩聲。

    脖吳拍了一下膝頭,說:“真是『書中自有顔如玉』。

    ”四爺爺摘下眼鏡,鼻子裡“吭吭”響着,笑一笑說:“你套用得不錯。

    ”長脖吳左右搖頭,樂不可支,緊合牙齒,下巴抖着問:“寡婦小葵,啧啧,苦不苦死?”四爺爺斜他一眼,沒有做聲。

    脖吳又說:“我大她十來歲......我整天讀書,讀着讀着想起一個詞來。

    ”四爺爺忙問:“什麼詞?”脖吳從鼻子裡發出聲音來:“『瓜菜代』。

    ”四爺爺一楞,接上大笑起來,笑着,咳着,伸出大手抹着脖吳說:“脖吳啊,你就實行『瓜菜代』吧!哈哈。

    哈哈哈。

    ”脖吳紅着臉擦着鼻子,一聲不吭地去捏紅泥茶盅。

    他飲一口問:“你幹閨女呢?多少天沒來了?”四爺爺立刻不笑了,盯着脖吳說:“章章可是個孝順孩子,還能老讓幹爹空等?我不喊她,讓她自來。

    ”脖吳咂着嘴,重複一聲:“真是個孝順孩子。

    ” 提到含章似乎令四爺爺有些不快,他把那本書放到了一邊。

    停了一會兒,他到外面解了溲重新坐到炕上,他的興緻才好一些,讓脖吳另找一本清淡些的讀一讀。

    他剛才下去時留意看了一會兒張王氏擺在中間屋内的繡球菊,這會兒想起了以前聽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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