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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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食堂外引自食堂内──外面有個高水池,水車按時将水打到水池中,這樣空空的稈子裡常有清水,随用随放。

    大食堂配上了自來水,又是一個重要的革新成果。

    自來水安裝完畢的當天,大食堂又像剛剛開張那天一樣,被圍個水洩不通。

    李其生當衆表演:他顫顫抖抖地拉開軟木塞子,水就呼呼湧出。

    大家鼓起掌來。

    鎮長周子夫沒有鼓掌,而是像上次一樣握住了李其生的手揮動。

    有的人嫉羨地死死盯住聳動的兩隻手,心想李其生埋頭革新,還不就為了最後這一握一聳。

    “記住了我上次的話嘛?”鎮長笑着問。

    李其生不住地點頭:“全記住。

    ” “你必定成個新人!”周子夫又鄭重地對李其生說了一句。

     不久省報、市報和縣報都報出了窪狸鎮新出現的重要發明。

    由于大食堂正在全國鋪開,因而這項發明格外引人注目。

    鎮黨委再三研究,決定在老廟舊址上開大會。

    這是一個奇特而盛大的聚會,這次會如果公平而論,也許應該與李其生的一些發明一起記入鎮史。

    這是個專門表彰農民發明家李其生的一個大會。

    淩晨,全鎮的人已經陸續往老廟舊址活動,天大亮時人群已經熙熙攘攘。

    有一個地方橫着扯了一條紅幅,那是會标,會标下有前年四爺爺放粗瓷碗的那個白木桌。

    可是人群并沒有全部面向主席台而坐,而大部分卻在廣場上緩緩遊動。

    後來老婆子小孩兒也全從巷子裡走出來,彙入了人群。

    大家都盡可能地穿上了新衣服,有的姑娘還從衣襟下餘出一截彩色布條。

    趙多多率領民兵維持會場,跑前跑後,扳動槍栓,汗流滿面。

    最終僅有少數人安坐下來,多數人還是遊動不停,互相擦肩。

    周子夫和四爺爺坐在白木桌後,李其生坐在白木桌側。

    鎮長觀望着闊大的會場,心中惘然。

    四爺爺趙炳卻面帶微笑對鎮長說:“窪狸鎮人把表彰會錯當成趕廟會了。

    ”鎮長悖然變色,四爺爺拍拍他的胳膊:“不要緊,會開起來會好些。

    ”鎮長這才鎮靜下來。

    這會兒他們都望見張王氏背着野糖和泥虎出現了,心中不禁一怔。

    人們都去買野糖了。

    有人按響了泥虎,很多人聽到了親切的“咕咕”聲。

    這是從遙遠的、另一個時代傳來的聲音,窪狸鎮人都醉眼朦胧了。

    周子夫耐心地等待了一會兒,後來終于站起來喊了一句:“開會了──”沒有多少人聽見。

    趙炳坐着,清一清嗓子,聲如洪鐘喊了相同的幾個字:“開會了──”一場人似乎都聽到了,嘴含野糖,緩緩地轉過臉來。

    個别人手持泥虎,這時就牢牢地用手封住虎嘴。

     正式開起會來。

    周子夫捏住一張紙念着。

    念完了這張紙,已過了一個鐘點。

    接上他又念兩張關于窪狸鎮的省報。

    報紙展開,人們都認出是登過紅色巨數的那張報,不禁吸了一口冷氣。

    有人似乎看見周子夫念一句,扶耧那個老頭兒就濕淋淋地在水井裡翻滾一下。

    好不容易兩張報都念完了,鎮長指示民兵“辦起來”。

    于是有個民兵兩手伸到李其生腋下将他扶起,另有兩個民兵展開一個彤紅的背心給他穿上──紅背心是按照黑背心的反面意義想出來的──效果當真不錯,李其生穿上它,紅光照射臉頰,雙目炯炯有神。

    他抖抖地坐下,又似有不妥地站起來。

    他向着鎮長和四爺爺鞠躬,又向着全場的人鞠躬。

    他磕磕巴巴地說:“我本、本是一個資産階級......”周子夫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說:“你如今是一個英雄兒了!”......雄字的“兒”化,使一場人覺得特别有趣,大笑起來。

    接上去是挂花。

    民兵把一朵大如葵盤的紙花給李其生别在左胸。

    李其生從挂上大紙花的那一刻就有些不能支持,身體前傾,嘴角亂抖,雙手攥成拳頭提至兩肋。

    周子夫看看李其生,與四爺爺對視了一下,急急地喊了一聲:“散會了──”這一聲自然是李其生聽得最真,隻見他往上一蹦,然後飛快地向着孤房子的方向跑去。

     但大家沒有散去,而是繼續在場上遊動着。

    張王氏把泥虎整得“咕咕”響,把野糖插在了頭發上。

    誰買野糖,還能順便去撫摸一下她的頭發。

    後來她把野糖别在了扣子上,買野糖時就可以摸到胸脯。

    小見素也買了一支,怯怯地去觸了觸乳房。

    張王氏嘻嘻笑着:“這個資本家小崽子挺懂啊!”......野糖和泥虎很快售完了。

    夜晚,人群在場上點起了大火,盡興地繼續玩。

    有人還在遠處湊趣地嚷叫着什麼。

    張王氏拍打着手掌說着順口溜兒:“不求金,不求銀,求個心裡親......”大火漸漸弱下來,最後場上一片漆黑。

    有人在黑影裡叫着張王氏的小名,張王氏罵着:“去你媽媽的!”她最先一個捂着口袋跑開,因為裡面裝滿了賣泥虎和野糖的錢。

     李其生跑回孤房子就出了毛病。

    有一次跳起來,頭頂差點撞上屋梁。

    他在炕上翻展不停,有時伸手一扯,扯破了半邊席子。

    幸虧被人發現得早,請來了郭運。

    郭運隻觀察了幾分鐘就得出結論,說是得了“狂病”。

    人們問他什麼狂病,他不詳解,隻是揮筆開下處方,嘴裡重複:“狂病!”李其生的妻子手牽小小的知常,大哭不止,說男人瘋了她和孩子可怎麼辦......一些人折騰至深夜,李其生吃了湯藥,才慢慢安靜下來。

    後來郭運又診了幾次,說這種病難以去根,隻要不再躁跳起來,也就不礙大事了。

    他的話也許有理。

    因為大家後來都看到,李其生安靜如常了還是樂于穿起那個紅背心,并且極其珍愛那個大如葵盤的紙花。

    這分明是疾病沒有去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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