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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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如願以償。

    鋼架子和美麗的秋秋同車而歸。

     馬上就要過五一勞動節了,部隊要會餐,還要與地方聯歡。

    節後部隊就要開上去。

    這是個多麼特别的節日。

    應該喝最好的酒,唱最婉約和最激昂的歌。

    大虎除了這一切,還要去約會最美麗的那個姑娘。

    他在歌唱、喝酒、跳舞,做這一切的時候,都想着那個事情。

    他見到她的時候,更想那個事情。

    老隋家人的特殊性情和禀賦也同樣在他身上頑強地表現着。

    他全身像被什麼燃燒着,沖動一陣陣湧起,使他全身顫抖。

    這種現象證明了老隋家的人走到哪裡都可以比别人更多地煥發激情,并且是不可遏制的。

    他在聯歡晚會上唱了一支歌,非常的新鮮奇特,所有人都沒有聽過。

    這支歌是窪狸鎮大人小孩都會哼的,是幾輩以前跑船那些人傳下來的。

    歌子唱道:“昆嵛琉璃常挂雲,打鑼打鼓放彩船。

    使到赤坎轉針位,前去見山是昆侖。

    昆侖山頭是實高,好風使去亦是過。

    彭亨港口我不宿,開去見山是苎盤。

    苎盤山頭是實光,東西二竹都齊全。

    羅漢二嶼有一淺,白礁過了龍牙門。

    郎去南番及西洋,娘仔後頭燒好香;娘仔燒香下頭拜,好風願送到西洋。

    郎去南番及彭亨,販蔔玳瑁及龜筒。

    好個開梳乞娘插,怯個開梳賣别人。

    新做寶舟新又新,新打渺索如龍根;新做(同:舟定)齒如龍爪,拋在澳港值千金。

    ”大虎咿咿呀呀地唱着,有人用小銅鈴在後面叮叮地打着拍子伴奏。

    這歌子樸素異常,起伏循環,沒有大的曲折和激蕩。

    可是不知怎麼,一股奇怪的内力從歌子中生出,飄飄遙遙把大家的神志吸走。

    一場人都聽得癡癡迷迷。

    毫無辦法,癡癡迷迷。

    方格說,鬼怪大虎啊,還會這麼好的歌。

    大虎鼻尖上唱出了汗,他腼腆地說:“你們知道我們窪狸鎮嗎?那裡所有人都會這種歌。

    ”人們都說不知道還有那麼個鎮。

    大虎于是怅怅地坐下了。

    接下去又有好多人唱起來,一齊唱“邊疆的泉水清又醇”,聽起來竟然如此淡乎寡味,不能卒聽。

     晚會之後接上喝酒。

    酒席極其豐盛。

    喝在最酣暢之時,一個首長來敬酒了。

    首長走了,大家又接上喝。

    方格說,這是勞動節,我們打仗也是勞動,所以也是我們的節。

    指導員委婉地更正補充說,我們打仗保衛勞動,所以也是我們的節。

    酒液白沫簇簇,杯子碰碎了再換一個。

    有人紅着脖子讓大虎再唱一支窪狸鎮人唱的歌,大虎沒有理。

    他現在腦子裡已經全是秋秋了。

    錄音機放着迪斯科音樂,大家都在同一支樂曲裡喝酒。

    有人說:“我們一定勝利!”大虎耳邊全是喧嘩之聲,他發現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

    他悄無聲息地走了出去,直奔那片濃密的竹林了。

     竹林黝黑,一叢叢在晚風中活動,很像秋秋柔軟婀娜的身軀。

    他呼呼地喘息着,一股溫熱的甜蜜的氣息在心底上升騰。

    他走到一叢死竹跟前,又向左跨出五步,再向前跨出十步。

    然後,他輕輕地蹲下來。

    他等待着,他想呼喚一聲。

    這樣過去了十幾分鐘,微風中的竹竿彎曲了一簇。

    當竹子重新挺直了,秋秋也就躍出了竹叢。

    她抱住他抖個不停的身子說:“你呀,怎麼打仗。

    ”他無聲地笑了笑。

    他們緊緊地貼在一起。

    秋秋說:“你的手多麼涼。

    哎呀,我真想使勁打你一頓。

    ”大虎不吱聲。

    他的手溫柔地捂着她的脖頸,又從衣衫下撫摸着她滑潤的、不斷散發出熱氣的肌膚。

    他的手停下來的時候,就把頭顱貼在她的胸口上。

    她羞愧極了,幸福極了,搗着他的背,搗着,慢慢又像拍打一個嬰兒一樣了。

    他睡着了嗎?沒有一點聲音。

    風吹響了竹葉,遠處傳來了炮聲。

    轟隆隆的炮聲今夜這般沉悶。

    天亮以後又會有傷員運回來了。

    秋秋和村裡好多姑娘編入了一個小分隊。

    她們給他們洗去血迹。

    秋秋的手在炮聲中停止了拍打。

    大虎擡起頭來。

    “什麼時候上去?”大虎點一下頭:“後天。

    ”“怕吧?”大虎搖搖頭。

    他告訴:“我的老鄉,李玉龍一個多月以前就上去了。

    ”他說這話時聽到近處響起一聲壓低了的咳嗽聲。

    他驚慌地正要收回手來,可是這時一股明亮逼人的手電光射在他的臉上。

    他剛要呼喊什麼,對面有人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他聽出是團裡的一位領導,立刻松開秋秋,立正站穩。

     大虎當夜被禁閉起來。

    在部隊即将開上前沿陣地的時候,大虎的事情顯得十分嚴重。

    連長方格愛惜他,可是也沒有辦法。

    第二天下午,連裡急急忙忙開了個會。

    根據團裡的意見,撤掉了大虎的班長職務,并讓其有機會立功,編入尖刀排。

    秋秋哭在連隊的營地上,久久不願離開。

    她揪着連長的衣袖哭訴說:“他沒有錯呀!他有什麼錯?他眼看要去打仗了,您給他求個情,複了他的職吧......”秋秋的眼睛哭腫了,大虎在一旁冷冷地望着她。

    她又轉向大虎說:“大虎,全怨我,怨我呀!”大虎咬緊了牙關,搖了搖頭:“這場仗打下來再見吧,秋秋!”他深深地瞥了她一眼,跑開了...... 大虎順着一溜帳篷往前走着,脫下軍帽在手裡搓揉着。

    他的剃得光光的腦殼真圓,像兒童的一樣漂亮。

    他走着,漫無方向。

    一個大帳篷橫在眼前,一塊牌子告訴他這是手術室。

    他同時也聽到了呻吟聲。

    他想快些離開,可一個醫生這時走出來,把一個臉盆放在了帳篷口。

    他走過去一看,驚懼地喊了一聲,往後退了兩步:臉盆裡彎曲了一條血乎乎的腿......他沉重地離開了。

    但走了不遠他又折回來。

    他想知道這位失去了腿的戰友的名字。

    醫生告訴,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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