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關燈
黑溜溜的髒東西,又香又臭,聽說是麝香又加進了什麼别的東西。

    誰家姑娘肚子胖起來,你叔父就把那塊東西拳在掌心裡,對在她的鼻子上。

    就這麼幾下子,姑娘家嘔洩幾次,也就和原來一樣了。

    你說這有多麼省心。

    後來就活該讓史迪新知道了,你不知道他有多麼假正經,找到你叔父就拚命。

    你叔父往碼頭上跑,他就在身後窮追。

    他就跑,他就窮追。

    ”張王氏又點了一支煙。

    她的煙從鼻孔緩緩地流出來,說道:“他窮追,要不也追不上。

    不過也是天意,你叔父眼看就要跑到碼頭上了,不巧兩隻小腿就交絆了一下。

    他跌倒了,史迪新老怪就順手拎起小腿,倒提着一擰。

    你叔父用沙子揚他,他又是一擰。

    那時候河灘上的碎石塊比現在多,你叔父頭皮在上面轉動,一會兒就流出血來。

    他不停地罵,史迪新倒不吱一聲。

    最後還是史迪新用一塊石頭把你叔父的拳頭砸開,才把那塊東西搶到手。

    接下去厮打得更兇,兩人身上都是血。

    史迪新料定了窪狸鎮早早晚晚要毀在這塊黑溜溜的東西上;可是年輕人看着它親哪。

    你想這場厮打還能不兇!打到後來,史迪新力氣盡了,一揚手把那個東西扔進河裡去了。

    厮打立刻停了。

    他倆滿臉是血,面對面地瞅着......” 張王氏講完了,見素久久地沉默着。

    幾十年前的那場厮打令他神往。

    他想如果當時他也在場的話,那麼被扔進河裡的隻能是史迪新自己。

     粉絲大廠裡的工人常在空閑時間跑進店裡,老頭子喝零酒,年輕人吃野糖。

    野糖在嘴裡含一會兒,揪住糖棒一拉可以拉出一條長長的細線,有不少姑娘小夥子就為了這長長的細線而來。

    他們一邊吃一邊拉,嘻嘻地笑。

    姑娘吃糖時,見素就乘機揪住糖棒,拉出長線來在她脖子上繞。

    有一次鬧鬧來了,穿了白圍裙工作服,露着兩條白紅的胳膊。

    她一進來就顯得十分興奮,學着“迪斯科”動作,伸手握拳,“啊、啊”地先左右來那麼兩下子。

    見素直眼瞅着他,手裡緊緊握着剛收到的兩毛錢。

    當鬧鬧吃起野糖時,見素就走過去。

    鬧鬧一雙黑亮的眸子頻頻轉動,看着貨架上的東西,野糖棒棒在嘴裡悠悠旋動。

    見素剛要擡手去揪糖棒,鬧鬧舉起一根食指,利落而準确地點了一下他的胸脯。

    見素一個踉跄,覺得她剛才正巧點在了一個穴位上,有些麻脹。

    他坐下來,冷冷地望着鬧鬧這團火在櫃台近前滾來滾去,最後又滾動着出了門。

    他長長地吸進一口氣。

     老多多的粉絲大廠開張以來第一次發生了“倒缸”。

     這一次足足折騰了五天,雖然比幾年前的那一次損失小多了,可也讓趙多多驚慌失措。

    他三番五次地進老磨屋,求隋抱樸出任大廠的技術員。

    抱樸都拒絕了。

    他一下一下用木勺攤着濕脹的綠豆,攤完之後,又坐在那隻看磨人坐了幾輩子的方凳上。

    老多多走出磨屋就罵起來,說早晚把這個木頭人一槍幹掉。

    成了木頭人了,為什麼不把他幹掉?土改以後的幾十年裡,老多多一直是高頂街的民兵頭兒,可幹掉了一些人。

    他覺得現在老隋家的這個人最好還是幹掉。

    不過他老了,也沒有了槍。

    回到大廠裡,人們老問多多為什麼沒有請出抱樸來?老多多臉色鐵青地哼一句:“這個人在老磨屋裡坐木了。

    ”他從此坐卧不安,老在屋裡走來走去。

    最後他想起了老隋家的另一個人來,于是就到“窪狸大商店”去了。

    他開門見山,請見素擔任技術員。

    見素說他不行。

    老多多笑了:“老隋家的人做這個行當沒有不行的。

    我給你最高工資,你先幹着。

    倒缸自有人扶。

    ”見素心裡冷笑起來,他知道趙多多仍舊在打哥哥的主意。

    他的心裡正活動着,張王氏在一邊勸起他來,說那個差事好極了,到底有多麼好你得幹上才知道。

    見素反問:“我的店怎麼辦?”張王氏抖着頸上的黑肉,像個鷹隼一樣盯住他說:“店還是你的!我來照看。

    我哪天不替你張羅生意?”見素不做聲了。

    他從商店的門口往外望着天色,微微笑了。

     見素重新回到了粉絲大廠。

    張王氏全面接管了“窪狸大商店”。

    她每天定時在櫃台後面坐上兩個鐘頭,做成的買賣卻與以前相同。

    她還偷偷往酒壇裡放了桔子皮,也多少添一點冷水。

    餘下的時間被她精心安排,除了做些家裡雜事,天蒙蒙亮時還要放下一切去為四爺爺捏背。

    一切她都能應付自如,惟有捏背近來使她怵心。

    四爺爺再有兩年就六十歲了,無比健壯,虎氣生生。

    可是他畢竟肥胖起來,背肉越來越厚。

    捏背的人就怕背厚。

    張王氏為四爺爺捏了幾十年背,這雙捏泥老虎的手掌指法靈活,曾經給了四爺爺無限歡樂。

    可是她近來漸漸覺得有些力不從心了。

    含章是四爺爺的幹女兒,張王氏常常在四爺爺屋裡遇見她。

    有一次張王氏一邊捏背,一邊說今後該讓含章捏背了。

    當時四爺爺卧在炕上,光光的上身蒙了一塊白布。

    他聽了,胖胖的身子煩躁地扭動一下,鼻子裡發出“呣”的一聲。

    張王氏從此再不敢提讓含章捏背的事了。

    她每天從四爺爺屋裡出來,又圓又紅的太陽也正好升起。

    她直奔店裡,站在櫃台後面還稍微有些喘息。

     見素不怎麼回他的店,覺得大廠到底比那個店有意思。

    他隻是每隔一個月到店裡結一次帳。

    大廠仍舊如同作坊,隻不過是名稱換了而已。

    但原來的不少人不願替多多做活,也就離開了,新添的人中女工居多。

    粉絲工廠必須連續作業,人要分成兩撥子。

    入了深夜,溫吞吞的熱氣老讓人打瞌睡。

    看着姑娘們在漿子缸邊、在冷水盆下迷迷糊糊地東倒西歪,真讓人親哪。

    見素身為技術指導員,上班不需守時,高興了随時可以進粉絲屋子巡視一番。

    他夜間來的時候,上身隻穿一件淺紫色的秋衣,下身是挺直的青褲。

    長筒膠靴铮亮閃光,褲腳就掖在裡面。

    他的頭發那麼濃黑,臉也就顯得更白了。

    他一個一個端量着姑娘們的睡相,嘴角挂着一絲揶揄。

    這樣看一會兒
0.06388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