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郎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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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這個旅館的時候,是個傍晚,見上百名遊客全跟在她身後,提桶端盆,往海邊走。

    跟過去,發現桶裡盆裡全是一寸長的小海龜。

    據說年輕的經理夫人已跟當地政府鬧了三年多,要政府出資保護海龜。

    最難辦的是母海龜半夜上岸生在沙裡的蛋,不及時扒出來就有可能被海鳥吃掉,或被遊客跺碎。

    兩種可能性都不大,因為母海龜總在産卵前拼命挖一個深坑,把卵産在坑裡,再把沙填進去。

    有時存心去找這些海龜蛋,也得花幾個小時。

    經理夫人發動所有旅館客人挖出海龜蛋,孵出小海龜來再動員大家把它們放回海洋。

    這個保護海龜的群衆運動便是一種示威,提醒人們海龜的生命價位,以及沒有意識到這價值的人的愚昧、野蠻。

    當然,這示威最主要是沖政府去的。

     我看着這個德國女子正在指導人們,怎樣放逐小海龜而不使它們再被海潮卷回岸上。

    但無論怎樣放,它們仍是被潮水帶回海灘。

    沙和水相接之處,一片黑麻麻的全是大甲蟲般的小海龜。

    但不管潮怎樣卷回它們,它們一次一次逆着人潮往海水走去。

    很快有人意識到,掌握不掌握放龜技巧都無所謂,小海龜們必定會走進海洋。

    多少次失敗,最終它們走得一個不剩。

    祖祖輩輩的母海龜從不擔憂,被它們深埋在沙裡的卵終将成為小海龜回歸海洋。

    對不幸沒能回去的,它們也想得很開:海要誰生要誰滅自有海的道理,不然海就擁擠得成了人類了。

     招牌畫似的德國女郎站在海天之間,成了個剪影。

    她心裡的理想在她身姿上和聲音裡。

    一百多名客人大多數來自美國,都被她的理想感染,希望自己能把自然變得更自然。

    他們相信,總有人抗議和拯救,自然隻能通過文明之手,經過文明的幹涉,才能變成更好的自然。

    她希望自然可以被安排,如同安排工作日程,生男生女,基因遺傳,高矮胖瘦。

     德國女郎給她手上的小海龜取了名字,并認真要求每個人都照辦。

    于是一百多人都開始“瑪麗、珍妮、彼得”地叫起來。

    這使場面出來一種寓言感。

    小海龜們若有靈知,該記住這些命名者,該知道它們是被救下來的,該感恩戴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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