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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們捧腹大笑,其中有一個問他: “你知道這叫什麼?” 他無力地搖了搖頭,低聲說:“我不知道。

    ” “這叫肛門吸煙。

    ”這個紅袖章踢了他一腳,“記住了嗎?” 他垂着頭說:“記住肛門吸煙了。

    ” 孫偉的父親在那個慘叫聲夜夜不絕的倉庫裡受盡折磨,他的兩條腿越來越腫,每天都在流着膿血,每天都在發出一陣一陣的惡臭。

    他每次拉屎都是痛不欲生,他不敢拿紙去擦,一擦肛門就是一陣劇疼,他的屎積在燒焦的肛門處,他的肛門開始腐爛了。

    這個男人渾身上下都破爛了,站着的時候疼痛,坐着的時候疼痛,躺着的時候疼痛,動的時候疼痛,不動的時候也疼痛。

     他生不如死,還要繼續忍受着新的折磨,隻有在深夜時才會有片刻的安甯,他渾身疼痛地躺在床上,唯一不疼痛的地方就是他的思想,那時候他就會一次又一次地想着兒子和妻子。

    他不停地去想兒子下葬在什麼地方?他的眼前一次又一次地出現了一個青山綠水的地方,他心想兒子就埋葬在青山和綠水之間,他有時覺得這美麗的地方好像很熟悉,有時又覺得很陌生。

    然後他又不停地去想妻子現在怎麼樣了?他想象到了她失去兒子後的痛苦,她一下子瘦了很多,她很少出門了,寂靜無聲地坐在家中,等待着他的回去。

     他每天都有着自殺的念頭,而且越來越強烈,好在他每個深夜都在不停地想着兒子和孤立無援的妻子,才讓他一天一天苦熬過來,他覺得自己的妻子每天都會走到倉庫的大門前,指望着能夠見到他一面,所以倉庫的大門每次打開時,他都要緊張地向外面張望。

    有一次他實在忍不住了,跪在地上叩頭哀求着一個紅袖章,假如他妻子來探望他,能不能讓他到門口去見一眼。

    他是這時候知道妻子瘋了,知道妻子赤身祼體在大街上走來走去。

     那個紅袖章嘿嘿笑着,叫來了另外幾個紅袖章,他們告訴他,他的妻子早就是個瘋子了。

    他們站在他面前,嬉笑地議論着他妻子的身體,說她的奶子很大,可惜下垂了;說她的陰毛很多,可是太髒了,上面還沾着稻草…… 孫偉的父親當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低着頭一動不動,難過的連眼淚都掉不出來了。

    到了晚上他渾身疼痛地躺在床上,這時候他的思想也疼痛了,他腦子裡像是有個絞肉機在絞動着他的腦漿,讓他腦袋裡疼痛難忍。

    淩晨兩點時他有了片刻的清醒,這時候他正式決定自殺了,這個想法讓他腦子裡的疼痛立刻消失了,他的思想也立刻健康了。

    他清晰地想起來床下有一根大鐵釘,差不多一個多月前他就看見過,他第一個自殺的念頭就是來自于這根大鐵釘,最後一個自殺的念頭也回歸到了這根大鐵釘上。

    他起身下了床,跪在地上摸索了很久,摸 到了大鐵釘,然後他用肩膀擡起床架,摸出墊床腿的磚頭,靠牆坐了下來。

    渾身疼痛的他這時一點疼痛的感覺都沒有了,一個赴死之人突然沒有了生時的苦痛,他靠牆坐下來,長長地呼吸了兩口氣,左手舉起了大鐵釘,插在自己的頭頂上,右手揮起了磚頭,他想到了死去的兒子,他微笑了一下,輕聲說: “我來了。

    ” 他右手的磚頭砸在了頭頂的大鐵釘上,鐵釘好像砸進了腦殼,他的思維仍然是清晰的,他舉起右手準備砸第二下時,他想到瘋了的妻子,想到她從此流離失所,不由流下了眼淚,他輕聲對妻子說一聲: “對不起。

    ” 他砸下去了第二下,鐵釘又插進去了一些,似乎碰上腦漿了,他的思維還在活動着。

    他最後想到的是那些戴紅袖章的惡棍們,他一下子仇恨滿腔怒火沖天了,他瞪圓了眼睛,在黑暗裡對着假想中的這些紅袖章,瘋狂地吼叫了一聲: “我要殺了你們!” 他使出了生命裡所有的力氣,一下子将大鐵釘砸進了自己的腦袋,是全部砸了進去,那塊磚頭一下子粉碎成了十多塊。

     孫偉父親最後的那聲怒吼,讓倉庫裡所有的人都從睡夢裡驚出一身冷汗,就是那些紅袖章們也是戰戰兢兢,他們拉亮了電燈以後,看到孫偉的父親斜靠着坐在牆角,瞪圓了眼睛一動不動,地上是砸碎了的磚頭。

    起初還沒人覺得他自殺了,他們不知道他為什麼坐在那裡,一個紅袖章還對着他罵起來: “他媽的,起來,他媽的還敢瞪眼睛……” 這個紅袖章走上去踹了他一腳,他順着牆壁倒下了,紅袖章這才吓了一跳,倒退了幾步後,讓兩個被關押的犯人上去看看。

    這兩個人走上去蹲在那裡,把孫偉父親看了又看,隻看到他渾身的傷口,看不出來他是怎麼死的。

    這兩個人又把孫偉父親扶了起來,扶起來時看見他頭頂上全是新鮮的血,兩個人仔細看了看他的頭頂,又伸手去摸一摸,終于知道了,兩個人同時驚叫起來: “有一根鐵釘,他把鐵釘砸進腦袋啦。

    ” 孫偉父親令人匪夷所思的自殺,迅速傳遍了我們劉鎮。

    李蘭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家裡,幾個鄰居站在她的窗外議論着孫偉父親的自殺,他們的嘴裡一片唏噓之聲,他們連連說着不可思議,難以置信,無法想象……他們說那根大鐵釘足足有兩寸多長,他怎麼就把它全部砸進了自己的腦袋,而且砸得和腦袋一樣平整,砸得就像打造櫃子時用的鐵釘一樣,一點都沒有露在外面,用手去摸都摸不着釘帽。

    他們說到這裡聲音都抖起來了,他們說他怎麼下得了手,這麼長的一根鐵釘,就是往别人的腦袋砸進去,心也會發虛,手也會發抖,更不用說是砸進自己的腦袋了……李蘭站在窗前聽着,當他們走開後,李蘭轉過身來凄涼地笑了笑,她對自己說: “人要是真想死了,總能有辦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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