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關燈
一樣。

     孫偉的母親從此再也沒有停止過哭泣。

    她的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兩個燈泡,她還是哭個不停。

    接下來的日子,她每天都會在早晨的時候,貼着小巷的牆壁走上大街,再貼着大街的牆壁走到兒子死去的地方,站在那裡看着兒子留下的血迹不停地哭泣,天黑以後她才貼着牆壁走回家中,第二天她又在那裡泣不成聲了。

    有些熟悉她的人走上去好言安慰時,她仿佛害羞似的背過身去,而且深深地低下了自己的頭。

     她神情恍惚目光呆滞,身上的衣服越來越髒,頭發和臉也是越來越髒。

    她走路的姿态也變得越來越奇怪,她的右腿邁出去時,右手甩出去了;左腿邁出去時,左手甩出去了。

    用我們劉鎮的說法,她是順拐子走路了。

    她走到兒子死去的地方席地而坐,整個身體昏迷似的癱軟在那裡,她嗚嗚的哭泣聲低得像是蚊子的鳴叫。

    很多人以為她精神失常了,可是當她偶然擡起頭來,看到别人的眼睛時,她就扭過身去,垂下頭偷偷地擦起了眼淚。

    後來為了不讓别人看到她的哭泣,她幹脆背過身去,把臉貼在街邊的梧桐樹上。

     我們劉鎮的群衆議論紛紛,有些說她已經瘋了,有些說她還知道害羞,就表示她還沒有瘋。

    這些說她還沒有瘋的人,對她的怪模怪樣也是說不清楚,他們說她可能是得了精神憂郁症。

    她每天來到大街上,她的鞋子有一天掉了,以後沒再見她穿鞋;她身上的衣服也一件件少了,也沒見她加上衣服。

    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赤身祼體坐在了那裡,那時候兒子的血迹已經被幾場雨水沖洗幹淨了,她仍然看着地面不停地哭泣,仍然是發現别人在看她時,就扭過身去,把臉貼到梧桐樹上,偷偷地擦着眼淚,這時候劉鎮的群衆意見統一了,所有的人都說她瘋了,說她确實瘋了。

     這個可憐的女人已經不知道家在何處,天黑以後她站了起來,然後在我們劉鎮的大街小巷到處尋找她的住宿,深更半夜像個鬼魂似的悄無聲息地走來走去,常常把我們劉鎮的群衆吓得喊爹叫媽,差一點靈魂出竅。

    後來她連兒子死去的地方也記不住了,整個白天裡她都像是一個趕火車的人那樣急急忙忙,匆匆地走過來,又匆匆地走過去,嘴裡一聲聲地喊叫兒子的名字,她的喊叫像是要兒子趕快回家吃飯: “孫偉啊,孫偉啊……” 再後來孫偉的母親從我們劉鎮消失了。

    她消失了差不多幾個月,我們劉鎮的群衆才想起來很久沒有看見她了。

    群衆互相打聽,說那個孫偉的母親怎麼突然看不見了?孫偉生前的兩個夥伴趙勝利和劉成功知道她去了什麼地方,他們站在劉鎮群衆的中間,向着南邊揮了揮手說: “走啦,她早走啦。

    ” “走啦?”群衆問,“走到什麼地方去了?” “走到鄉下去啦。

    ” 趙勝利和劉成功可能是最後看到她走去的兩個人,那天下午他們正在南門外的木橋上釣魚,他們看着孫偉的母親走來,當時她身上已經穿了一件衣服,那是有一天晚上蘇媽悄悄給她穿上的,蘇媽也給她穿了一條褲子。

    當她走出南門的時候,她的褲子沒有了,她當時正是月經來潮,走過木橋時鮮血順着雙腿流了下來,讓趙勝利和劉成功看得目瞪口呆。

     孫偉的父親在兒子死的那天,就被關進了那個其實是監獄的倉庫,他曾經在那裡看管過宋凡平,現在輪到他了,聽說他就睡在宋凡平躺過的那張床上。

    兒子鮮血淋漓地死去,讓他一下子失去了理智,毆打了戴紅袖章的革命造反派。

    這些紅袖章把他押進倉庫後,第一天晚上就開始了對他的折磨,這些紅袖章把他的雙手和雙腳捆綁起來,到外面去捉來了一隻野貓,把野貓放進了他的褲子,褲子的上下都紮緊了,野貓在他的褲子裡面又咬又抓了整整一夜,讓他痛不欲生地慘叫了整整一夜,讓倉庫裡其他被關押的人哆嗦了整整一夜,有幾個膽小 的吓得都尿濕了褲子。

     第二天這些紅袖章換了一種刑罰,又讓他趴在地上,找來一把鐵刷子,刷他的腳心,他又疼又癢,胳膊和腿像是遊泳似的抽動起來,戴紅袖章的人站在一旁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還問他: “你知道這叫什麼嗎?” 孫偉的父親嚎叫着渾身抽動,還要嚎叫着回答他們的問題,他眼淚汪汪地說:“我,我,我不知道……” 一個紅袖章笑着問他:“你會遊泳吧?” 孫偉的父親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了,他還要回答:“會,會……” “這叫鴨子凫水。

    ”紅袖章們笑得前仰後合,他們說,“你現在就是鴨子凫水了。

    ” 第三天這些戴紅袖章的人仍然沒有放過孫偉的父親,他們拿根煙點燃了立在地上,讓孫偉父親把褲子脫下來。

    孫偉父親脫下褲子的時候臉都疼歪了,上下的牙齒敲擊到一起像是童鐵匠打鐵的聲響。

    那隻野貓把他的兩條腿全部抓爛了,褲子又粘連在了傷口上,他在脫下褲子時仿佛是脫下一層皮肉似的疼痛,褲子脫下來時膿血流滿了他的雙腿。

    他們讓他把肛門對着立在地上的煙頭坐下去,他含着眼淚坐了下去。

    有一個紅袖章還趴到了地上,腦袋挨着地觀察着,指揮着他的屁股,一會兒讓他往左一點,一會兒讓他往右一點,眼看着煙頭對準他的肛門了,這個人一揮手下了命令: “坐下去!” 孫偉的父親對着燃燒的煙頭坐了下去,他感覺到煙頭燒着了肛門,發出了長長的“吱吱”聲,這時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他隻是聞到了皮肉燒焦後的氣味。

    那個紅袖章還在喊叫着: “坐下去!坐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将煙頭壓在了肛門下面,煙頭“吱吱”地燒糊了他的肛門,接着熄滅了。

    他像是死了一樣坐在地上,紅袖章
0.061179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