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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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罵我,還說攢錢給我娶媳婦兒。

    我發現,人年紀大了,對兒女更上心。

    我兩個哥都不咋的,老爹老娘依靠不上他們,隻能對我好。

    "黎飛飛說。

     黎飛飛在家行三,兩個哥哥吸毒,原有的工作弄丢了,跟人打架雙雙打到監獄去了。

    就因為他倆吸毒,打架鬥毆,弄出事情來還要老爹給出醫藥費、交罰款,所以弄得黎飛飛爸爸心灰意冷,每次發完工資就放開手揮霍,沒錢了啃幹饅頭喝涼水也能對付。

     "你老爸老媽夠倒黴,你那倆哥是啥玩意!"程劍說,"沒有一個人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都是爹娘養的,所以不管咋,都要對爹媽好,要好好報答養育之恩,要不然還叫人嗎?"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

    不過,我老爹對我真不咋的,兇得很,從來不給我錢花。

    老媽還湊合,有時還給點兒零花錢。

    "葉毛插話說。

     "你老爹窮啊,眼看你這麼大的小夥兒沒學上,沒事幹,他肯定着急。

    咱哥兒幾個,沒一個家境好的,自己也掙不來錢,我跟飛飛還能混個吃飯錢,毛毛你啥錢不掙,光靠大人養活,這怎麼行?哥的生意也讓同行擠得快垮了,往後咋整呢,真讓人發愁。

    " 程劍這幾年一直賣手機和手機配件,身邊的姑娘小胡曾是手機店的雇員,把他黏上了。

    以前掙的錢節儉着花基本上夠,但同行競争越來越激烈,他缺乏資金和技術上的優勢,生意越來越艱難,眼看着難以為繼。

    程劍的親娘早逝,從小遭遇後娘,因為性格倔強不讨人喜歡,跟繼母關系一直緊張。

    人常說,有後娘就有後爹,他在家裡不僅得不到母愛,父愛也大打折扣。

    三年前父親病死了,留下點兒存款都被後娘攥到手裡。

    他也是技校畢業找不到合适的單位上班,隻好想方設法自謀生路。

    艱難的生活境遇造就了程劍肯動腦、獨立性強和堅韌不拔的性格,幾個小兄弟一起玩,他自然而然充當領袖角色。

     "咋整呢?我老爸經常說,錢難掙,屎難吃。

    咱弟兄們咋就沒有一點兒掙錢的門路呢?搶銀行來得快,十有八九得手不了,弄不好會把小命兒搭進去。

    聽說販賣毒品挺掙錢,咱們省東部有一個少數民族自治縣,那裡的人販毒成風,有的人家弟兄幾個,老爹老娘豁出一個兒子去幹,丢了性命也就丢了,隻要得手一回兩回,全家人就脫貧緻富了。

    前些年我大哥不光吸白粉,也跟别人琢磨販毒,還沒顧上幹,他認識的毒販就被警察弄住,丢了腦袋,我大哥吓得再也不敢提販毒了。

    "黎飛飛又扯上自己家的事。

     "劍哥、飛飛哥,這幾天退休的老人們鬧事,要求祁北集團招工,有些待業的年輕人也去了。

    要能招工就好了,咱都是祁北集團子女,有班上就有飯碗子,一輩子不愁。

    "葉毛說。

     "哪有一輩子不愁的事?現在有班上也不是鐵飯碗,幹得不好解除勞動合同,照樣失業。

    "程劍說。

     "隻要能上班,總比沒飯碗強。

    劍哥,要麼咱也去湊湊熱鬧?祁北集團的人沒有不罵遲勝愚的,能把這個狗日的趕下台就好了,職工子女就業就有希望。

    "黎飛飛說。

     "這事情我們不要去摻和。

    老百姓造反大半弄不成事,何況一幫老頭老太太。

    老人們去鬧一鬧沒事,不管是遲勝愚還是政府,都不會把離退休職工怎麼樣,可年輕人去鬧有危險,萬一情緒控制不住,有過激行為,弄不好犯法哩。

    遲勝愚也不是輕易能弄倒的,人家不光有本事,上面也有人。

    咱還是安安甯甯想自己生存的門路吧。

    "程劍說。

     "銀行不能搶,販毒也不能幹,咱哥們兒怎麼才能弄到錢呢?"黎飛飛問。

     "我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我認識一位老大,他給我說,要能弄幾個得力的人,他把酒吧一條街轉讓給我半條,可以向各個酒吧老闆收保護費。

    " "啥叫保護費?"葉毛不懂,問道。

     "就是讓酒吧老闆按月交錢,咱們把所有找上門來鬧事和害得人家沒法做生意的人給管住,保證他們平安。

    "程劍解釋說。

     "老闆要是不願意交保護費呢?"黎飛飛問。

     "不交由不得他,除非他生意不想做。

    " "收保護費是不是有點兒走黑道的意思?眼下到處都在-打黑-呢。

    " "多少有點兒。

    不過不要緊,咱哥們兒要做這件事,肯定會把握好分寸,拿人錢财為人消災,保證讓交保護費的人值得。

    " "咱們要去做,原來在這一帶收保護費的人會不會來找麻煩?" "得讓他們拿些抽頭。

    萬一有啥事咱哥們兒擺不平,還需要人家出面解決。

    " "劍哥,眼下再沒别的辦法,不行了咱試試?" "試試就試試吧,咱弟兄幾個都不掙錢咋混?萬一不行咱再想别的辦法。

    " 程劍給"老大"打了電話,說想領幾個小兄弟去拜見拜見。

    對方在電話裡說:"酒吧一條街北側那些店面就交給程劍兄弟,你先去幹,幹出名堂來就好,就算給大哥我的進見禮。

    " "咱哥兒們可以-上班-了!小胡你先回去,我們去做事,女娃娃跟上不合适。

    "程劍說。

     小胡不樂意,撇撇嘴,最終還是順從了程劍的意思。

    程劍給她擋了一輛出租車。

     "劍哥,你咋對小嫂子一點兒也不溫柔?看把人家吓的,像老鼠見了貓。

    "黎飛飛調侃說。

     "哥們兒如手足,女人算個屁。

    再說,你倆沒看見那是個傻貨,看不出人眉高眼低,我早不想理她了,一天黏乎着,煩死人。

    " "劍哥你真是有福不會享。

    " 程劍帶着他的幾個小兄弟,趁着酒勁兒,趕往"酒吧一條街"去了。

     市委書記 遲勝愚一意孤行,要對靜坐請願人群采取強硬措施。

     那天集團公司領導班子會不歡而散,回到辦公室他又打電話對祁北市委書記江成華發了一通脾氣,抱怨市委市政府取締非法請願活動行動遲緩:"成華同志,這種群體性事件在社會上造成的不良影響有多大你難道不清楚?莫非你想讓祁北市因此出名,成為全省乃至全國不安定和諧的典型?部分不明真相的群衆在極少數壞人煽動下包圍祁北礦業集團辦公樓,市委市政府總不至于認為事不關己可以高高挂起吧?你們還要讓這種破壞安定團結、幹擾正常生産經營秩序的非法活動持續多久?你們是一級地方政府,公檢法都在你們手裡,我這兒隻是一家國有企業,解決這種群體性事件,你們不積極應對讓我怎麼辦?我的江大書記,你有點兒全局意識好不好?有點兒責任意識好不好?有點兒危機意識好不好?市委市政府在這個問題上猶猶豫豫,不積極采取行動,我很想不通,你能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江成華對遲勝愚這種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态度很反感,但礙于對方是省政協常委,以往總是委曲求全,盡可能維護地企關系,但這次群體性事件的發生,主要原因在于祁北集團現任領導班子沒有處理好企業内部的各種關系,沒有承擔起企業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才導緻離退休職工和待業子女上街請願。

    明明事出有因,明明參加請願活動的都是些離退休老同志及其子女,明明由企業領導出面做好解釋、安撫,然後再采取合理的措施緩解矛盾、解決問題,就可以平息事端,為什麼要對老百姓采取強硬措施呢?江成華自己沒想通,市委班子也沒有形成統一意志,所以遲勝愚想要的"果斷措施"并未發生,從而導緻祁北集團的"太上皇"大發雷霆。

     江成華不軟不硬回應幾句:"遲董事長,祁北市發生群體性事件,我作為市委書記不可能不着急。

    可這畢竟是件大事,我們也不可能盲目、草率地處理。

    我個人認為,人民群衆因為某種具有合理性的訴求得不到滿足,萬不得已采用上街請願這種比較激烈的方式,處理起來必須慎重,采用強硬手段,強行取締無疑是下下策,鬧不好會激化矛盾,或者把矛盾掩蓋起來。

    什麼才是上策?我認為應該采取積極的态度化解民怨、平息民憤、挽回民心。

    這次祁北市發生的群體事件,說到底是祁北集團内部糾紛,假如遲董能積極主動一些,也許根本用不着市委市政府出面,事态就可以平息。

    您說呢?" 遲勝愚聽了江成華的話更加惱怒:"成華同志你什麼意思?你這是不是推卸責任?你還想讓這種近乎動亂的狀态繼續下去?我可以明确表态,這次請願活動一個最大的訴求是要求祁北集團大批量招工,這一點根本做不到。

    解決就業問題究竟是地方政府的責任,還是國企的包袱,這一點你比我更清楚。

    " "是,讓更多的人有就業機會,多給他們飯碗子,盡可能緩解就業壓力,地方政府責無旁貸。

    可是,祁北市情況特殊,祁北集團論經濟實力可以左右全市經濟社會大局,論職工和家屬人數是整個市區的大半壁江山,要解決好就業問題,市委市政府有賴于您所掌管的特大型國有企業的支持與配合,您總不能說祁北集團職工子女的就業問題企業一推六二五完全可以放任不管吧?所以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這件事你們内部采取主動比較好。

    您說呢?" "我也不是說解決職工子女就業問題企業完全不承擔責任,但企業畢竟要賺錢,省政府控股的國有大企業首先要對股東負責,要對省委省政府負責。

    能不能招工,取決于企業生産經營的現狀,而不是取決于地方政府的意志,更不能因為有人鬧事請願就随便妥協退讓。

    再說,這次群體事件的性質也不宜馬馬虎虎下結論,我認為有壞人從中作梗。

    比方說我本人收到一封恫吓信,裡面還裝着一粒子彈,這難道是老職工要求解決子女就業問題那麼簡單嗎?這是刑事案件,地方政府應該盡快組織力量破案,将壞人繩之以法。

    成華同志,我始終認為面對群體性事件,市委市政府應該采取果斷措施。

    你們繼續拖拖拉拉,我會向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反映問題,地方政府應該對你們的不作為負責。

    "遲勝愚态度很強硬。

     "勝愚同志,用不着向省委省政府領導反映,你就是省政協常委,你非要地方政府采取強制性手段解決問題,我們會尊重你的意見。

    不過勝愚同志,我想提醒你,今年全國人大開會,有一位擔任地方首長的人大代表發言說,發生群體性事件不要指責抱怨群衆,而要從官員作風和方法上找原因。

    如果我們的幹部還沒有那些煽動群衆、别有用心的人本事大,那就說明幹部不稱職。

    你得仔細想想,祁北集團離退休職工和待業子女鬧事,究竟是壞人的煽動力強,還是我們幹部作風有問題?假如錯的一方不是群衆而是我們這些手中握有權力的幹部,那麼采取強硬措施,最終會引起更大的麻煩,這個道理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江成華語帶機鋒,針鋒相對。

     "江成華同志,你總不能說上街鬧事、非法集會是正确行為吧?目前平息事态是第一位的,解決職工子女就業隻能一步步來,你要以大局為重。

    "遲勝愚依然是居高臨下的口氣,而且說完就挂斷電話。

     江成華拿着電話聽筒愣了半天,他搖頭長歎,然後撥通了公安局長的手機号碼。

     在警察沒有采取行動之前,示威請願人群中發生了一件事。

    一位老爺子心髒不大好,在與阻攔他們進入祁北集團辦公樓的保安人員口角的過程中,因為情緒激憤,突然犯病,弄到醫院竟然沒能救過來,死了。

    盡管這個人是病死的,但死的時間和地點不一樣,于是,他的死猶如一次爆炸,具有震撼人心的作用,也讓請願現場的人們情緒更加激烈,仿佛空氣也成了炸藥,假如有了引爆的導火線,立即就會發生更大威力的爆炸。

     後來,祁北市公安局的幹警執行命令,要将請願者驅散或者強行帶離現場。

    參加請願示威的人群以離退休職工為主體,采取的方式主要是靜坐,那些無業的年輕人看見警車來了,很快就消失殆盡,警察面對着一群老人根本沒法采用強硬手段,铐子、電警棍、高壓水龍、催淚瓦斯一律用不上,隻能口頭勸大家離開祁北集團辦公樓,不要在馬路邊聚集影響交通。

    鬧事人群根本不聽勸,警察能采取的辦法就是将老人們一個個連拉帶擡弄到面包車上,拉到公安局院裡,做一陣兒說服勸導的工作,然後又給放了。

    這些人本來就情緒激動,警察表演"捉放曹"隻是起到火上澆油的作用,他們從公安局院裡出來,立即打的、坐公交車,更多的人步行,又都回到請願現場來了,讓人民警察白費工夫,警車白費汽油。

    不僅如此,警察将老人們強行帶離現場的做法使得雙方矛盾不斷激化,再後來,警察要将請願者弄到汽車上越來越有難度。

    有的人坐着,被警察硬拉起來,他們很憤怒,用頭撞警察,甚至撞車。

    有的被強行塞到車上,千方百計打開車窗要往下跳,不管車子正在疾駛中,警察反倒被吓得夠戗。

    這樣的拉鋸戰循環往複,将公安幹警弄得筋疲力盡、垂頭喪氣。

     眼看着堅持數日的請願活動沒有任何效果,祁北集團董事長兼總經理遲勝愚根本見不着面,集團其他領導也沒有人出面給大家一個答複或解釋,鬧事人群的情緒更為激憤。

    有人主張将靜坐請願改為遊行示威,甚至還有人主張擡着那位在請願現場犯了心髒病亡故的退休職工遺體,搞一個擡屍大遊行。

     請願現場的狀況和事态發展的動向被警方及時掌握了,負責現場指揮的一位公安分局局長恐怕事态進一步擴大,趕緊請示上級,看采用什麼樣的應對措施才能制止請願者上街遊行。

    公安局領導考慮到對離退休職工采用更加暴力的手段不合适,原有的措施又根本不奏效,所以趕緊請示市委市政府主要領導,看下一步該怎麼辦。

    市委召開了緊急常委會,讨論如何應對這次群體性事件,防止事态進一步惡化。

    與會人員經過分析研究,基本上形成統一意見,決定公安幹警停止将請願者強行驅離或帶走的做法,改為在現場嚴陣以待,對事态進行嚴密監控。

    嚴防發生不測,如有打砸搶等違法行為發生,立即逮捕肇事者。

    常委會剛開完,市委書記、市長就驅車趕到祁北集團,與遲勝愚等集團公司領導會商。

     市委書記和市長要從祁北集團辦公樓大門進去,結果遭到請願人群包圍。

    離退休職工高喊:"書記、市長要為群衆做主啊!""我們的孩子沒有飯碗,遲勝愚不管老百姓死活!""當官不為民做主,不如回家賣紅薯!"…… 市委書記江成華真正置身于這些請願的老人當中,内心不覺湧上一股熱浪。

    他們都是祁北集團和祁北市老資格的開拓者和建設者,有句話叫做"獻了青春獻終身,獻了終身獻兒孫",恰如其分地描述了這些老人對這個企業、對這座新興工業城市所做的貢獻和犧牲。

    江成華的父輩曾經是祁北集團的開拓者,後來建市時調到地方政府任職,所以,這些請願的人有的他認識,有的幹脆就是他的長輩。

    看到這些人白發蒼蒼,皺紋深深,眼神殷殷,表情凄凄,他的内心湧上無盡的愧疚,眼淚很快就在眼眶裡打轉。

    江成華從一位警官手裡接過電喇叭,對着請願人群說:"尊敬的離退休職工同志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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