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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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好像審犯一樣。

    “為什麼打電話給她?” “我是她以前的同學,我姓李,請問她在家嗎?”李穎吸一口氣,力持冷靜。

     “葉芝兒已經證實服食安眠藥過多而死亡,遺體已經運走,我是警方人員,還有什麼事嗎?”男人說。

     轟的一聲,李穎的意識已經模糊,腦子裡隻轉動着一句話,“葉芝兒已證實服食安眠藥過多而死亡”,芝兒——芝兒——她竟——竟——不是意外吧?她留下了這張紙條,她寫着不願下地獄,甯願握牢今夜最後的幸福——上帝,她竟真的——是自殺吧? 她握牢在手中的幸福竟是最後一夜名義上的韋太太,她竟那樣不可思議地深愛思烈,她說她不恨,隻是瘋狂的忌妒,可憐的芝兒,她——她——鑽進了怎樣可怕的牛角尖?芝兒可憐,芝兒可憐! 好久,好久之後,天都黑了,李穎才漸漸有了意識、有了思想、有了感覺。

    看一眼卧室,房門依然緊閉,思烈依然把自己關在裡面。

     是思烈和李穎害了芝兒,他不能原諒自己,她也不能原原自己! 誰說愛倩原是無罪?若愛情傷及了第三者就是有罪,就是有罪! 李穎和思烈都感覺到犯罪,雖然法律不會制裁他們,他們卻不能原諒自己—— 芝兒死了,芝兒竟死了! 思烈說昨天簽的那份離婚書不是正式的,今天再簽,今天芝兒已經死了,她仍沒有正式簽字,她依然還是韋思烈太太——她的死隻為保存這個身份。

    芝兒,芝兒,她竟是這麼癡的女孩!芝兒——唉! ☆☆☆ 時間慢慢從身邊溜走,屋子裡漆黑一片,李穎沒有開燈,思烈也沒有,他在卧室裡做什麼呢?夜已深,初春的寒意仍重,隻穿着晨褛的李穎縮在沙發一角發抖,她覺得冷,好冷,那不隻身體上的冷,那冷發自内心,從每一個毛孔滲出來。

     她已抹幹了眼淚,她已平靜下來,奇異地,她竟想到了她的小說,想到了《陌上歸人》,很自然的,一個結局就跳躍在腦子裡,那樣寫——該是合情合理,不會前後格調不統一,不會格格不入地怪異,是的,該那樣寫! 有了結局,李穎的心靈更平穩,踏實了,她抱緊了雙臂,深深吸一口氣,聽見壁上的鐘敲了六下。

    啊!六點鐘了,黑夜已過去,天快亮了! 就在這個時候,卧室門開了,思烈在黯淡的晨光中走出來。

    經過了痛苦自責的一夜,他的眼眶深陷,失神又憔悴,卻平添一抹令人心碎的木然呆怔。

     李穎凝望着他,心中翻騰着難以忍受的疼痛,這是她惟一愛過的男人,愛得心力交瘁,愛得難以自拔,她把自己的全心全意,自己的靈魂、身體全交給了他,她曾告訴過自己,無論在任何痛苦、艱難、困窘的環境下,都要伴着他走完人生的道路。

    她曾發誓,無論在如何不得已,甚至不堪的情況下,都絕不離開他,放棄他。

    他們的感情是生命、靈魂的結合,他們——他慢慢地、沉重地走到她面前,他的視線沒有一秒鐘離開她的臉,他的臉色平靜,眼中卻充滿了無奈的痛楚。

     “我——”他的聲音低沉暗啞,再無生氣。

     “你等我,五分鐘!”她從沙發上站起來,迅速地走回卧室。

     他什麼都沒有說,她已知道他的心意? 五分鐘,他木然呆立在那兒,動也沒有動,仿佛他隻是一具會移動的軀殼。

     然後,她出來,已換好了牛仔褲和短大衣,手上還提了一隻小箱子,就是她提來的那一隻。

     “我預備好了!”她低聲說。

     他全身一震,慢慢地轉身,看見她手上的箱子,也不言語,默然替她接了過來。

     他們真是心意相通,靈魂相接,然而—— 打開門,一前一後地走出去,乘電梯到樓下,在管理員詫異的眼光下,走出大廈。

     他沉默地開着車,她沉默地坐着,經過了芝兒的死,經過了昨夜的掙紮,他們都已平靜——不,與其說平靜,不如說麻木。

    麻木的心已在痛苦、自責中老去。

     汽車駛到陽明山下,天已大亮,思烈沒有直駛上山,他轉入了後山山腳下。

     晨曦照射在梯田上,縱橫阡陌間全是淡淡金輝,薄霧悄悄地溜走了。

     車剛停妥,她已跳下車,什麼也不說地往山坡小路走上去,她走得很快,這次她不必細聽,也能感覺到他跟上來,不是他的腳步聲,而是那熟悉的潔淨的男人氣息。

     她沒有回頭,一次也沒有,一口氣走上了半山腰。

    走得太快,她已開始喘息,鼻尖也有細小的汗珠,這情景一如幾個月前,隻不過那次是開始,而這次是——結束,是結束嗎?那次她停下來,他遞來手帕,他忘情握住她還手帕的手——今天她不再停步,喘息也好,流汗也好,她不再停步了,是——不能停步命運已把他們安排成如此,停步也枉然! 終于走上山頂,終于到了她家園子後面,她終于看見那古舊的灰色磚牆,她終于到家了。

     回家——她心中湧上了說不盡的酸甜苦辣,她終于還是要回家,她強不過命運——或者說,她強不過芝兒?是嗎?她強不過芝兒?芝兒說過即使離了婚也一輩子不放手,誰說不是一輩子呢? 她伸手抹一把額頭的汗,他卻在背後握住了她,她不想再回頭,他卻扳轉了她。

     “你可怪我?李穎!”他低沉地問。

     “我愛你,思烈!”她搖頭,淡淡地,無奈地笑。

    “不論是以往、現在和将來,我愛你!” 他把她的手捧到唇邊輕輕吻一下,沉寂的黑眸中又有了冷冷的光芒——水霧? “謝謝你,因為你這話,我會再站起來!”他說。

    聲音不但低沉,還顫抖。

     “你一定會!”她深深、定定地凝視他,可能太用力,太用神,視線竟然變得模糊了。

     他緊握着她的手不放,低下頭,沉思半晌。

     “我——會回美國一段時間,這邊的事情一結束就走,”停一停,幾番矛盾,幾番掙紮,又說:“此去——我不能确定時間,也許一年,也許兩年,也許十年,也許二十年,也許——更久些,我不知道!” 她了解地點點頭,畢竟——芝兒失去了生命,是因為他們,他們不可能輕易忘懷! “我明白!”她說:“以前聽過一首老歌,一位黑人歌星唱的,裡面有幾句說‘沒有人能預言将來,背後是路,前面是謎!’” 緊握她的手,他有一陣顫抖。

     “李穎,你記得我昨天說的要尋一角芬芳泥土生根的話嗎?”他熱切地凝望她。

    一個模糊的希望令他又有了光和熱,雖然那隻是希望,而且遙遠。

     她笑一笑,再笑一笑。

     “還有哪兒比自己家園中的泥土更芬芳?”她指一指灰色圍牆。

    “我回家了!” “是的!是的!”他喃喃地念着。

    是她的話鼓勵了他——是嗎?她永遠地那樣善體人意,又充滿信心!“若幹年後,家園中生根的那株小草會變成大樹嗎?” “小草永遠是小草,不會變成大樹,”她溫柔得令人心都痛了。

    “也許經過了日子,經過了風雨,小草會變得堅強,變成一株勁草,不過——它始終在那兒!” 他眼中光芒一閃。

     “她始終在那兒!”他重複着。

    “她始終在那兒!” 李穎強忍着一陣鼻子裡湧上來的酸意,她好妩媚地閉一閉眼睛,來掩飾自己的軟弱——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 “你現在下山嗎?我喜歡看着你走!”她提高了聲音。

     “李穎——”他就是不肯放手,就怕她會逃開似的握得更緊。

    “你真——不怪我?” “我喜歡你的善良!”她說:“現在有良心的男孩子越來越少了!” “我——會在報紙上看完《陌上歸人》的連載!”他說。

     “走吧!畢竟那隻是個故事!”她說。

     他點點頭,再點點頭,凝視她半晌,緩緩地在她唇邊印上一吻,咬着唇,放開她的手,轉身大步而去,留在山頂的隻是她和她的小皮箱。

     看着他越變越小遠去的背影,她的視線模糊了,軟弱和哭意占據了她的心胸,隻是一刹那,她又堅強了,為什麼要傷心?為什麼要哭?人雖遠去,心靈的聯系仍在,她愛過,得到過,被愛過,也付出過,何況還有個遙遠的、模糊的希望。

    希望也許永遠不會實現,然而希望畢竟是希望,不是嗎? 比起芝兒,她是幸福得多了,還有什麼可抱怨的?思烈的離開是良心加上道義,他是個善良的男人,他是值得的,即使是一輩子的等待!思烈就是思烈,沒有人能代替,在她和芝兒的心目中,他是永恒的! 提起箱子,她慢慢地走回家中,在按門鈴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幾句歌詞——“莫記此中紛争,不記恨愛相纏,隻記與你當年,曾經相識過!” 曾經相識過!心中流過一抹酸楚,一抹甜蜜。

    是哪一位有過風雨,曆經滄桑的人所寫?那份淡淡的無奈,淡淡的哀痛,淡淡的愁怨,不正是道出了《陌上歸人》的結局? 或者,這也不是真正的結局,生命繼續着,背後是道路,前面是謎,誰能預言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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