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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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李穎住進思烈的家,他動蕩的情緒就安定下來,不再擔心,不再忌妒,不再患得患失,他得回了信心,他又變回以前的思烈。

     他看來沉着,穩定,眼中不再盛滿冷漠,而是無盡的溫柔,眉宇間的陰沉一掃而盡,他看來開朗而愉快。

    他還是沉默,沉默中的眼光總是追随着李穎纖細的影子。

    李穎不需要回頭,也能感覺到他的同在,他的相伴,每當她微笑,她就能看見思烈全身的滿足光輝,他是滿足的,因為他已握牢了幸福,握牢了屬于他的世界。

     她依然寫作,他依然上課,生活是靜谧而和諧的。

    看李穎的神情,他知道她寫作必然順利,他就滿懷喜悅地靜候一邊,他不願打擾她,他希望她能快快完成這本作品,因為他們已合力為這《陌上歸人》安排了結局。

     “陌上歸人”,人既歸來,必然該有美好的結局,是不是?李穎當初用這書名,是否早已有團圓的希望? 看見她安靜坐在書桌前,他就安心地去學校,今天一連有兩堂課,雖不至講得聲嘶力竭,要應付課後學生衆多的問題,的确是件辛苦的事。

    以前他很怕下課時學生圍上來的情形,他感覺上是有些學生是在故意為難他。

    現在卻沒有這種心理,他喜歡學生圍着他問長問短,他願與那群年輕人分享自己的快樂,幸福,他願把自己所學所知無保留的傳授他們,惟一的原因是——他知道無論他幾時回家,無論是早是遲,迎着他的不再是一屋子的冷寂,而是李穎溫柔的笑靥。

     下課了,幾個同學照例地又圍上來,不知道别的教授是否也這樣呢?學生似乎都願意接近他。

     他很詳盡很專心地回答了他們的問題,接受了他們的緻謝,大步走出教室,學生們也極自然地伴在他身邊。

     “韋教授,你近來似乎改變了好多!”系裡惟一的女孩子說,她是個纖細敏感的女孩,外表上絕對看不出她會是工學院的一份子。

     思烈淡淡一笑,沒有回答。

     “是啊!韋教授的笑容多了,加深了,還有,臉上有了陽光!”一個男孩子說。

     “你們也看小說?臉上有了陽光?”他問。

     “臉上有陽光是小說裡的字眼嗎?我可不知道,我是真的看見陽光!”男孩子搖搖頭。

     “陽光是慷慨的,他照在每一個需要他的人臉上!”思烈隻好這麼回答。

    他能告訴他們李穎嗎? “你的陽光不是來自太陽,是發自内心!”女孩子說。

     思烈望着幾張善良、無邪的面孔,笑了。

     “你們說得對,我近來很快樂!”他承認了。

     “女朋友?”圓臉的男孩子脫口而出。

     “能讓我保有這快樂的秘密嗎?”他搖搖頭。

     “當然,當然!”年輕人嚷起來。

    “不過教授要請客,請我們全系的人吃糖!” “這不是令人為難的要求,是嗎?”思烈微笑。

    他真的願意與這些年輕人分享快樂,因為他們的真誠。

     “教授萬歲!”圓臉的男孩子首先叫起來。

     當然不是為了區區的糖果,而是一份純真的感情,雖是師生,也像朋友。

     ☆☆☆ 走下樓梯,在工學院的大門邊站着一個女孩子,一個豔光四射,新潮又性感的女孩子,那暴露全身曲線的緊身衣褲,那誇張的卷曲長發都引人注目,尤其在這原已缺少女孩子的工學院門邊。

     圍着思烈的年輕人都呆了,這是誰?找人的?是什麼人的女朋友嗎?誰能——不,誰敢擁有這樣的女朋友? 思烈卻變了臉色,他知道芝兒不肯罷休,但是,他絕沒想到她會到學校來。

    她想做什麼?搗亂?威脅?或侮辱他?破壞他? “思烈!”芝兒已揚起右手,非常親熱地走過來。

    “思烈,下課了嗎?我等了你好久!” 學生們都張大了嘴,不能置信地望住芝兒,望住思烈,這是他們所尊敬教授的女朋友?然而——思烈竟是鐵青着臉,一臉的憤怒,一腦的冰霜,這又豈是對女朋友的神色? “咦?她不是——葉芝兒?”女孩子是敏感的。

     芝兒聽見自己的名字,大方地微笑一下。

     “我來接你,思烈!”她把手伸進思烈的臂彎。

     思烈像碰到一塊燙手的鐵,驚怒地迅速甩開,若不是在學校,若不是有學生在,他想——他會控制不住自己憤怒得想殺人的沖動。

     “看你,做什麼呢?”芝兒不以為憾地笑。

    “你開車來了嗎?停在哪兒?” “你——為什麼來?”思烈又冷又硬的聲音。

     “我說過,我來接你嘛!”芝兒很委屈地。

     “我的事不要你管,我們——沒有關系!”思烈硬生生地說。

     幾個學生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聲不響地都溜了,他們實在不便再留在那兒。

     學生一走,思烈也大步離開,根本不理會背後的芝兒,芝兒是存心要他好看,丢他的臉,她——真是個毒辣的女人。

     他聽見背後她跟上來的聲音,他的腳步更加快了! 走到汽車旁邊,芝兒也趕到了。

    她是那一種女人,她若要破壞一件事,一個人,她必會千方百計的做到! “你到底想做什麼?”思烈不開車門,站在那兒問。

    他那神情是看見天下最可憎可厭的人。

     “接你,不行嗎?”她那裝出來的親熱笑容消失,變得陰冷,刻薄。

     “我告訴你,無論你耍什麼花樣,沒有用!”他低吼。

     “我也告訴你,無論你用什麼辦法,你擺脫不了我!”她的話從牙縫裡迸出來。

     “根本不必用什麼辦法,我正大光明的申請離婚!”他氣極了,芝兒怎麼這樣不可理喻呢? “離婚?哈,你以為離了婚就能擺脫我?”她冷冷地笑。

    “韋思烈,隻要世界上有你這一個人,我就跟你糾纏到底!” “你——瘋了!”他驚怒交加。

     “也許是,我瘋了,世界上有那麼多男人。

    比你好的更數不清,我葉芝兒更不是沒人要,但——我認定了你,就是你,韋思烈,就算我死了也不放過你!”她惡狠狠地盯着他。

     他心中打了個寒噤,芝兒的話——真是令他害怕,死了也不放過他?真的這麼大的仇恨? “你從來沒想過,我們分開該是最好的辦法?”他問。

    他希望能保持冷靜。

     “想過,”她自嘲地笑。

    “我又不是目不識丁的無知婦人,我自然知道夫妻相處不好,惟一的辦法是分開,這原是離婚當吃白菜的時代!” “那你為什麼不肯做?”他皺眉。

     “因為我恨你!”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恨,她恨! 思烈暗暗吃驚,他知道她恨他,怨他,怪他,但不知道恨得這麼深,這恨——足以毀滅全世界。

    他說不出話,一句話也說不出。

     “你知道我恨你什麼?恨你不愛我卻娶我,恨你用我的感情來試探李穎,恨你不在乎我的所作所為,甚至不在乎我去找男人。

    我恨你,韋思烈,你是個自私又卑劣的小人,你美好,出色的外表是一層糖衣,内心裡,你是一顆毒藥,誰吞下去隻有永恒的痛苦,”芝兒不顧一切地說:“你利用了我的感情,玩弄了我的感情,還要把所有過錯,罪名全推在我身上,是我不守婦道,是我胡作非為——别人不知道,你自己該清楚,我說的對不對?對不對?” 思烈全身冒冷汗,背脊發涼,心髒麻痹。

    是的,芝兒說的是真話,全是真話,他不愛她而娶她,他利用她試探李穎,他——故意不在乎她的所作所為,甚至于那些男人。

    但是——但是——他也曾希望好好維護這段婚姻,他也曾希望他們是一輩子的伴侶,離開台灣到美國不是最好的證明?他是打算永遠離開李穎了。

    然而在美國的兩年——怎能怪他呢?他并不希望芝兒去胡作非為,不守婦道,他根本沒想過芝兒會這麼來報複,打擊他,這又怎麼算是把過錯,罪名推在她身上呢?對她的任性妄為他也憤怒,也感到羞辱,也痛苦,然而既是她蓄意報複,他又何必把這一切表露出來?令她更加得意? 婚姻一開始就錯了,難道,他要一輩子承擔這錯誤?難道芝兒不給他——也不給自己機會?他們都還年輕,難道真是那個交通宣傳廣告“一次疏忽,足以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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