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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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通宵,李穎隻寫了五千字,她寫得那樣痛苦,那樣艱難,沒法寫下去的故事硬要逼出來,那種滋味是她開始寫作以來第一次嘗到。

    她不能不寫,報紙副刊主編打電話來,她已沒有存稿了,今天不交就隻有明天脫稿,這是最損職業道德的事,她隻能勉強的,一個字一個字地湊出采,湊足了五千字,暫時可以應付幾天,望一望窗外,天已亮了。

     可能寫得太痛苦,她竟無絲毫睡意、倦意,過度興奮的大腦使她覺得,她還有力量去打一場籃球。

    收拾好書桌,把五千字稿子封在信封裡,考慮一秒鐘,自己走一趟台北吧!讓大腦冷靜下來,或者她回來時能好好睡一覺。

     她去洗臉,又自己做了早餐吃,換了一條牛仔褲出來,竟若無其事地那樣挨了通宵?她隻穿了件白襯衫,外面披一件深藍的粗燈芯絨外套,非常的清爽、幹淨。

     時間還早,她坐在客廳看早報,她故意避開了副刊,隻看社會新聞版。

    她不想看《陌上歸人》,更不想看娛樂版,在這個時候,她不想有任何一絲影響她情緒的消息。

     母親起床了,父親也進了浴室,她仍坐着看報。

     “穎穎!你是沒睡呢?或是早起?”母親意外地。

    “吃過早餐了嗎?” “你猜呢?媽媽,”李穎微笑。

    “外面下了一夜的雨,好像逼着我寫悲劇似的!” “下雨和你寫稿有什麼關系?”母親搖頭。

    “我叫阿英給你送稿,你睡一下吧!” “我如果不去做半天苦力,我怕打死也睡不着!”李穎說:“我自己送稿,我必須勞動一下!” “支持得住嗎?”母親關心地。

     “我又不是豆腐做的!”李穎笑。

     “挨通宵總是不好,你還是白天寫稿吧!我希望你生活正常!”母親說。

     “除非不寫稿,否則正常不起來,硬性規定白天寫稿,豈不謀殺我的靈感?我怎能寫出神來之筆?”李穎在開玩笑。

     “熬一個通宵真是幾天也補不回來!”母親說。

     “我才二十五歲,媽!”李穎搖頭。

     “你不怕看起來像三十五歲那麼老?”母親說。

     “擔心什麼?我又不靠這張臉賣錢,就算我看起來像四十五、五十五,我還是李穎,讀者對我不會改變的!”她半開玩笑地說。

     “好吧!你快去快回,送完稿就好回來睡覺,聽見沒有?”母親吩咐。

     “我若不回來會有電話!”李穎站起來,順手拿了把傘。

     “又去思烈那兒?”母親問。

     “他要上課!”李穎搖頭。

    “我或者去看看翠玲和她的寶貝兒子方大任!” “下一次去不行嗎?你一夜沒睡啊!”母親歎息。

    她也知道多說無益,李穎從小就我行我素,決定了的事絕對不可能改變。

     “我會愛惜自己的!”李穎作一個奇怪的、頑皮的笑臉。

    “我是棟梁之才,Countryneedsme!” “你這孩子!”母親無可奈何地搖頭。

     ☆☆☆ 送稿是很悠閑、很快樂的事,因為稿子寫完了才有得送,有一種工作完成之後的輕松。

     “五千字!”她用信封打自己手掌,跳上一班公路局車。

     公路局的車總是開得很慢,不像台北市區裡的公共汽車,飛車黨似的搶時間。

    公路局車大概因為是長途車吧?有一種風塵仆仆、任重道遠的模樣,另有一種特殊味道。

     那樣搖搖晃晃的到了台北,李穎居然沒有睡着,不過也有從搖籃下來的感覺。

     不敢再擠公共汽車了,換了計程車直奔報館。

     這個時候是不可能見着主編的,那個當李穎是女兒的風趣主編曾說過,他總得黃昏時才“粉墨登場”。

    她把稿子交給收發室,就離開報館。

     不想回家,不想見任何人,逛街吧!好久沒有這麼無牽無挂地逛過了,她不喜歡買衣物,但看着什麼是時髦,什麼是流行也是好的! 撐着傘,獨自一人走在雨中也是種不錯的滋味,尤其雨不大,卻連綿不絕的這麼灑着,很給人一種逍遙又甯靜的感覺。

    雨水也該有生命的吧?無數的雨點在天空中形成,有的落在地上,有的落在屋頂,有的落在水裡,有的打在人的臉上,是不是也像人類一般,各有不同際遇,各有不同命運?在那短短的、落下來的過程中,它們是否也經曆了人類相同的酸甜苦辣,生老病死?會嗎? 走得怡然,想得入神,有人走進了她的大黑傘,她還毫無所覺,直到那人的手掌輕柔的落在她肩上,她才吃了一驚。

     “咦——是你?潘少良醫生?”她意外地叫。

     “不要在我休假時這麼稱呼,會令我神經緊張!”少良溫文地微笑,又露出那顆略微突出的可親犬齒。

     “我發覺你常常休假,每次碰到你都休假,醫生都是那麼舒服的嗎?”她笑。

     這個時候碰到一個朋友實在是開心的事,何況她一直希望有少良這麼一個哥哥或弟弟。

     “大夜班連着早班的時候,你就不會說這樣的話了!”他搖頭。

    “我們每星期輪休一次!” “誰替你們排班?大夜班連着早班?鐵打的也吃不消!”她說。

     “班是排得很好,但我們常常自動互相換班,換得天下大亂,有時候就得連續工作二十四小時了!”他笑。

     “我發覺總是在很特别的時間和地點遇到你!”她說。

     “我還沒有問,你一個人在街上走,又想得這麼入神,為什麼?”他問。

     “不為什麼,想淋淋雨,逛逛街,就是這樣!”她笑。

    “你呢?不至于像我這麼無聊兼莫名其妙吧?” “我才無聊,你一定不會相信,我去看早場電影!”少良笑。

    “‘大世界’的《古堡藏龍》!” “《古堡藏龍》!多老的片子?演了幾百次了!”她的确覺得意外。

    “你沒看過嗎?” “大概看過幾十次,總之每一次重映,隻要在台北,我一定再去看一次!”他說。

     “為什麼?這并不是一部好得要每次重看的電影,我隻看過一次,還是當年北一女辦的電影欣賞會!”她說。

     “不是好與壞的問題,我很難解釋,”他稚氣地摸一摸頭發,這一刻,他更不像個醫生,隻像個中學男孩子。

    “當年我念初中,迷‘史都華格蘭傑’得不得了,凡是他演的電影都看,尤其是古裝宮帏鬥劍片,這部《古堡藏龍》是我看他的第一部片子,對我——很有一點紀念性,所以每次重映我都看,看得情節都可以閉着眼睛說出來!” “你倒很念舊嘛!”她看他一眼。

    她很喜歡男孩子念舊,會給人很溫暖,很忠厚,很忠實的感覺。

     “是——我每次重看這片子,或許不是看電影,而是回憶我初中那一段時光的生活!”他說:“其他的事都很模糊了,惟獨對這部戲記憶深刻,真是奇怪!” “既然如此,我們一起去看一次!”她興緻奇好,根本忘了昨夜沒睡覺的事。

     “真的——啊!太好了!”他喜出望外。

    “你沒有别的事要做嗎?” “陪你重溫一次兒時舊夢!”她說。

    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她不該這麼說,她不能再帶給他任何希望。

     “我會永遠記住這意外的幸運!”他真誠地說。

     她隻好沉默,她說了這麼糟的一句錯話! 他們是走到“大世界”的,早場原本人少,何況這是一再重映的舊片,閻直沒幾個人。

    他們很容易地買了票,也立刻就可以進場了,兩個收票小姐還懶洋洋的沒睡醒似的。

     他們在樓上第一排坐下來,四面八方都沒有人,好像電影專為他們而放映的。

     “你不是隻為逛街而在街上吧?”他問。

     “我送稿去報館!”她笑。

     “你總是自己送稿?”他望着她,很專注地。

     “很少,有時女傭人替我送,有時思烈替我帶去,我自己反而最少去!”她說。

     “那麼今天能遇到你,簡直是巧之又巧,幸運又幸運的了!”他微笑。

     李穎不便回答,很技巧地轉了話題。

     “聽說芝兒近來常常和你在一起!”她說。

     “芝兒?不,不是常常!”他立刻說,好像怕引起什麼誤會似的。

     “為什麼緊張?這沒有什麼不該啊!”她說。

     “不——我隻是希望如果有機會,如果可能,我勸一勸她,開導一下她!”少良真心說。

     “芝兒個性強,她不大聽别人的話!”她說。

     “是——不過,有時也會接受一點意見,因為她知道我絕無惡意!”他說。

     “她能聽你的話,即使一點點也是好的!”她說。

     “也不是說她有聽我的話。

    ”少良有點着急。

    “芝兒——她近來有點改變!” “哦!改變?”李穎好奇地。

     “她沒有拍片了,化妝、打扮都不再誇張,即使言行舉止也跟前一陣子不同!”他說。

     “不拍戲她在做什麼?”她關心芝兒。

     “你一定想不到,她在學畫,中國山水畫!”他說。

     “哦——真的?”李穎幾乎不能相信,芝兒的個性——學畫?她靜得下來嗎? “我看過她畫的,雖然幼稚,可是初學的已經很不錯了,她的老師也很稱贊她!”少良說。

     “你真的知道得很多!”李穎笑起來。

     會有這可能嗎?少良和芝兒?世界上的事的确是很難講的,對不對? “你别誤會,李穎,”少良臉紅了,讷讷地不能成言。

    “芝兒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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