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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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她心平氣和地。

    “于是我就承認一切!” “你對潘少良承認?”他眼中光芒一閃。

     “他不會再來麻煩我了!”她笑。

    有一絲純真的稚氣。

     他想一想,笑了起來。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發狂地忌妒過潘少良!”他說。

     “他隻是一個醫生!”她搖搖頭。

    “我對醫生十分敏感,我怕他們過分了解人體!” “孩子氣!”他吻一吻她的頭發。

    “青草味!” “我原是草,又普通,又不惹人注目的草!”她說。

     “是一株驕傲的草!”他搖搖頭。

    “孤獨又驕傲,一開始就耀花了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總是跟着芝兒轉!”她抿着嘴笑。

     “我若不跟着她轉就逃不開你的壓力,”他輕輕歎一口氣。

    “你驕傲得從來不知我存在似的!” “你難道不是驕傲?”她拍他的手臂。

     “不是驕傲,是害怕!”他說:“我怕自己會被埋葬在你的驕傲裡,我隻能——逃!” “帶了芝兒逃?美麗的逃亡嘛!”她開玩笑。

     “芝兒早就知道我的心,”他又搖頭。

    “她也驕傲,所以才肯嫁給我!” “目的是對付我?”她心情好得出奇。

    “其實——那個時候我也有些知道你心中想什麼,隻是不明白你為什麼總守着芝兒!” “我也不懂,”他歎氣。

    “驕傲的人往往被驕傲誤了,逼自己走進死角!” “沒這麼嚴重,死角!”她搖頭。

    “芝兒知道你每天來嗎?她會怎樣?” “不知道,我不在乎她!”他皺眉。

    他這種人是适合皺眉的,他皺眉比笑更引人,那會顯得深沉,成熟。

     她想一想,再搖搖頭。

     “芝兒其實很無辜!”她說。

     “是我一個人錯?”他又皺眉。

     “我們兩個人的錯!”她想也不想地說。

     “很好,”他笑起來。

    “有你和我一起承擔對與錯,就是下地獄也沒關系!” “芝兒跟你結婚——隻為對付我這麼簡單?”她怔怔地想。

    “她不會這麼傻!” “自然也懲罰我!”他說。

     “她也愛你!”她說。

    立刻點頭。

    “對,她愛你!” “她若對我有一絲愛情,就不會那樣折磨我,”他眼中漸漸凝聚了一抹陰冷。

    “她是個自私的女孩子,極端的自私,她隻為自己着想。

    ” “不會,若無感情,結婚對她有什麼好處?”李穎說。

     “她——不要好處,她說過,要讓我們一輩子沒有希望在一起!”他臉上浮起一抹暗紅。

     “她真——這麼說?”她皺起眉頭。

    她拼命地搜索記憶,芝兒是這樣的人嗎?”她是毀滅狂,她得不到的,甯願毀了,大家都得不到!”他說。

     “你們——為什麼分居?”她問。

    這個問題在她心中轉過千百次了。

     “合不來!”他搖搖頭,似乎不願深談。

     “這麼簡單?”她觀察着他。

    “我不信。

    ” “當然——也有另外一些原因,不過——與你無關,”他凝望着她。

    “我從來沒想過,不,是不敢想像,我在你面前還有希望!” “是誰提出的?她或你?”她再問。

     “我!”他轉開了視線,他在隐瞞什麼嗎? “思烈,為什麼不肯告訴我實話?”她握往他的手。

    “你說過,下地獄我們也一起!” 他臉上又浮現了暗紅,好一陣子,才慢慢說: “結婚以後,她——并不安份!” “不安份?”李穎吓了一跳。

    “在美國?” 他點點頭,再點點頭。

     “内心裡我是個很保守的人,也固執,”他難堪地說:“既然結了婚,就該好好維護這婚姻,但是她交很多朋友,多數是洋人,我不能忍受!” “芝兒——會這樣?”李穎不能置信。

     “這是事實,”他顯然是痛苦,有這樣的太太哦!“于是我提出分居,她同意,就是這樣!” “為什麼分居而不幹脆離婚?”李穎天真地。

    立刻發覺說錯了。

    “抱歉,我無意——哎,我不知道該怎麼講!” “我是要離婚,她不肯,說她那麼做也隻為懲罰我,”他苦笑地搖搖頭。

    “我做了什麼事要她這麼懲罰呢?” 李穎不響,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我申請回台灣,她也要跟回來,”他說:“回來之後的情形你是知道的,我一直在容忍她,兩年的婚姻生活,回想起來真和下地獄一樣。

    ” “她也并不快樂!”李穎說。

     “她自找的!”他厭惡地。

     “她會不會真是——心理不平衡呢?”她思索着問。

    “你們的婚姻一開始的基礎就不健全!” “不能以你寫小說的眼光來看!”他不同意。

     “小說不是反映人生嗎?”她反問。

     “反映了多少?絕大多數是美化兼誇張了。

    ”他搖頭。

    他也有固執的時候。

    “就像你的《陌上歸人》男主角,現實中人若有他的一半好就不得了!” “你怎麼知道在我眼中你不是這樣?”她凝望他。

     他呆怔一下,眼中的陰冷漸漸融化了,為她而融。

     “不要美化了我,”他真誠地、深情地說:“否則到有一天你發現真實的我不過如此時,我怕你會失望!” “我覺得真實的你比我寫的更好些,”她由衷地說:“我寫的你隻是表面化,我寫不出你那種味道,那種看起來有絲邪卻絕對正派又善良的味道,我不是個很好的作家,我太主觀,我的筆也不夠尖銳!” “不管你是不是好作家,你這樣的女孩是我一直追尋的,”他輕輕攬住她。

    “我不會再放手!” “萬一——環境不許可呢?”她問。

     “不,不會,絕對不會,”他吼起來。

    “我不許環境不許可,我不答應,你不能說得這麼殘忍!” “可是我說,是——” “不許說了,”他一把抓住她。

    “我再不放過你,李穎,上天下地你得跟着我!” 她很感動,她從來沒見過這麼強硬的男孩。

     “是,”她吸一吸發酸的鼻子。

    “上天下地我跟着你,我們不管環境,不理會任何情形!” “這才對,”他展顔笑了。

    “我們已經錯了一次,絕對不可以再錯第二次!” “誰知道這第二次是不是錯呢?”她低聲說。

    她是說給自己聽,她并不想讓他聽見。

    事實上——他們這一次,誰知道是對是錯? 但是他聽見了,他用強有力的手托起了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孔扳轉過來,面對面地對着他。

     “聽着,”他說得直喘氣,他是那樣激動。

    “不論是對是錯,是生是死,我們都不管它。

    若是對,讓我們一起抓牢幸福,若是錯,我們一起下十八層地獄,不許後悔。

    我看見你的小說裡寫過,愛無反顧,你自己寫的,你要記牢,愛無反顧!” “思烈——”她眼圈兒紅了。

    “事實上,三年來——從第一次看見你,我都是不顧一切的,即使兩年前你和芝兒結婚出國,我也沒有——反顧,真的!” “這就行了,你還擔心什麼?”他把她整個擁在懷裡。

    “愛無反顧,對我們已是最大的鼓勵!” 她凝望着他,慢慢地收斂了眼中淚水,化為微笑。

     “我記得你一直是沉默的人,怎麼突然多話了?”她說。

     “我一直找不到能說話的合适對象,我并非沉默的人!”他搖搖頭。

     “但是你知道嗎?你的沉默非常吸引人,”她俏皮地笑。

    “你似乎把所要說的話都放進眼睛裡,讓你的眼睛代替你的嘴,那種沉默中的眼光,非常地——哎,驚心動魄!” “我的眼睛是核子發電!”他笑了。

    “驚心動魄呢!” “你也講笑話的?”她又意外又驚訝。

     “我也是人,普通、平凡的一個人,”他拍拍她的手。

    “不要把我塑造成一個形象,讓我從你的小說裡走出來,我願意——不,我希望是真實的我和你戀愛,和你追尋幸福,和你一起生老病死!” “講得像我小說裡的對白!”她被逗笑了。

     “你的每一本小說我至少看了五次,”他說:“我要在你的文字中找尋你真正的性格!” “找到了嗎?”她仰着頭問。

     “驕傲的外表包住一顆柔軟的心,你感情豐富,你——” “專一!”她打斷他。

    “愛一個人是很累,很辛苦的事,我怕辛苦,怕累,所以我一輩子隻愛一次,隻愛一個人!” “我豈不是擁有了全世界的幸福?”他吻她的鼻尖。

     “我早就把心交給你,隻是你不在意地任意亂扔!”她說。

    半開玩笑地。

     “天地良心——”他在她耳邊抗議。

     “知道嗎?前些日子我又痛苦,又矛盾,我曾經打算随便找個順眼的人嫁了算了。

    ”她說:“我已經累得掙紮不動了,我真想休息!” “天!順眼的男人,怎樣的千古恨?”他也開玩笑。

    這是他原來的個性嗎?不如意的婚姻、失落的愛情令他沉默、令他深沉嗎?“誰?潘少良?” “不是潘少良,他是個黃金海岸,我的船靠進去必然會安全,穩妥,但是——他不是随便的順眼男人,他會對我有感情的要求,嫁給他我會痛苦,會内疚!” “那麼順眼的男人豈不是太可怕的事?”他搖搖頭。

    “不許再有這種念頭,無論在任何情形下,否則——李穎,相信我,我會殺人!” “博士也殺人?”她笑。

     “我是男人,我有喜怒哀樂,有七情六欲,”他真心地說:“我的修養、學識令我有一個理智穩重的外表,忌妒一來。

    什麼都敢做的,那是種原始的感情,會令人可能做出比殺人更可怕的事!” “你在吓唬我?”李穎站直了。

    她真的開始不安,因為她想到另一個人,芝兒。

    芝兒也會忌妒,是不是? “這是真話,”他坦白地。

    “上次在‘信陵’見到你和潘少良,我幾乎捏碎手中的酒杯,我忌妒得要死!” “我的忌妒不會殺人,我會——毀滅自己,”李穎想一想。

    “不一定是死,是比死更可怕的毀滅!” “這回是你吓我?”他笑起來。

     ☆☆☆ 暮色已四合,深綠色的山路中已看不清對方的面孔,而且山風轉冷,有真正冬天的意味。

     “回去了!”她領先往回走。

     “我們去台北吃晚餐?”他追上她,并擁住她的肩。

     “不——”她猶豫一下。

    “在我家晚餐!” 他呆怔往了,除了曾經在她家喝過一杯茶之外,他沒有再進去過,今夜——她的邀請會是個開始?“方便嗎?”他沉着聲音問。

     她搖搖頭,再搖搖頭。

     “我不知道,”她說:“但是,思烈,你說過上天下地都要在一起,我們總得有個開始,向他們表明态度!” 他想一想,終于點頭。

    “好!就從今夜開始!”他說。

     他知道未必會一帆風順,但他不怕,任刀山油鍋,他已決定闖過去,何況有李穎的陪伴。

     她用鑰匙打開大門,挽着他一起走進去。

     “我的父母保守,古老,但并不固執,這不是最困難的一關!”她凝望着他。

     “我——明白!”他點點頭。

    他真的明白,最困難的是芝兒,他怎能不明白呢?“給我信心,李穎!” “我愛你,思烈!”她輕輕吻他一下,帶領他走進客廳。

    他看見李穎的父母都在,他不擔心,真的不擔心!他有她的愛,所以他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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