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關燈
三個月後,江小君以「悲怆」這首高難度的曲子,考進德國慕尼黑音樂學院。

     和擁擠的台北不同,這裡什麼都顯得巨大空曠。

     城市站滿大樹,随便走幾步,就有大公園供市民遊蕩散步。

    空氣清新,少有喧鬧的人車,城市大半時間安靜着,有時走完一條街,碰不到一個人。

    房子都很有特色,好美麗,像從遠古時就遺下的老建築,每一棟房,都像懷有重重心事。

    氣候幹燥,藍天更藍雲更白樹更綠,置身空曠美麗的陌生地方,小君失戀的後遺症,憂郁寂寞悲傷,沒消退,反而更尖銳地霸住心房,如影随形,無力抵抗,隻好更賣力在課業上。

    關于曾經迷失的那段歧路,她借着忙碌的課業希望快點淡忘。

     江天雲安頓好女兒,就先回國了。

    一個月後,得知小君住處,父親抽空跑來探望,傍晚,父女倆在公園散步。

     他問女兒:「還習慣嗎?」 「嗯,很好。

    」 「還不是吃不慣這邊的夥食,瘦這麼多?」 「可是每天都吃很多……」小君笑問:「誰告訴你我的地址啊?」 父親有點不好意思。

    「妳媽跟我說的,真奇怪,竟然還主動叫我有空就過來看妳,要不然打電話關心妳。

    」 「喔。

    」大概是她慘烈的失戀了,媽媽讓步,不阻擋他們聯系,主動請父親來關心。

    小君問他:「爸,你愛過媽媽嗎?」 父親愣住,尴尬地笑了笑。

    「當然啊,不然怎麼會結婚?結婚的時候真的很愛。

    」 「後來為什麼不愛了?」 「唉,該怎麼說呢……」他苦笑。

    「這很難說清楚的,大家生活在一起以後,才知道有很多沖突,習慣啦個性啦,要是常常沒交集又不肯讓步,久而久之就會出現問題,妳媽媽比較要求完美,有時候我太懶散,現在想起來,我根本配不上她,常讓她失望。

    」 小君沈思了會,站住,問:「爸,假如,假如有人給你很多錢,要你離開現在的老婆,你肯嗎?」 父親愣住,臉紅了。

    「那怎麼可能,爸要是那麼愛錢,當初就不會甘願放棄妳媽跟她在一起了……」察覺自己失言,怕小君難過,又急着更正:「我意思是……我是說……唉,爸也覺得很對不起妳們,那時候真的被愛沖昏頭了,也很掙紮,可是真的沒辦法繼續跟妳媽相處。

    妳怎麼忽然問這種問題?」 「所以如果可以為了錢離開喜歡的人,應該就不是真的很愛她,對吧? 「那當然,很愛一個人的時候,怕她離開都來不及,怎麼還舍得去傷害她?」 「對啊,我也這麼想。

    」那她為什麼還惦記着那個人?小君重新邁步,向林子走去。

     父親跟上前,打量着她的表情。

    「怎麼了?問這個?」 「沒有,我幫朋友問的。

    」 「妳朋友發生這種事嗎?那個人也太可惡了。

    」 「是啊。

    」該要死心了,不值得啊! 漸漸地,時間治療情傷。

     小君過着平靜的求學生活,臉上的單純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淡淡的憂郁,東方女子,膚白若雪,五官秀麗,個頭嬌小,琴技驚人,再加上眉眼間那抹淡淡哀愁,很快地風靡校内男子,他們卯起來追求小君。

     有的天天送花,有的天天為她買早餐,有的天天到住家外站崗,有的設法查出電話頻頻騷擾。

     小君呢?她講一口流利德語,奉贈鐵闆讓他們踢。

     「不好意思,我讨厭花。

    」送花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你帶的早餐我給狗吃了。

    」買餐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我已經向警察備案,請不要徘徊在我家外。

    」站崗的被小君奚落。

     「不好意思,如果再打電話騷擾我,我會請校方處理。

    」打電話的被小君奚落。

     豔陽天,謝絕訪客,要練琴。

    下雨天,不是留客天,一樣謝絕訪客,要練琴。

    春天不賞花,夏天不玩水,秋天不賞楓紅,冬天不過節。

    練琴,準備報告,準備考試。

     江天雲偶爾會從台灣過來陪女兒住一陣。

    小君三餐吃飽飽,依然胖不了,作息很正常,課程上不完,日子平淡順利地度過。

     轉眼過去兩年,小君逐漸遺忘感情的痛,偶爾午夜醒來會覺得寂寞。

     每天中午,小君會買個簡單的三明治,到校園樹下木椅坐着吃,就這麼打發一餐。

    微涼的氣候,望着藍天白雲,望着一片蕭瑟林子,風吹來,調戲落在地上的枯葉,它滾個幾圈,翻飛遠去。

    這時,望着那些曾神氣團綠在枝頭,而今散落着枯在地上的殘葉,小君心頭便會一陣凋怅,被一種莫名的哀傷包圍,可是又說不出什麼特别難過的理由。

     這天,教授請學生到家裡吃飯,師母金發碧眼是個大美人。

    學生在客廳聊天,他們在廚房忙着烹饪晚餐,這對德籍夫妻沒煮大家期待中的德國豬腳,最後端出來的料理,教大家跌破眼鏡,是印度的咖哩飯。

     師母好得意地捧出黃澄澄的醬料擱上桌,教授說這是跟印籍學生學的飯。

     學生們鼓噪着,踴躍地争相品嘗,小君悄悄離席,躲到廁所。

     她洗把臉,瞪着鏡子,聽大家在外面喧嘩,手上抹了很多香皂,可是剛剛咖哩的氣味,好像已鑽進心肺。

     她下意識地逃避吃咖哩飯,躲在廁所十幾分,才提起精神,回客廳。

     客教授正在介紹他的得意門生,以德語說着:「他是你們的學弟,周德生。

    小君,他跟妳一樣從台灣來的。

    」 「你好。

    」小君禮貌的與他點點頭。

     教授說:「你們兩個演奏風格截然不同,也許可以組成雙鋼琴的夥伴……」 教授說了很多,小君恍惚地望着教授張合的嘴,每一句德語都懂,奇怪,卻組合不了他的意思。

    
0.062301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