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宦公子積德救嬌娃 向惟仁報恩酬愛女

關燈
宦萼又将二百兩銀子送他買房子住,向惟仁夫妻推辭再三,宦萼不肯,他方受了。

     他正戀新婚,上馬歸家。

    到了一個人家門口,聽得裡面一個婦人嚎啕大哭,又是幾個小孩子悲啼,一個老兒啯啯哝哝個不住。

    街上站着幾個人,歎息不已。

    他下馬向前相問,那衆人道:“這家姓利,他兒子往湖廣做買賣去了,三年總沒個音信回來。

    他父母都老了,他撂着老婆兒女五個,又沒得穿,又沒得吃。

    老兒又老了,沒掙載,一家常常捱餓。

    老兒說湖廣流賊正多,必定是兒子殁了,要媳婦帶着兒女改嫁。

    媳婦又不肯,說沒有得丈夫的實信,如何行得。

    【賢哉此婦,宜乎得遇宦萼相救。

    】那老兒終日吵吵鬧鬧,媳婦哭哭啼啼,真是沒法的事。

    ”宦萼想了一想,問道:“他兒子名字叫作甚麼?是那一年去的?”内中有一個道:“叫作利老大,誰知叫甚麼名字呢?”又一個道:“我少時同他念過書,他學名是個升官圖的圖字。

    ”又一個想了想,道:“他是那年八月裡去的。

    我為甚麼記得?”因指着他拉的那兒子道:“他頭兩日在我家吃過小子滿月的酒,第三日起才身去了。

    小子三歲了,他去了整到不三年。

    ” 宦萼問明,上馬到了家中,着人請了邬合來,把适才利家的話告訴與他。

    道:“我相要救他這一家,除非寫他兒子的一封假信,内中封幾兩銀子做個憑據,方可解救得。

    故請你來寫寫,就煩你送了去。

    如此如此說,你還在行些,對答得來。

    ”他滿口答應,道:“大老爺做這樣陰骘好事,晚生當得效勞。

    ”把書寫完,念與宦萼聽。

    宦萼喜道:“寫的好。

    ”即取了十兩封在書内,火上烤幹了,【其細至此。

    】叫先跟馬的小厮領了邬合去。

     不多時,到了他門口,聽得裡面還嗚嗚的哭呢。

    邬合上前敲門,敲了半晌,隻聽得一個老兒咳咳嗽嗽扶着拐出來,問道:“是誰敲門的。

    ”邬合道:“是送家信來的。

    ”那老兒聽見送家信,忙把門開了,問:“大爺是送甚麼信的?”邬合道:“你老人家就是利老爹麼?”那老兒道:“不敢,我就是。

    賤姓利。

    大老請裡邊坐。

    ”到了房内坐下。

    邬合道:“我姓邬,往湖廣做買賣去來,遇見了令郎,偶然間說起來,都是鄉裡。

    他的生意十分連年茂盛,賺了大錢舍不得撇下,不能就回。

    我的事完了要回家,他托我帶了一封信十兩銀子來。

    ”袖中取出遞過,道:“你老人家收了。

    ”那老兒聽得兒子有信回來,又說在外嫌了大錢,已是歡喜之極。

    又聽得帶了十兩銀子來,又如死了又還魂的一般,喜得屁滾尿流,笑得滿臉眼淚。

    向邬合作謝,道:“多謝大爺遠遠帶來,誰肯?”聽見媳婦還在那裡哭,叫道:“你還哭甚麼?兒子煩人帶了信同銀子來了,還不來謝謝這位爺呢。

    ”那媳婦真像得了命的一樣,眼淚也沒擦幹,忙走來拜謝了邬合。

    問公公道:“信上怎麼說?”那老兒哈哈大笑,道:“我喜歡昏了,信還拿在手裡,忘了看呢。

    ”又遞與邬合,道:“我不識字,就煩爺念念與我們聽罷。

    ” 隻見那老婆子聽得兒子有信,也拄着拐,滿頭白發,不住搖頭磕腦,戰笃酥的,口中喃喃念着佛,也來聽。

    謝了邬合,坐下問道:“爺貴姓?爺是好人。

    爺怎麼認得我兒子,就肯替他帶了信來?”那老兒道:“這位爺貴姓吳。

    你不要說熟話,且讓吳爺念了信着。

    ”邬合拆開念道:“自從前年八月離家,外面生意甚好,所以戀住,至今不得回來。

    屢屢要寄幾兩銀子回家,因無的當人可托。

    今有邬大爺還鄉,特煩帶信問安,并銀十兩盤纏。

    明年三四月間一定回來,不必記挂。

    媳婦好生孝順公婆,看視兒女,餘不盡悉。

    ”他一家聽了歡喜是不用說,向邬合道謝了又道謝。

    那老兒道:“老爺貴姓邬,我當是姓吳。

    年老了,耳朵背了。

    ”那婆子同媳婦絮絮叨叨,問長問短。

    哭一會,笑一會,問了好些話,邬合含着笑随機應變,含含糊糊的答應了幾句。

    恐露出馬腳來,忙忙的起身作别。

    那老兒送着說道:“爺再請坐坐,我取壺酒為敬爺酬勞。

    ”邬合笑道:“多謝罷,不必費心。

    ”老兒道:“多謝爺盛情,簡慢爺去。

    窮人家連茶也拿不出一鐘來,爺又不用酒。

    等我兒子回來,到爺府上叩謝罷。

    ”邬合别了回來,又複了宦家的信,宦萼甚喜。

     果然到了次年三月,利圖滿載而歸,阖家歡喜。

    到晚間,夫妻上床接風之後,講起别後家常。

    他妻子從新眼淚鼻涕的哭訴,公婆如何不見音信,逼他改嫁。

    正要尋死,虧得帶了銀子同信來,才好了。

    若再遲幾日,今生已是不能相見了。

    利圖聽了,茫然道:“我并不曾帶甚麼銀子同信來。

    ”婦人反吃驚道:“是去年冬天,一個姓邬的帶來的。

    ”利圖次早問父親要了那封字兒看,不知從何而來。

    問父親可曾問這姓邬的住在何處。

    那老兒道:“我隻說你必定知道,所以就不曾問。

    ”他一家都是疑是菩薩神道救他,那裡知是宦菩薩做的好事。

    倒焚香化紙,三牲五果的叩謝神恩。

    【若果心虛,宦萼必定醉飽,何以知之?狄仁傑早朝,面有醉容。

    武後問曰:“卿素不飲,何得有酒色?”狄仁傑道:“昔臣在秦州,百姓德臣,建立生祠,或今日醉臣耳。

    】 卻說宦萼臘月初旬那一日,風微日暖,他騎着馬各處走了一會,到了一條小巷内,【前寫向惟仁在一條僻靜巷内,此寫巴氏在一條小巷内。

    此是何意?要知熱鬧處房子貴,窮人住不起耳。

    】見一個院子裡一個老婦人,【大臘月院子裡可是說話處?豈非漏空。

    若在屋裡說,宦萼何由得見,極難下筆,方悟着開首風微日暖四字之妙。

    】指手畫腳哭着說叫,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後生扶着他勸,有幾個男人站着聽。

    宦萼疑必有原故,打馬進去。

     下馬,衆人看見,忙來迎着道:“老爺有何貴幹?”宦萼道:“我才打這門口過,見這位老奶奶哭哭說說,是為甚麼事?”那老婦一腔苦楚,見宦萼問他,答道:“我先夫姓穆,我姓巴。

    我四十歲上守寡。

    ”指着那扶他的後生道:“這是我兒了穆富,那時才五歲。

    我娘兒兩個,家中沒一點甚麼,巴巴竭竭的守到如今,他二十八歲了。

    還是他爹在日,就定了一個吉家女兒作媳婦,是同年生的。

    吉家催了幾次叫娶。

    我兒子在銀匠鋪裡做徒弟,一年的工銀隻夠娘兒兩個吃穿,可還有銀子娶媳婦?親家發了幾次話要悔親事,虧了媳婦賢慧,抵死不依。

    【窮人之無力娶妻者甚多,而宦萼惟力助穆富者何故?因重在此句話上。

    】如今親家那裡來說,女兒大了,不拘怎麼,趁年底下亂歲的日子接了來罷。

    老爺你請想,人家這樣好話說了來,我們還怎麼回得他?如今就是做幾件布服被褥,轎子水酒零碎使用,至少也得十多兩銀子。

    況且俗話說的,新人進了門,還要費一條牛錢呢。

    那裡不要錢用。

    此項從何處來?沒法了,請了他們來。

    ”指着兩個人道:“這是我兒子的親叔叔。

    ”又指着那二人道:“這是我兩個親兄弟,求他們幫助幫助。

    大家都一毛不拔。

    【大約都是楊朱的高弟。

    】老爺,你叫我一個老寡婦何處去折騰,【勿謂老寡婦沒處折騰,即小寡婦一有處折騰,便不妙矣。

    】怎不叫我傷心?” 宦萼向他衆人道:“列位既是至親骨肉,也該多寡幫助些才是。

    ”【至親骨肉貧窮無力者何足責,有擁重資坐視而不顧者不知幾許,宦萼或未知之耳。

    】衆人道:“老爺在上,我們都是窮家小戶。

    俗話說,風吹了下颏去,連嘴也趕不上。

    一碗飯還奔波不過來,如何幫得起這些銀子?就是些來小去幫補些,還吃力呢。

    實在力量不能,并不是舍不得。

    要有銀子藏着,至親骨肉的喜事不拿出來幫助,就男盜女娼,留着一家銜口買棺材釘。

    ”宦萼向巴氏道:“他們發這樣惡誓,大約都窮,也怪不得他們了。

    你方才說十多兩銀子夠你絞纏媳婦了,你母子就不要添件衣服?古語說,甯添一鬥,不添一口。

    娶了媳婦來,柴米油菜炭火那樣不要添些,這又得幾兩銀子。

    ”巴氏道:“這十多兩,千難萬難,還沒個影兒呢。

    再要這樣算起來,一輩子也娶不成。

    隻好得一步進一步。

    ”宦萼道:“我替你打量,有三十兩銀子就富餘了。

    ”那巴氏倒反笑起來,道:“拿我老婆子賣了娶媳婦,也沒人出三十兩銀子。

    ”宦萼叫小厮拿過銀子來,稱了三十兩與他,道:“這成全你兒子媳婦罷。

    ”那巴氏真做夢也想不到,忙同兒子跪下拜謝,道:“老爺的天恩,叫我母子如何補報。

    ”宦萼道:“你老人家請起。

    我憐你寡婦孤兒,媳婦又賢,故此成你美事,豈望你報?”又笑向那四人道:“不用你列位出錢,看是至親,幫幫他好事罷。

    ”衆人道:“這是當然的,何須老爺吩咐。

    ”巴氏道:“老爺貴姓?量我母子也不能報恩,隻每日燒香叩頭保佑罷。

    ”宦萼笑道:“你問我姓做甚麼?不必記心。

    ”遂上馬,與他四人一拱而去。

    【古人雲:臣不清,畏人知。

    臣清,畏人不知。

    宦萼可謂他人行好,恐人不知。

    自行好,惟恐人知。

    優劣便見。

    】内中有一個認得他的,道:“這是有名行好的宦大老爺。

    ”衆人方知他是宦公子。

    後來巴寡婦娶了兒媳婦來家,知是宦公子成全了他夫婦。

    那吉氏果然賢慧,立了個牌位,一家早晚燒香保佑他。

    不題。

     再說一日臘盡春回,陽和布暖。

    他夫妻三個早飯罷,宦萼道:“忙忙碌碌過年遇元宵,誤了我好些善事。

    今日晴爽,且出去看看。

    遇著有好事,做他一兩件。

    ”帶了小厮出門,轉彎抹角,打馬正走。

    見前面一簇人圍繞着,不知看甚麼事。

    他催馬上前,進内看時,見一個老婦掩面悲啼,一個婦人抱着個孩子兒喲肉喲的不住拍哄。

    一個兇暴壯年小夥子在那裡大罵道:“我拿着飯白給你這老殺肉的吃,做甚麼事,把個孩子跌得恁個樣子,遂了你的狼心狗肺了。

    ”不住的大叫大罵。

     你道這少年姓甚名誰?他罵的是甚麼人?他姓蔔名校,是蔔通的一個族弟。

    十歲喪父,虧他母親阙氏,織麻紡線,養他成人。

    他自幼無父教訓,阙氏隻此一子,未免嬌縱太過。

    他并不知母親是何物,如同奴婢一般,任情呼使。

    稍有違誤,輕則大罵,重則掄拳。

    阙氏被他降服慣了,叫東不敢往西。

    他尚不遂心,無日不見教幾句。

     他到了十三四歲,在外邊挑個菜擔子,每日掙幾文錢來幫補。

    這阙氏口挪肚攢,積了十數年,湊得十數金。

    蔔校到了二十五歲,替他娶了個媳婦伍氏。

    這伍氏好吃懶做,生性憊賴,與這蔔校真是天生一對,地長一雙,也并不識婆婆兩個字是甚麼東西。

    他一日惟有高坐,悶了來同鄰舍家婦女們去閑嗑牙,困了睡上一覺,便是他的事務。

    一日燒茶煮飯,掃地關門,無樣不是阙氏去做。

    他此時年也老了,一日到晚來服侍兒子媳婦,稍有閑空,也要歇息一會,不能紡織了,專靠兒子度日。

    好不好便不許他吃飯,因此越發怕他無比。

     蔔校生了個兒子,這日是他周歲。

    他丈人、丈母、舅子送了些魚肉酒面來,阙氏忙了半日,整治款待衆人,兒子媳婦陪着大吃。

    吃完之後,衆人散了。

    阙氏收了些殘湯剩水,将就吃了些。

    蔔校、伍氏這日未免起得早,又陪着衆人着吃了幾杯早酒,醺醺然要睡午覺,把孩子交與阙氏。

    抱他在門首,坐在一條矮凳上,哄他玩耍了一會,那孩子就睡着了。

     阙氏有年紀的人,又辛苦了一早起,不覺舂了個盹,失手把那孩子就掉在地下,把額上油皮跌破了些。

    那孩子喳的一聲大哭起來,阙氏驚得慌忙抱起。

    蔔校、伍氏正睡得受用,夢中聽得孩子哭起來。

    一驚醒,夫妻從床上跌跌滾滾跑出房外,見阙氏抱着孩子替他揉頭。

    那伍氏連忙接過去,看見跌榻了有指頂大的一點油皮,抱着說道:“我的兒啰,心疼死我哆。

    我就知道叫這老殺肉的抱着不好,果然跌得恁個樣兒,卻趁了你的心了。

    就同我們大人有仇,拿着恁點孩子作踐。

    也不當家,明化化的神道的眼睛看着你呢。

    我的兒喲,吓壞了你哆。

    ”嘴對着嘴,啐呀啐的替他收驚,盡着拍哄,一面嘴裡不住的咒罵。

    那蔔校那裡還依得,将阙氏打了兩拳,還不住跳着大罵。

    宦萼問人是甚麼緣故,他那鄰舍有不忿的,将他家事向宦萼細說。

     宦萼聽說他罵的是母親,心中大怒,騎着馬到他跟前,喝道:“你這人好沒道理,一個母親,那是罵得的麼?”蔔校看了看,要是别人,他也就動粗了。

    因見宦萼體統尊貴,不敢放肆,說道:“他就是我母親,他該跌我的孩子麼?”宦萼道:“你養的,你就知道心疼。

    你是他養的,倒不心疼他。

    你别的不知道罷了,你想想他十月懷胎,三年乳哺的恩,可是忘得的?況且你從小無父,他養活大了你,替你娶妻生子。

    你今日不能孝敬他,倒打罵他,你不怕天雷劈腦子麼?”蔔校哈哈大笑,道:“天高高的,那雷也管不着我們這些閑事。

    至于說十月的懷胎是他的恩,那有甚麼恩處?你道他好意懷我的麼?”【奇想,描寫逆子心腸口角,妙甚。

    】複笑道:“那是他倆口子圖快活,朝死裡弄,誤打誤撞,把我弄在肚裡,他不懷着怎麼樣呢?又不是私孩子,他肯用藥打掉了麼?說他三年乳哺,他養下我來,圖我醒眼,給他解悶。

    他不給我吃,難道餓死我不成?況且奶是他身上出的,還費了他半個錢麼?他就不給我吃,他怕脹得疼。

    ”【愈想愈奇。

    】宦萼聽他說了這些話,又是那氣,又是好笑。

    駁他道:“我聽得你從小沒了父親,不虧他養活你麼?”蔔校道:“我十歲上老爹才死了,我吃的穿的都是我爹的,他那有本事掙錢養活我呢?【阮籍雲:“禽獸不知有父,猶知有母。

    ”人生天地間,不知母者,禽獸不若,蔔校之謂。

    】我十三四歲就賣菜,掙了錢回來養家。

    就算他養了我二三年,我今也養了他十幾年,還扯不得直麼?”宦萼又道:“你的妻子是那裡的,難道不是他替你娶的麼?”蔔校道:“這話超發出奇了。

    他既有本事養兒子,不替我娶老婆?他好意替我娶呢,他圖我養兒子替他傳代。

    【真是這話越發出奇了。

    】我的兒子是個寶貝一樣的東西,他不小心的抱着,頭上的皮都跌塌了,要他做甚麼事?拿飯養狗也替我看看家。

    這樣老沒用的,白拿飯給他吃,是為甚麼?” 那阙氏先怕兒子打,不敢回言。

    此時見宦萼在跟前問話,諒他不敢動手,哭着說道:“我雖老了,做不得甚麼,不拘到那裡去替人家燒鍋掃地,也掙得一碗飯吃。

    再不然沿街叫化,也還舒心些。

    你不要我,我去就是了,何苦一日打打罵罵的?”蔔校大怒道:“你要去,你當是我要留你麼?”一手拉着他的膀子,一手掐着脖子,往外一搡,一交跌得老遠。

    罵道:“夾着你的老走。

    再要上我的門,把胯子踢揸了你的。

    ”宦萼大怒道:“反了,反了!天地間那裡有這樣的事。

    ”忙叫小子們快把那媽媽扶起來。

    宦萼正要發作,隻見那婦人向蔔校道:“你叫他往那裡去,知道的是他壞,不知道的還當是我做媳婦的挑你容不下他呢。

    再者,他别的做不得,留他在家裡服侍使喚也罷了。

    你攆了他去,這些粗夯活計,我是不會做的。

    ”蔔校道:“你放心,世上有累死人的活計麼?死了王屠戶,還連毛吃豬。

    他去了,不拘甚麼事,我都一攬幹包,全全做的,你隻管先坐着受用。

    【他不能孝母,卻能孝妻,真孝夫。

    然而世上恐此等孝夫不少。

    】叫他去,且落得冤家離了眼睛。

    ” 宦萼先聽得媳婦要留婆婆,還當是好意。

    以為兒子不孝,媳婦若賢慧,還打算勸他母子和好。

    不想後來的話是要留下當奴才的意思,忍不住笑道:“這樣的禽獸,【他夫妻隻算得枭獍,如何及得别的禽獸。

    】同他一般見識做甚麼?”又問他一句道:“你的母親你當真不要他麼?”蔔校道:“漢子家說話,可有三心二意的?說不要就不要了。

    ”宦萼見阙氏還在地下哭,向他道:“老媽媽,你不要哭了。

    我府中家下人有幾百,何争你一個。

    你到我家去,一點事也沒有你做的,一年穿吃不用你愁,我都給你。

    你老了的時候,我買棺材發送你。

    這樣不孝的奴才,你稀罕他做甚麼?”叫小子送他老人家到家去。

     那阙氏見宦萼收留他,滿心歡喜,也不哭了。

    還要進去娶他的破衣舊被之類,宦萼道:“不消了,你到我家,怕沒有麼?”小子們領着他去了。

    宦萼忿忿然也上馬而去。

    旁邊看的衆人無不啧啧贊他的好處。

     阙氏到了宦家,宦萼吩咐管家婆司富替做了一身衣服被褥之類,命每日好生管顧他的飯食。

    那阙氏受了一生的苦楚,還要受兒媳的淩辱。

    今日忽來飽食暖衣,一毫的事也無,終日高閑自在,感恩無際。

    每日早晚當天叩首,保佑宦恩人福壽綿長,子孫繁衍。

    又求告蒼天,不孝兒媳早賜報應。

    他這一點虛心,上蒼豈不鑒察。

    他過了些時,身子閑不過了,幫這家漿洗漿洗,幫那家抱抱娃娃。

    衆家下婦人見他活動些,沒一個不憐愛他。

    這個替他做鞋腳,那個送些東西吃,其樂無比,終日惟有嘻嘻說笑,一點憂愁煩惱都沒有了。

    但想起兒子媳婦來,氣恨不過,就當天叩一陣,咒罵幾句。

     且說蔔校自攆了母親去後,他果然殷勤之極。

    當日阙氏在家,他一毫也不相幫。

    如今一應的事都是他做,總不驚動伍氏,伍氏惟有抱着孩子玩耍。

    他忙忙收拾了還要去賣菜,十分勤快。

    間或伍氏懶動,或身子微有不快活,晚間回來連淨桶都是他倒。

    【他原說過一攬幹包。

    】阙氏養他一場,也不曾受這樣服侍一日。

     如此過了月餘,他夫妻二人坐着偶然閑話。

    伍氏抱着那孩子玩耍,道:“老婆子去了這些時,倒覺得眼睛清靜些,像拔了肉中刺一般。

    ”蔔校道:“我隻巴不他死,他偏不死,就像我眼裡疔瘡。

    如今去了這些時,真是拔去眼前釘了”。

    伍氏道:“隻怕那人家留他住厭了,又送了回來,怎麼處?”蔔校道:“他還想回來麼,今生不能夠了。

    可是人說的,腌韭菜入不得畦了。

    他要來,我不說别的,隻說他雖然年老,到底是個婦道家。

    到人家去了多少時,知道養漢沒養漢,肯留着玷辱家門麼?他自然站不住,少不得去尋頭路。

    ”伍氏笑道:“你好頭好算計。

    ” 二人說話之時,正天清日朗。

    忽然一陣暴風,烏雲陡暗,雷聲隐隐。

    他二人還不覺得,那雷漸漸在他房頂上轉響,那蔔校、伍氏也就有些心驚肉顫。

    忽一陣硫磺氣,一個大悶火光大亮。

    一聲劈靂,震地驚天,把他兩間房子并家中所有燒得精光,一牆之隔鄰家絲毫未動,将他三人提到街心,衣服皆不知何去。

    蔔校燒得烏黑,身上批了四個大紅字,有認得的說是不孝逆子四個字。

    那孩子也燒焦了,父子死在兩處。

     那伍氏震死了好一會,重複醒了過來,赤着身子,渾身皮肉皆被雷火燒糊。

    雖還未死,卻動不得,睜着兩隻大眼睛,并不一眨,嘴裡吆吆喝喝。

    那街上來看的人擁擠不動。

    那伍氏上下無一絲遮身,有看不過意的,脫件布衫撂了,替他蓋着下身。

     他震得瘋瘋颠颠,将他夫妻忤逆不孝的事,從頭細述。

    他父母知道了,擡回家去。

    一到了屋裡,便渾身疼得要死,叫喊連天。

    擡街上,又歌又笑又哭。

    向人訴說他夫妻的這些妙處,身上便不覺疼。

    夜間擡進屋裡,就疼得亂叫。

    他父親沒奈何,隻得搭個小席棚在街上,叫人守着他。

    他也總不吃東西,便溺遍身污穢,過了七日才死了。

     他父親買了口棺材裝了埋葬。

    剛葬了,忽一個大雷将墳擊開,棺材劈得粉碎,那屍首越發燒成一塊炭。

    他父親不敢再埋,棄了回家,倒不如蔔校沒人收葬抛棄了的省事。

    這是忤逆不孝的兒子媳婦的樣子。

    人生世上的罪,可還有重似不孝的。

    古雲: 萬惡淫為首,百行孝為先。

     豈可不自為警省。

    有一調《駐雲飛》感歎世間的兒女,道: 父子深恩,富貴場中間有人。

    若得兒孫順,須是親榮盛。

    噫親老更家貧,尚何尊敬。

    忤逆多般,陌路還猶可。

    歎那孝字,而今有幾人。

     那宦萼知道了此事,滿心暢快,道:“天地神靈應至此也。

    ”阙氏聽得兒孫媳婦被雷擊了,媳婦又是這樣死法,不但毫不悲戚,忙向天叩了有數百個響頭。

    就有好傳新聞的刻出勸世文來賣錢,傳得通國皆知。

    後來阙氏老故,宦萼殡葬了他,做了一件全始全終的好事,此系後話。

     再說宦萼偶然一日道:“我這些時不曾到城南去,今日去走走。

    ”遂乘馬帶着小厮走到了油房巷口,見一家出殡,十分熱鬧,有許多紳衿步送。

    那内中有宦萼認得的人,下馬喚住,問他是誰家,那人說是單于學的妻子。

     你道他妻子死了,為何有這些人送?這單于學他心地倒也豪爽,但性情酷好戲谑。

    他雖不能稱作大通,也還不是一塊白木。

    他家資富厚,娶妻甄氏,是個儒家之女。

    生得端莊秀麗,識字知文,不悍不妒,真是個四德兼全的賢婦。

    又有三個妾,一個姓紅、一個姓黃、一個姓白。

    單于學把他三人比作三種牡丹,紅氏稱為一撚紅,白氏稱為玉樓春,黃氏稱為姚黃。

    還有兩個通房豔婢,一名花須,一名花蕊。

    這幾個雖算不得絕色佳人,也都還有幾分的姿色。

     單于學恃著有一根成文的陽具,在這些婦人中晝夜鑽研,猶不滿意,還在外邊眠花宿柳。

    因作喪過了,那陽物進了陰門,未及交鋒,早已敗衄。

     他當日戲水氏時,雖說不濟,也還有十來抽的本事,後來不知自檢,還恃勇前驅,竟弄成了個自反而縮,任你百般搏弄,總伸不出來,他是個在此道中用功的人,而且家中擺設着這些花枝般的嬌妻美妾豔婢,終日眼飽肚饑,如何過得?心中着急,四處尋人醫治。

    費了許多銀錢,吃了無限藥餌,薰蒸洗泡,無樣不治過,全然無效。

     偶然聽得人說有個外路來的道人,姓翟号疊峰。

    【謂如蝶蜂之賊也。

    】在街上賣藥,自誇善能壯陽固本,有養龜妙術。

    單于學聽見這話,猶如天上降下一位真仙來救他一般。

    尋到他寓處,求其救治。

    敦請了來家,許他重謝。

     誰知這賊道是個淫壞不堪的惡物。

    他不知在何處學來的許多的異方,與人治病,頗有奇效。

    更有幾種極惡的方兒,說起來令人切齒。

    但有人請他到家,他見有婦女,狡計多端,定要被他淫污了才罷。

     他有一種末藥,名為自送佳期,不拘酒中飯中茶中,暗暗與婦人吃下,使陰中深處熱癢難當,任你抓撓摳挖,再不能止,定要同男子交媾之後,方才止得,不然就摳爛了也是無益。

     更有一件藥物,也是制成的面子,名為美女自解裈。

    将些須放在淨桶中,婦人去小解,熱尿一沖,那藥氣一蒸,更加利害,陰中不但奇癢,且要浮腫得翻将過來,非陽物洩去火氣,斷不能愈。

    他這賣春方的人,小戶人家用他不着,請他的自然都是鄉紳富室姬妾衆多之家,他住久了,買通了他家狡童奸婢,便暗暗下手。

     或有那正經婦人,雖癢死不肯辱身的,他還有一種迷藥,也是細末子,不拘飲食中與人吃了下去,便昏昏沉沈,四肢動不得,口中說不得,任他淫媾。

    那大人家婦女,深房邃室,他如何得見,就行此惡術?他隻先勾上了一個或是貪淫的仆婦,或是那好弄的丫環,【大約丫鬟無有不好弄者。

    】便替他做事。

    他也奸過無數良家婦女,他不但有好春舌可以鼓動好淫婦人,且自己養得那龜有七寸餘長,又粗又久,可以通宵不倦,所以貪淫婦人經過他一次,死心塌地戀着他。

     不想這單于學該倒運,請了他來家,細道病原,求他醫治。

    他道:“貴恙乃少年時斫喪太過,陽氣虛弱之故,非一朝一夕可以奏功。

    必須靜養百日,早晚服藥調理。

    還得兩個少壯婦女,常常按摩丹田湧泉二穴,子午卯酉四時,兩處呵氣食頃,使他少年壯陰之氣上下齊攻,引陽氣歸于腎經。

    百日之後,不但堅舉,且大勝往昔。

    須得居士到外邊來住,待貧道看着他們作為方可。

    ”單于學大喜,連聲道謝。

    若大愈後,許其重謝。

    就吩咐取兩副鋪蓋到書房中設下。

     那三間書房是一明兩暗,東一間他同道士睡,西一間作丫頭的卧處。

    小厮們都打發出去,叫了花蕊、花須來服侍。

    須臾,送上酒來,二人對飲。

    翟道見了兩個丫頭,好生動火。

    吃完了酒飯,翟道開了一個藥單,叫打了藥來炮制丸藥。

    無非是參苓、桂附、肉苁蓉、淫羊藿、虎胫、鹿茸之類。

    又叫單于學仰卧在榻,翟道教那二婢如何搓抹,如何呵氣。

    那兩個丫頭雖然騷浪,到底是少年女子。

    見道士在傍看着,未免有些羞澀之态。

    單于學道:“翟道爺是有德行誠實君子。

    你們羞甚麼?”他二人隻得依方呵摩。

    到了三鼓子刻,又叫起二婢如前作用,過了一宿。

     次日,這賊道有些按納不住。

    見兩個丫頭呵時,不住望着他微笑。

    那丫頭也紅着臉,低着頭笑。

    翟道越發魂銷,想道:今晚下手罷。

    他到了酉時,看着單于學做完了工夫,掌上燈來吃酒。

    飲了一會,翟道推辭不用,單于學斟了一杯,親奉與道士,道:“我敬老師一杯。

    ”翟道正中心懷,接過飲幹。

    暗将那迷藥入了些須在内,也斟了一杯回敬。

    單于學那知就裡,忙雙手接來,也一氣飲幹,翟道道:“兩日二位姐姐也辛苦了,每人也用一杯。

    ”将單于學的杯同他的杯滿斟了,也暗入了藥,遞與二婢。

    他兩人不肯接,道:“我們不會吃。

    ”單于學道:“道爺賞你,怎麼不吃?”二人隻得接過吃了。

    翟道道:“酒止了罷,居士安歇養神要緊。

    ”單于學依他,便各自去睡。

    那二婢也往西間去了。

     約有一個時辰,翟道知藥性已發,悄悄下床,走過西屋,種火上前點上燈。

    見着那二人時,在一張床上并枕而卧。

    将被掀開,見他都穿着衫褲,以便夜裡起來服侍主人,翟道替他都脫光了,燈光之下,見二人體白如玉,又拿燈照看他二人的陰戶,真個可愛。

    塵柄突興,就爬上花蕊的身上,弄将起來。

    那丫頭似夢非夢,朦朦胧胧,心中雖覺有人弄他,卻動不得,說不出。

    他自從主公陽痿之後,有多半年不嘗此道。

    今遇着這又粗又大又久的妙具,且戰法高強,真樂到不可言處。

     翟道弄了一會,又到花須的身上去弄。

    周而複始,足足被他弄了一夜。

    【蝶蜂所采者,花之須蕊耳,故二婢先為其所淫。

    】五更藥力将解,他才回到東間去睡。

     天亮時,兩個丫頭醒轉來,各人自思夜間之事。

    難道是做夢,卻像有人壓在身上一般。

    覺得胯中濕漉漉的,伸手一摸,淫液淌了兩股,連褥子都濕了一塊,心中甚是疑惑。

    忽然想起睡時穿着衫褲,此時如何脫得精光,越發吃驚。

    兩人互相細問夢中情景,所遇皆同,猜測不出。

    隻得起來,忙梳洗了,到主人處,以待卯時摩呵。

     那單于學也到日出方醒,見翟道在床上打坐,說道:“昨夜失眼睡着,誤了子時的工夫了。

    ”翟道道:“日間卯午酉三時行得到,也就罷了。

    夜間不但居士勞頓,即他二位起倒也甚辛苦,可以不必罷。

    居士倒不如夜裡安卧,養了神氣更好。

    ”此時翟道放個屁,單于學都是要欽此欽遵,也就反以為實。

    午時又摩呵一陣,單于學覺得渾身通暢,不覺睡去。

     花須、花蕊也偷空去西屋裡閑坐,想起昨夜的事,又受用又動疑。

    花蕊問花須道:“我夢見的有多長多大,與爺的雖差不多,卻一次的功夫抵得他幾十次,你覺得怎樣。

    ”花須道:“我同你夢的一般,不但長久,又弄得在行,下下皆中癢筋。

    我們今日夜裡睡醒着些,再要夢見,明明白白的受用一會,不強似昏昏沉沉的麼?”花蕊道:“不要講折福的話。

    夜間要做這個樣的夢,也就是造化了。

    ” 正說笑着,那翟道見單于學睡着了,走過來要調戲他二人。

    見了低聲笑道:“我有一件疑惑的事來問你二位,我昨夜夢見到這屋裡來同你二位睡了一夜,你們可曾夢見麼?”兩個丫頭正疑惑這事,聽了便道:“我們也夢見來,道爺你細細說來看可對?”翟道笑道:“我說了,你二位不要見怪。

    我夢見走過來,你二位都穿着衫褲,我替你們脫了,輪流着弄了一夜。

    ”指着花蕊道:“你
0.16538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