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 鐘麗生緻仕歸 古城隍圓宿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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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得貴人一番賞鑒,仗着錢大的這個肉眼,一生豐衣足食,是滿拟得的了。

    曷勝欣喜之至,不想被蔔氏那一罵,宦萼呆公子性的人,一團高興,心中着了一惱,連他都撇去腦後。

    他雖然在外邊,今日伴張,明日陪李,尋些零碎主顧,不過隻可糊口,要想個多錢用用也不能夠。

    今日見充好古許他先且相好了,等賣了老婆償還他,他是個甚麼值錢的屁股,那糞門中也不知經過幾擔陽物的了,還做甚麼身分不成,就-諾無辭。

    晚間無處可做洞房,充好古當了-件布衫,買了半斤牛肉,同他沽飲了兩壺燒酒,乘着酒興,到一座空破五道廟,在香案之上成其好事。

    那楊為英怕自己的糞門大松得沒道理,【趣談。

    】恐招攬他不住,打脫了這肥主顧,故意做出百種騷淫之态,把個充好古神魂都被他攝去,深恨相會之晚。

     次日即到媒人家去,說他有個寡婦妹子不肯嫁人,如今要嫁他,隻要多得些銀子,情願二分酬謝。

    或與人做小做婢,在京出京都不管,隻要速成。

    又向媒人說,要相會隻好暗暗地去,恐他知道要尋死覓活,就是事成了,也隻好哄了他擡去,到了人家,就不怕他跳到那裡去了。

    天地間可還有做媒人的良心,他隻圖二八提蘭籃,厚得媒錢,那裡管人家婦女死活。

     那時正有一個過路上任去的榮巡撫,因無子息,要娶幾個美妾,因想南京的婦人生得嬌媚,叫媒人找尋,不論女兒寡婦都可,都要生得秀美。

    媒人聽得充好古說了,同到他來,充好古遠遠躲着,指了門與他,那媒婆假意做進去借茶吃,見這郗氏生得果好,可惜是個窮苦日子磨滅壞了。

    若有些好的穿戴起來,得一位絕色佳人,也就可稱是美婦了。

    回了榮巡撫的話,打發了家人同他暗暗地來相看,窮家小戶開了門就是卧室的,一到便見了,甚是中意,覆了主人,講定價銀二百四十兩,做大官的人聽說人物生得好,那惜幾兩銀子,就兌銀擡人。

     充好古寫了文書,得了銀子,同媒人八刀了。

    他叫了頂轎子,就同媒人到了家門口,叫他在外等着,等上了轎,遠遠跟随,送到榮巡撫船上說明白了,他便同轎子往家去,這正是投水的第二日。

    他清早見鐘生回去,不多時,拖泥帶水的又來送他銀子衣服,已感他不盡。

    況又體帖,怕他餓了,恐一時無人換錢,還留下百文與他買點心且充饑,雖至親骨肉也沒有這樣相愛周到,感激了不得,所以欲将微軀相報。

    見他正言厲色推辭,又敬他,越感激他,買些點心吃了。

    将換下泥污濕衣在塘中洗淨曬幹,正思想煩甚麼人去換錢,忽見充好古引了一頂轎子來,道:“你哥哥回來了,我才到他家看他,他說,不得閑來看你,叫我帶來轎子來接你回去走走。

    ”那郗氏正一腔怨恨無人可訴,聽見哥哥回來了來接,可有個不去的,那裡疑到是丈夫賣他,看那件布衫也幹了,穿将起來,就坐上轎子,那轎夫一直擡到旱西門來。

     他在轎中覺得不像每常往哥哥家去的路,問那轎夫,他都是說同了的,也不答應,隻是擡着走。

    不多時,到了右城橋側泊船處住下,那個媒婆趕上,叫他下了轎來,方低低告訴他說,哥哥把他賣與榮巡撫做小了,那郗氏竟吓癡了,忽掉下淚來,道:“這是那裡話,我哥哥不在家,況我有丈夫的,如何賣得我?”媒人對他說了姓名形狀,郗氏道:“這是我丈夫,那裡是我的哥哥。

    ”媒人道:“你丈夫既狠心賣你,你還戀他甚麼,你跟着那樣丈夫,幾時有個出頭的日子,你這樣美貌青春,豈不耽誤了。

    如今榮老爺要做小奶奶,圖生子的,你若有造化,生下一男半女,一生受用不盡。

    況你丈夫既賣了你,料道是回不去了,他賣你的時節,說是他的寡婦妹子,若老爺問你,也須這樣答應,你若說是他妻子,一個活人妻,将來就生了兒女,也沒光彩顔面。

    ”那郗氏到了這個場中也沒法了,那怨恨丈夫的心直入骨髓,也不下淚了,就同媒人上船來。

    到艙中叩見榮巡撫夫婦,榮公一見,十分歡喜,就吩咐掌家婆領他去洗沐了,渾身換了繡絹衣服,梳了頭戴上許多珠翠。

     那郗氏生了二十多歲,從不曾這樣體面過,忽然而得,不但不惱恨了,而且歡喜起來,晚間榮公就同他共宿,那繡帳高懸,錦衾重疊,睡在上面好生受用,比那床闆鋪着一床燈草席,真天淵之隔。

    每日佳肴美食,那裡吃得了,連鐘生與他的那三兩銀子也竟沒處去用。

    那榮巡撫見他容貌既美,又和氣又溫柔,雖尋了三四個女子,都不及他,竟有專房之寵。

    除了正夫人,就要數他了。

    他每每念及鐘生,就感之不置。

    一時恨起丈夫薄情,一個結發夫妻這樣刻毒,更念鐘生一個陌路,又非貪色,這樣恩情畢至,越感念無比。

    随到了江西任上,次年就生了一子。

    這榮巡撫諾大年紀,官居八座,才得了這個活寶,真比鬥大的一顆明珠還值錢些,愛其子而及其母,先還是叫姨娘,此時竟稱起奶奶來了。

    二年後,大夫人病故,過了周年,這樣個大人家,沒有個夫人在内中統屬這些姬妾,可還行得?榮公不但是自來疼愛他,古語說,母以子貴,看兒子的面上,竟冊了正,公然一位三品淑人。

    他常想,若不是鐘相公救我,此時也不知死到那裡去了,如何得有今日,真是重生父母,何日得報他的恩德,念念不忘。

     一日,夫妻閑話,他因說起家中舊事。

    不好說是丈夫,隻說他哥哥怎樣沒良心,把他整日餓着,總不管閑事,因苦極了,去投水,虧得一個姓鐘的書生怎樣救他,如何與他盤纏衣服,不想就是那一日,我哥哥把我賣到這裡來,有了今日這日,何日才得報他的恩惠。

    榮公是個顯宦的人,見了鐘生有這樣好處,也着實稱贊,且又是稱愛新夫人的恩人,推屋及烏,也要酬他的情,好圖夫人歡喜。

     後來報升了侍郎,路過南京,合城的官員拜望請酒,鬧鬧吵吵,榮侍郎一時那裡還想得到這上頭。

    郗氏夫人雖然刻刻在心,但不知他那時在那裡,名字叫甚麼,一個大京城,姓鐘的有無千帶萬哩,那裡去尋找,也隻得罷了,心頭卻撂不下。

    這日灣了船,正坐在艙中,隔着紗窗,見岸上一個人是個官兒氣象,站在那裡閑望,卻與鐘生一模-樣。

    他是日夜感念,況向日心中又着實愛他,那相貌是時刻不忘的。

    隔了這七八年,隻略有了些微髯,看得十分真切,對榮侍郎說了,差人上去一問,果然是他,才知道做了官,故請上船來拜謝。

    郗夫人道:“就是恩人送我衣服盤纏的那一日,我就嫁到榮府,恩人所賜的那三兩銀子,我至今留着帶在身邊,見了就感念恩私。

    ”因叫乳媪抱了他生的兩個兒子并-個女兒來與鐘生看,道:“若非恩人水塘中救我一命,如何看得有此三兒。

    ”【唐莊宗之劉後滅倫杖父不認者,因劉山人門戶低微,恐玷及己也。

    今郗氏不惜自呈寒賤窮苦時事,感念鐘生步忘,真是女中丈夫。

    較劉後之心胸,高出萬萬倍矣。

    】鐘生看了,一個有五歲,一個約有三歲,那個女兒才-歲多些,相貌既福态,都是錦裝玉裹,真好齊整孩子。

    心中想着,有丈夫的人,如何嫁到這裡,此話可敢問他,但說道:“些須小事,何足挂齒,怎敢當夫人這樣稱呼。

    ”郗氏又問道:“恩人既做了官,為何又在這裡?”榮侍郎便将他上本得罪,如今同着家眷回南京的話,向他說了。

    郗夫人道:“既然尊夫人也在這裡,定要請來會會。

    ”正說着,傳禀進來,酒席齊備了。

     榮公讓鐘生到客船上入席對飲閑話,問及幾時起來,鐘生說:“原想雇了船,不過二三日就要行的。

    ”因把他的妾别了父母多年,今日在此無心相遇,要留着多住幾日的話說了,“因此船尚未雇得。

    ”榮公道:“先生不必雇船,這一隻船是巡撫衙門官座,我學生進京之後。

    我賞他數十兩路費,吩咐送寶眷到貴處,況他也是回去的順路。

    ”鐘生甚喜,道:“怎敢勞先生賞他,晚生自然酬他水腳之資。

    ”榮公笑道:“這多大事,還要先生解囊。

    ”多時席罷,鐘生謝了起身,又轉進謝了夫人,然後回來。

     錢貴問他認得的緣故,鐘生也不好說他原有丈夫。

    【真盛德謹言君子。

    夫妻間猶不肯露。

    】隻說是個窮家婦人,因投水救了他,贈他衣銀之事說了,道:“不想今日做了夫人。

    ”大家歎息了一會,又道:“這銀子就是你贈我那三十餘金之内的。

    ”又将送船與他回去,并明日郗夫人還要請他上船相會也說了,甚是歡喜。

    都說他知情報德,有這樣不忘舊的好心,宜乎有夫人之福。

     次日清晨,果然差了兩個仆婦來請。

    因聽得榮公說他有妾,并請代目同去,都應允了。

    鐘生具柬竭誠去拜,并謝昨日之席,留茶回來。

    少刻,榮公來回拜,鐘生忙迎進來,讓了道:“亵尊勞駕。

    ”閑話了片刻,然後回船。

     将午,又遣仆婦來邀,錢貴同代目雇轎坐了,帶着兩個兒子,每人與他一個金麒鱗挂在項上,是在江西屬官們送他公子的。

    臨回,又送了許多江西土儀,葛布夏布磁器之類。

    過了兩日,榮公要進京,請鐘生到船上。

    便說:“船家學生賞過他了,先生隻管坐了去,不必再又費心。

    ”鐘生忙忙道了幾個不安,謝了。

    随接家人捧出十封五百兩銀子八表裡,榮公道:“這是内人送先生做程儀的。

    ”鐘生還要推辭,榮公已叫人送到他寓處去了,又道:“學生前日來船中所餘的酒米幹菜果品之類,今全留下,夠先生一路費用,綽綽有餘了。

    ”【此書寫各人體段行事,無不酷肖。

    即此寫容夫人的事,八座行事做他人不得,故妙。

    】吩咐家人查交與鐘老爺管家,鐘生謝了再三,叫鐘用去查點了。

    鐘生又叫禀謝夫人,郗夫人又請了去會,囑了些保重的話,鐘生又謝了回來。

    錢貴代目又到船上來送郗氏,郗夫人又送了他二人些東西做别敬。

     次早,榮公起身,鐘生送了數裡,榮公苦辭,鐘生隻得遵命,又到郗夫人轎前作揖,郗夫人在轎中堕淚。

    【誠所謂感激泣下也。

    】又囑幾句,然後回來船頭來叩首,請問起行日期。

    過了兩日,也就搬了上船。

    戴家苦留不住,又設席送行,送了許多吃食,又送百金途費。

    鐘生決不肯收,戴遷就付與女兒,算送兩個外甥的。

    鐘生隻得領情謝了,擇日長行。

    代目的祖母叔祖父母叔嬸并兩個兄弟都上船送别,大哭了一場方回。

    鳴鑼點鼓,開船回故鄉來。

     不日到了東昌,同年幹壹現任東昌府推官,又來拜接,送了一分厚下程,辭謝不依,也拜領了。

    次日,請他夫婦同代目,鐘生見他情意殷殷,都去赴席,内中真氏相陪。

    外邊幹生同一個幕賓陪待,還有一個抽豐客,是山西人,鐘生都問了姓氏。

    上席共飲。

    換席之後,幹生指着那山西客滑稽,将當日在李家坐館的話,細細相告,無不大笑。

     你道滑稽因何在此?山西大同府被闖賊殘破,李之富已老故,李太的那些桂子蘭孫皆不知去向,滑稽剛剛逃出一條命來,四處飄流,到了東昌。

    一日,幹生出門,他在路旁看見,認得是當日的先生,問人,名字又同,他方去禀見。

    訴說家園殘破,無地可歸,特來相投。

    幹生念他向年相待頗好,故留他住下。

     鐘生夫婦抵暮回船,次日起行。

     看官聽說,如今的人在骨肉親友之間,見那富厚有勢要的,明知我雖奴顔婢膝去奉承他,他猶未必慊意,這是何故?因那奉承的人多了,他覺得總不過是如此而已。

    這些善于呵脬的人何嘗不知,到了那個時節,竟身子不由自主,不知不覺把個忘八腦袋縮到人褲裆裡去,捧着屁股混舔。

    還有一種背地說那體面話,真是天下無兩的豪傑,從來不會奉承人,及至見了有錢的富翁,有勢的大官,他就把脖子縮得如出了賊的膫子一樣,那舌頭分外比别人伸的長些,去舔那把溝子。

    【此類人極多。

    】到了貧窮的人,不要說陌路,就是至親骨肉,要想他說句親熱話也不能夠。

    或是他家有點甚麼事情,不但掉臂不顧,且躲在忘八洞裡,連鈎都鈎不出來。

    【更多更多。

    】鐘生與那郗氏毫無關切,不過是道傍的冷眼熱心,不但救了他的命,送銀送衣送錢,且存心不苟,何嘗想他有今日這一日來報他,今得此厚報也不為過。

    但是一件,當日古人說,我看天下無一個不好的人,難道我要反過來說,天下無一個好人不成。

    四海之大,何嘗無好人?施恩于人反以仇報如中山狼者,十有五六,所以人皆心灰意懶,不肯去做好人了。

    如郗夫人受鐘生之德,念念不忘,此等人在須眉中亦鮮,總而言之,堂堂男人不如一個閨閣婦人者甚多。

    【此書大主意,不過說世上無情男子不若有義婦人,蓋有激之言也。

    】不必多叙。

     再說宦實自到家之後,每每提及鐘生,不勝感念。

    但是夫婦父子祖孫在一處歡樂,便長歎道:“使我一家骨肉得保全者,鐘員外之恩德也。

    ”每要想報答他的深思,又無因而前。

    今忽聽得他上了監軍這本,休緻歸來,又敬他的人品,又感他的恩私。

    因聽梅生說,他向年原住的是他叔叔的房子,他叔叔也死了,房子被他兩個兒子傾掉了。

    知鐘生将歸,替他買了一處大住宅,置了些田地佃房,及家中動用器皿什物,無一不備,約值萬金,正是: 世間唯有恩和怨,沒齒難忘刻骨深。

     宦實着人打聽他的船隻何日可到,此話權且按下。

     且說那鐘趨掙了一分好家俬,如何就被兒子一敗至此?原來鐘趨自逼幹生退婚之後,不但為親友所不齒。

    不想幹生又連捷中了,心中懊悔無及,已暗氣在心。

    他女兒嫁與勞正,得了個禦史親家,心内十分中還有三五分可釋,不意魏珰事敗,坐連逆黨,親家伏法,佳婿愛女又充發陝西去了。

    親友無不笑罵,遂氣成蠱脹,自鐘生進京會試之後,不半年而亡。

     他兩個兒子,長名鐘吾仁,娶妻計氏,就是計德清之妹。

    這計德清雖是個生員,乃蔔通、遊棍公同類,專一把持衙門,調唆争訟,無風生浪,以便于中取利的都頭。

    次名鐘吾義,娶妻都氏。

    他乃兄是個武生,南京呼為跷腳鬼。

    【江南舊有一笑談:一文一武兩秀才同行,值一鄉下人挑一擔子,誤将二人一撞。

    一個怒道:“你這狗骨頭,如何撞我這一下?”那一個罵道:“你這王八的。

    ”鄉下人忙歇下擔子,賠罪道:“小人不知是文武二位相公,失錯該死。

    ”二人喜道:“你怎麼知道我們是文武相公?”鄉人道:“這位狗骨頭是文相公,那位王八的是武相公。

    ”】二人皆是鐘生之兄。

    自鐘趨死後,他二人就分了家,每人連房産雜項也将五千金。

    鐘趨的住宅鐘吾仁住了,将鐘生所住的那一半分與鐘吾義,他兄弟各立門戶,你我奪勝争強。

    這個穿好的,那個便吃好的,這個請親,那個便宴友;這個朝朝除夕,那個便夜夜元宵。

    兩個也不像過日子的人家,竟如石崇、王恺鬥富一般。

    久之,二人都生起疑忌來,鐘吾仁暗想道:“兄弟是父母的小兒子,古語說,天下爺娘疼小兒,再沒有做父母的人不偏愛幼子的。

    在生時必定多與了他些私囊,不然為何如此奢費?”鐘吾義又疑道:“哥哥是長子,我幼時他必定偏得父母的多,不然何得這樣花用?”世人隻知看别人的非,再不知見自己之短。

    他兩人行事舉動原是一般無二,因疑心一起,彼此窺潛。

    無一事不戳眼。

    又經不得内中兩個婦人。

    這一個在丈夫跟前,那一個在男人面前,都一陣計較,遂将丈夫的心挑撥。

    這兩個婦人之兄,又是寡廉喪恥的人,調唆妹夫兄弟興訟。

    貪圖口腹,或内中有羨餘。

    更有那些不顧人生死,隻知奉承的親友,扛順風旗在旁慫恿,使他弟兄就同室操戈起來。

    鐘吾義在縣中遞了一狀,說哥哥恃長,分家不均,多得家産,求恩公斷。

    幹證就是慫恿的那幾個親友,又恐縣中不準,買了一尾大鯉魚,肚中裝了二百四十金,煩人送進。

     那知縣姓臧名繼仲。

    【世間能有幾個知縣而贓不及重者?諺雲:家家賣酸酒,而我是高手耳。

    】是山東人,他說是藏文仲武仲的子孫,故起此名。

    他見這是有錢的百姓告家産,真是點燈也尋不出的美事,何況又受了重賄,即刻發簽拿鐘吾仁。

    鐘吾仁聽見,慌了,忙買了一個大冬瓜,裝了四百金在内。

    厚賂原差,就煩他暗暗送入。

    仍補一狀,說兄弟是父母所愛幼子,偏得甚多,求恩追出斷給。

    就煩舅子約了十來個素常走衙門的秀才做幹證。

    知縣也準了。

     次日早堂,帶來審問,先把兩家的幹證略問一問,少不得是各位袒其人。

    然後叫他親戚上去問,衆人道:“分家之時,雖有小人們在跟前,房産地土皆是均分,當日是他兄弟二人情願,至于内中私弊,隻他們各人自己,我們外人如何曉得?”知縣點了點頭,先叫鐘吾義上去.問他口供,大略與狀上相同。

    又叫鐘吾仁去問,鐘吾仁也照狀上細訴了。

    那知縣勃然變色,把驚堂拍了兩下,指鐘吾義怒罵道:“你這奴才就是個刁頑百姓,自古道,長兄為父,就有不公,隻該央族中親友去講論,你也不該輕易就興詞動訟的告他。

    你就不曾聽見古人推梨讓棗麼,況你衆親友都見均分,可見無私弊的了,你何得誣告胞兄,罪應批誣告。

    平人加一等,且打你幾下,警戒你個不悌,然後再定你誣告的罪。

    ”抽了四根簽撂下來,道:“本當重責你這奴才,本縣姑念薄責。

    ”那鐘吾義先以為他送過魚的,定上上風,好不放心大膽,見他說話時,全是為着哥哥,心中疑道:“難道忘記我魚腹中之物了。

    ”聽他罵了一陣,忽然撂下簽采要打,衆衙役上前拖翻,他急了,高叫道:“老爺天恩,念小人是個大愚民啊?”那知縣聽他說了這個愚字,吩咐住了,衆役放他起來,知縣呵呵笑道:“你說就是愚民。

    ”因指着鐘吾仁向他道:“他還是個大呆瓜呢。

    ”因道:“看你的愚,權記打,且送你去稽候所住幾日,耐耐你的刁性。

    ”喝一聲,帶了去,将鐘吾仁等逐出免究。

     鐘吾義到了所中,禁子衆人知他有鈔,一個作惡,一個作好的,狐假虎威,一陣吓詐。

    鐘吾義從不曾見過這樣好去處,心驚膽裂。

    又費了許多使用,他托起先送魚的那人探聽縣官緣故,方知哥哥送了他四百金一個大瓜,始悟臧知縣前說呆瓜的話有因。

    又叫家中取出二百六十兩湊前足五百之數,拿了去送進知縣,随帶人去拿鐘吾仁。

     這鐘吾仁見兄弟下了所,以為錢神有靈,正欣欣得意,在家中宴那些幹證痛飲,不意又被拿來,私問原差,也不知其故,到了堂中,丹墀中跪下。

    知縣道:“你兄弟屢屢哭訴,說你欺心,你若果然公平友于之愛,你又何若如此?定是你這奴才倚大壓小,待弟刻薄,你可曾聽見鄧伯棄子存侄,也不過是為兄弟,許武不惜自污,以成弟名,也不過是為兄弟,你待手足無情,也就是個畜類了。

    今單把他收禁,他心中自然不忿,你也同他坐坐,洗一洗你的獸心。

    ”不由分說,帶了去了。

     鐘吾仁托人打聽,知兄弟送了五百,他添了三百,鐘吾義知道,也添,每人送夠千金。

    知縣心滿意足了,【山海衛有一知府,在位時混名劉估家。

    有在衙門中打官司者,家産罄而後己。

    這知縣隻兩千金便心滿意足,較之劉太守,可謂清廉極矣,如何算得贓極重之至?】吩咐将前狀上有名的親友并幹證都傳了來。

    次日上堂,帶他兄弟二人到公堂前,和顔悅色勸道,人生在世,除父母之外,再莫過于兄弟了,手足自相殘害,還好得麼?古人說:難得者兄弟,易得者田地。

    ”又道:“錢财如糞土,仁義值千金,本縣還記得詩道得好,念與你二人聽: 同氣連枝各自榮,些須小事莫傷情。

     一回相見一回老,能得幾時為兄弟。

     還有幾句說得好: 兄弟同居忍便安,莫因毫末起争端。

     眼前生子又兄弟,留餘子孫作樣看。

     你們記着,前日本縣禁你們幾日,不過要你們反悔的意思。

    【恐不至此,或者還是為家兄。

    】本縣是你們的父母官,可有不疼愛你們的麼?我勸你兄弟美的好。

    ”因罵兩家幹證道:“他親兄弟豈肯如此,都是你們這些無恥的奴才,見利忘義,挑唆人家兄弟阋牆。

    本該重處,姑念無知寬恕。

    ”内中有幾個幹證的秀才,臧知縣道:“諸生既在黉門,也該惜些廉恥,怎跟着這些下流奴才胡行?後再如此,定然申詳學憲,你們都是讀書人,可将書上孝悌道義的話勸他弟兄。

    ”又向他衆親戚道:“你們既是至親,帶他兄弟去替他們和好罷。

    ”【真好父母官,若無那二千金贓,定當考上。

    然而這一篇說話,也值得兩千金之數。

    】吩咐出去。

    他二人見官府如此說了,還敢說甚麼?忍氣吞聲回來,他兩人不自己責悔不該告狀,反彼此深恨為何用銀子陷害,此後更如寇仇。

    各又想道:“原圖費用幾個斷過家俬來過,棄少而取多,不意一文不得,反費去千餘金,此忿如何消得。

    ” 一日,鐘吾仁帶了兩個家人,要到他一個朋友家去同謀設法到别衙門告理,不但要翻透千金的本,還要出這一腔子氣。

    走到文廟泮宮前,一眼望見兄弟帶着個小子,背立在水邊。

    原來鐘吾義也是到一個親戚家商議要告哥哥,留着吃了半日酒,有幾分醉了,辭了回家,走到此處,正站着看水,心有所思。

    忽看見哥哥遠來,隻得倒背了臉。

    此時已暮,鐘吾仁四顧無人,兇心陡起,輕輕走到兄弟背後,用力一推。

    【可謂我已無人,吾何法乎哉?】那鐘吾義一則不防哥哥害他,二則有酒的人頭重腳輕,便一個筋鬥翻入水中。

    那小子才要跑,鐘吾仁叫家人陶沃上前拿住。

    小子要叫喊,被陶沃将喉管捏住,已将半死,也抛入水内。

    那鐘吾義在水裡已淹得昏頭昏腦,忽然冒将出來。

    鐘吾仁忙拾起一塊半截磚,對準腦門,盡力一下,得複沉下去了。

    看了一會,不見動靜,他也不去尋朋友了,歡喜回家。

     兩個家人每人賞了十兩銀子,叫他隐密。

    然後告訴計氏,夫妻無限快樂,痛飲慶賀,【勿謂世間無此等人。

    北齊高演之殺弟,有甚于此。

    】以為出了惡氣。

    那都氏晚間不見丈夫回家,叫人拿燈籠往親戚家去接,說已回去久了,着人四處尋覓不見,着實心疑,天又夜了,隻得歇息。

     次早又叫人去尋,聽得人紛紛傳說泮池内有兩個屍首浮出,那家人忙去一看,一個正是主人,一個正是小子。

    将屍首拖到岸上,隻見主人頭顱粉碎,那小子喉嚨青紫,忙去報與都氏。

    都氏坐轎來看了,痛哭一場,叫家人去報縣。

     知縣差四衙帶仵作相驗了,填寫屍格回禀。

    知縣明知是人謀殺,但不知兇手是誰,隻存了案,屍首着屍親掩埋,俟拿獲兇身再行定奪。

    都氏隻得将丈夫用棺材裝殓了擡回,家人小子也用棺材盛了埋于城外。

    都氏也疑是大伯謀害了丈夫,但未得指實,不敢妄告,隻得廣延僧道念經設醮,超度亡魂,看墳茔埋葬而已。

     看官聽說,天地間有胞兄殺了親弟,竟躲得過去,那就真沒天理了。

    鬼神尚何足畏,他慢慢自然有個報應。

    那日鐘吾仁在泮池害鐘吾義之時,跟着的兩個家人,一個名鞏濟,自來是鐘吾仁的心腹。

    一個名陶沃,那掐死小子的就是他。

    他素常性極兇惡,因見家主害了兄弟,雖然得了十兩銀子,焉能滿意。

    因主人有此把柄在他手中,未免就漸漸放肆,鐘吾仁也忍過了半年,事已冷了。

     一日,計氏生日,鐘吾仁叫陶沃去買辦菜疏,款待舅子,衆親到抵,他至暮方醉醺醺的回來,此時都散了。

    鐘吾仁罵道:“你這大膽的奴才,等着買東西替你奶奶做生日,怎去到此時才回來?”他瞪目斜視,道:“我大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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