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梅子多情攜愛友乍入煙花 鐘生無意訪名娃初諧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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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妄言卷四 鈍翁曰: 鐘情是一部書内的一個正經腳色,自然要寫得他高,然說他幼無父母,為兄所棄,此是何意?雖是寫鐘悛忘親棄弟之惡,正是高擡鐘生處,以十齡幼稚之童,無父兄管教,先雖依傍外祖家中,後複獨處,竟能少年成立,所謂不遇盤根錯節,無以别利器者是也。

    鐘生之遇錢貴,用梅生許多婉轉,方得成就,真好媒根。

    錢貴聽代目說鐘生之美,想起素常久聞其名一語,後來親愛便不覺突然。

    二人定盟,一邊寫鐘情多情,一邊寫錢貴多識,他二人皆從情愛中來,深于情者方得知。

     峒溪錄一段似乎不必,一則恐童自宏太冷落了,随筆帶出。

    二則寫苗蠻風俗,不無開卷有益,且使正文略間一間,看得更覺醒眼。

    再者鐘生、梅生、宦、賈、童、邬皆系一部書中始終要緊之人。

    鐘生有父母、叔兄、侄兒、外祖、表弟許多親戚;梅生則有林報國、多必達之姑表;宦萼則有父母、妻舅、姑父;賈文物則有嶽翁,皆叙之詳。

    雖邬合猶有赢陽之嶽,而童自大百萬富翁僅有鐵化之舅,再别無親戚,隻一胞兄,但言其回原籍去了一語,便不再提,豈非筆墨疏漏處,故不得不使之一現也。

    寫童自宏之性情乃與弟迥别者,非揚其兄而抑其弟,若再寫他呆,不但作書者說呆話,且太把富翁說得不值了,則主中豈無高人,特僅見耳。

     代目于錢貴前隻極誇鐘生之美,雖十分心愛,卻并不曾勸及錢貴從良一事,因見其貧窮,恐錢貴未必心肯耳。

    孰不知二人竟成良緣,非與代目見淺,乃是要極力擡錢貴迥出尋常之見耳。

     梅生雪氏真是一對好夫妻,不幸中拆,梅生黯然傷神,不肯再娶,可謂笃于夫妻之愛矣,因此始能與鐘生相厚,世間未有薄于夫婦而能親于朋友者,其所厚者薄,無所不薄矣,一語可鑒。

     竹思寬将來為郝氏之夫,錢貴嫁與鐘生,竹思寬俨然有後嶽之尊。

    若上門未免辱及鐘生,固不可,既系至戚,竟不上門,又不近情,不得不思一絕之之法,故想出錢貴一罵,錢貴之罵,乃因其要嫖己而怒,不如此,後來不可以絕之也,作者心細如發。

     火氏竹思寬一段,乃寫淫婦之淫至于此極,竹思寬隻算得此文中應用之一物,并不曾用正筆寫他。

     寫巧兒,活是一個伶俐獻勤丫頭的身份。

     代目雖不足為重輕,然系鐘生生子之妾,故不得不替他長些身價,乃祖叔祖為良善正經之人,祖母又是賢德之婦,父雖不肖,後能改過遷善,仍不失為成家子,總不過說他是好人家兒女,落為人之小星,尚有為之負屈之意,雖抑其父,實揚其女也,戴遷之好賭,不如此寫,代目何以得曆鐵、童、錢三姓而到鐘生之宅為妾也,因借他賭之一字,故撰出一篇戒賭文來,少年孟浪好賭之人,當書一通于座右。

     第四回梅子多情攜愛友乍入煙花鐘生無意訪名娃初諧魚水 附:鐘悛吞産潛蹤火氏偷情滿意 且說那時城中有一個書生,鐘姓情名,麗生為字,他家世代業儒,他父親鐘越,乃一懷才抱德之士,生性慷慨,積德好施,娶妻鹹氏。

    【丈夫積德,妻子又賢,宜乎得生令子】夫妻舉案齊眉,琴瑟和諧,鐘越父母亡後,隻有一個胞弟,名叫鐘趨,也列名黉序。

    但他的性情與哥哥迥别,惟知損人利己,敬富欺貧。

    【古雲:一母之子有賢有愚。

    誠非謬言,觀此即知兄能越過于人,做了一個盛德君子,弟則趨利嫌貧,做了一個小人,何迥别如此也?】 他每見哥哥揮金如土,暗暗心疼,想道:“我家祖遺有限,若任着哥哥的豪性揮霍起來,其盡可立而待。

    他雖博了一個虛名,我卻受了一生實害,如何行得?”後來忍不得了,定要分拆,鐘越也知他的私意,隻得從公,将家産剖而為二,分居各住。

    這鐘越二十八歲上始生一子,命名鐘悛,到六七歲上,也曾送去讀書,資性也還聰明,孩童頑戲的事是樣見了就會,推到了書上便如仇敵一般。

    不但不上心去讀,尚不屑正眼一視,讀了三五年,仍然一塊白木。

    【近日人家子弟如此者不少】 他父親一心望子成器,屢屢囑托先生嚴訓。

    無奈鞭撲之時,他一般害怕,一住了闆子,便隻袖手高坐。

    先生再三呵叱,他眼眼四處去望,口中咿咿喔喔,也不知哼些甚麼。

    及至背書時他翻着白眼,隻聽得咿呀呢那的哼,一個字也記不得。

    寫做的時候,衆學生都寫完了,他容易再寫不完一般。

    見他不住手的畫,及至拿上來時,看他滿臉滿手滿嘴無處不是黑墨。

    【此一處是頑劣小學生的小像】再看字時,東一個西一個,大一個小一個,微有形似而已,寫字與他認,他口中但說這是那這是那三個字,正經叫他認的時候,那個字再說不出,手心也不知打過多少,日日仍然如是。

    教他作對,嘴都磨破了,他總不懂。

     一日,先生出了個對叫他對,道:青骢馬。

    還講解與他聽,青是色,馬是獸,他妙極,想了一會,對道:白嚼蛆。

    先生聽了,反忍不住大笑,隻得向鐘越細道他賢郎的這些妙處。

    鐘越以為館中學生多,放他心野,辭了先生,帶他回來自訓,亦複如是。

    無日不打數次,但不打他,雖不知他念甚麼,還哼哼有聲,越打連聲氣都沒有了,鐘越也沒法了,惟有切齒恨怒。

     鹹氏三十多歲隻此一子,未免愛惜,【婦人雖賢,未有不姑息兒女者】勸告丈夫道:“做父母的誰不顧兒子成器,但當因材而施,這孩子天生不是個讀書的材料,雖打殺了何益?士農工商,各執一業,等他大來不拘教他做那一行事罷。

    ”鐘越見他是塊朽木,不能雕斫的了,無可奈何,隻得由他。

     他到了十六七歲,心雖險仄,刻薄寡恩,【二語他一身定評。

    】卻一文不肯浪費。

    鐘越常想道:“此子惜錢如命,雖非成家之道,若能中正自持,還可為守成之子。

    無奈心術不正,将來一敗塗地耳。

    ”時常發歎。

    【可謂知子莫若父】因系獨子,未免望孫。

     十八歲上,替他娶了一個鄂秀才的女兒為媳。

    這鄂氏雖不到那潑悍無知的壞處,【有此一句,後日方可回來與鐘生同居也】至于孝順翁姑,相夫持家的道理,卻也一絲不識,惟知食粟而已。

     鹹氏十七八年不生育了,到了四十六歲忽又懷起孕來,次年生下一個兒子,粉面朱唇,清眉目秀,鐘越歡喜無限,一則見鐘悛已是廢物,圖得此子,或可接紹書香,二則見鐘悛孤立,有一手足,将來可以彼此相靠。

    【父母心則做如此想,孰不知為其兄者視之為聱疣也】這些親友見他老來添子,盡來稱賀,鐘越是素性豪爽的人,又是心中歡喜,預備極豐盛的席款待衆賓。

     那鐘悛自己每常為是獨子,将來的家産是他獨承,看見生了兄弟不但不喜,反甚不樂,又見父親如此用度,心下老大暗急,雖不敢明說,暗地啯哝道:“這樣大年紀從新養甚麼兒子?不害羞恥,【奇想,豈老年人皆不許生兒者耶?】倒反賀喜宴客,花錢費鈔,做這樣沒要緊的事。

    一個血胞子,還不知養得大養不大。

    就算着養大了,将來撂得血胡零拉的,還是我的大累。

    ”【甚矣,人之發言不可易也,鐘悛今日說兄弟,不意後來應在他乃郎身上,可發一歎】鐘越也有所聞,不去理他。

     過了二年餘,鐘悛也生了一個兒子,他夫妻愛如掌珍,取名小狗子,謂易生易長之意。

    鐘越見次子到了五歲,聰慧異常,每日教他認幾個字,他再不遺忘,半年來竟認得許多。

    鐘越想長子已是無用的了,此兒尚有讀書之資,不可再誤。

    此時已五十餘幾,下過九次科場,無奈才高命薄不售,竟告了衣衿,【九者,數之奇也。

    既不售,應當告退,若到十次,便沒趣了。

    】閉戶在家,惟以課子為務。

    因長子性情刻薄,遂将次子取名鐘情,字麗生,無非欲其天倫中多情之意。

     這鐘情雖不能過目成誦,凡是經書,他念過三五遍,無不純熟。

    不但記得,且個個字認得,鐘越愈加歡喜,況是幼子,老夫妻未免過于疼愛。

    鐘悛更覺不平,背地道:“我是長子,我兒子又是長孫,倒不相幹,倒把他當倭寶兒一般,等着等着,等他大來做了官,好來封贈娘老子的。

    【鐘悛雖是氣恨語,孰竟後來竟應其言】我的兒子也不讀書,看他後來趕得上這讀書的趕不上?”【豈但令郎趕不上,連令尊還趕不上也。

    】因此他見了兄弟就如眼中釘一般。

    鐘越也知因次子年小,也隻忍在心中。

    每日細心将小學并各種故事,孝弟忠信的話,諄諄講解與鐘情聽。

    他聽了便能記憶。

    八九歲上,就知孝父母敬兄嫂。

    那小狗子雖才五六歲,頑劣甚于其父,并不知祖父母父母叔叔為何物,一日混頑混跳混罵。

    他聽見爺爺叫叔叔做鐘情,他也便叫,任你怎麼叫叱,叫他不許稱呼叔叔,他總不理。

    【倒虧他這一叫,因叫熟了,後來相認時才記得叔叔名鐘情也】 那鐘悛、鄂氏疼愛他到無可容言處,一任他的性子。

    鐘越再要管他,見大兒子已刺嫌兄弟,再要打了孫子,兒子媳婦定以為父母疼幼子,不疼長孫,弟兄将來越參商了,每每隐忍,【說盡家庭苦情】常常歎息。

    小狗子但見叔叔拿着些甚麼,劈手就搶,不給就罵。

    鐘情從不同他争鬧,倒反疼他,【可見孝弟慈愛,皆天性中帶來者】因此也還相安。

     鐘情九歲上,經書皆講熟,已經成篇。

    筆下甚清亮,鐘越以為可以見此兒取金紫,娛暮景。

    不想得了一病,日重一日,奄奄不起。

    鐘悛視若罔聞,鐘情衣不解帶,親嘗湯藥,時刻不離的服事,鐘越看看危笃,鐘情每夜禱天,願以身代。

     一日,鐘越的嶽父鹹德來看他,鐘越垂淚道:“小婿之病不能起矣,别無他囑,大外孫已成廢物,小外孫資性還是個讀書種子,小婿死後恐誤了他,望嶽父念翁婿之情,将小外孫帶去,擇師訓導,将來不墜家聲,小婿于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因顧鐘情道:“看你哥哥可在家?”鐘情去了來道:“嫂嫂說,今早朋友們約哥哥往雨花台耍青去了。

    ”【老子病得待死,兒子且去耍青。

    此等惡子頗多,勿單謂隻一鐘悛也,鐘越欲托心腹與丈人,恐大兒聞知,故命去看,寫得精細】鐘越歎了兩聲,【此歎了兩聲乃兩為也,一歎生此逆子若此不孝,二歎欲說托孤言,先覺傷心,不覺歎而又歎一聲耳。

    】執丈人之手,低說道【怕媳婦聽得也】:“大兒非友愛者,俟小兒成立之時,嶽父将小婿家産為他二人分之,不然,必為大兒所獨吞矣,今日小婿若為他兄弟分拆,但小兒尚幼,恐倘有不測之禍,今有小婿家俬單一紙,嶽翁留為異日分拆之憑,萬望嶽父留意。

    ”逐在枕邊取了一張賬單,遞與鹹德,【鐘越做事可謂密矣。

    後日鐘悛竟知之,盜賣而去。

    可笑世人但做機密事,開口便曰可瞞着人,孰不知人并不曾瞞得,隻瞞了自己耳。

    】鹹德也堕了幾點淚,應允了。

    【鐘越之慮幼子,可謂盡善矣,豈意鐘悛更有先着,父母臨死猶為兒孫慮後者,終無益也】 過了數日,鐘越自覺沉重,叫了二子在旁邊向鐘悛道:“我死後,你是長子,須孝順母親,撫恤幼弟,得他成人,我亦瞑目。

    ”鐘悛也不答應,隻鼻孔中似答非答,似笑非笑的吭了兩聲,鐘越見他這個樣子,也再不說,歎了一口氣,便閉目而逝。

     鐘悛喪葬之事,凡事從儉,苟且了事而已。

    鐘情雖在孩提,守定棺材哭泣,晝夜不絕聲者數日,竟至哀毀骨立,親友來吊者,無不暗暗稱異。

     賓葬之後,鹹德将鐘情領了家去,送在一個朋友館中讀書。

    那先生姓廣名厚德,是飽學盛德名儒,【又一個好先生。

    】且訓徒甚是有方。

    這館中許多窗友,一個姓司名進朝的,是個宦家之子,一個姓劉名顯,他父親名劉太初,也是個有德行的老儒,一個姓梅名根,一個名多必遠,是梅根母舅多誼之子,一個名陳仁美,是多必達的姊丈,一名鹹平,就是鹹德之孫,乃鐘情的表弟。

    【因鐘生進館,陪出許多窗友,後來一個個的出現,筆力何等簡便】衆人之中,惟鐘情、梅根獨肯用功。

    先生見他二人又聰明,又苦讀,着實心愛,更加一番教導講究。

    他二人彼此問難,互相切磋砥砺,情同骨肉,親愛無比。

     過了兩年,鐘情到了十一歲,他母親鹹氏又複卧病。

    鐘情聞知,辭了外祖同先生,歸家待奉。

    鹹氏道:“我病未必就死,不可誤了你讀書,你還在館中去。

    ”鐘生道:“父母生子原圖孝敬,子弟讀書原是要知孝悌的道理,不然念書做甚麼事?【常見讀書人而不知孝悌者多矣。

    】況古語說:羊有跪乳之恩,鴉有反哺之義。

    人不知孝,真禽獸不如了。

    ”【鐘生此語,不懼令兄聞之耶?而今世上人之不若禽獸者,比比皆是。

    】 過了數日,鹹氏的病愈沉重,他父親七旬外的人倒還康健,常來看視,鹹氏向父親哭道:“女兒五十餘歲,不為夭了,況女婿已故,兒之死何足恨?但放不下你小外孫耳。

    望父親念女婿臨終之言,撫養他罷,兒死,分之當然,父親年尊了,也不必悲恸。

    ”說畢,奄然而逝。

    鹹德也哭了幾場。

    【女婿死時,鹹德隻落了幾點淚。

    女兒死,他哭幾場,寫盡人情。

    】那鐘生哀恸迫切,淚盡繼之以血,水米不入口者數日,鹹德再三勸慰,始進勻水。

     喪葬已畢,鹹德仍帶他家去讀書,那鐘悛見父母雙亡,遂起了一點私心,将父親所遺産業盡思獨占。

    他雖欲獨擒,一來怕親友談論,【怕親友談論,還算良心未曾喪盡】二來恐兄弟大了,外祖做主,仍要分去,【所懼者此耳,怕人談論還在次之。

    】豈不白做一場惡人?遂暗暗變賣了,帶着妻子鄂氏,兒子小狗子,連夜遷徙他鄉而去。

    他那個親叔鐘趨,久矣分家各戶,也不來管他,鹹德過後方知,不勝悔恨。

    但鐘悛已不知影響,隻得罷了。

     鐘生虧得外祖撫養成人,到十五歲上,他外祖年已八旬,到老病将危之時,憐外孫孤苦無依,娘舅又死了,隻舅母喪居,表弟幼小,料到後來未必能盡心養活他,暗地與了他些私房,叫他各自另尋安身之地。

    【寫鹹德慮自己死後,舅母孀居,未必能養活一語,有深意焉。

    鐘生若始終依傍外祖舅母家中,不能顯其孤身竟自成立,一也,若不出來,何以得遇錢貴?二也,不得不想到他出來另住,故說他外祖慮及于此,乃借他舅母一用,非說他舅母之壞也。

    看者須知之。

    】他遂隻身出來,在鳳凰台下典了真教官的一間鬥室栖身。

    喜他有志上進,埋頭讀書,十七歲就批首進學,他生得面如冠玉,唇若塗朱,經文時藝,一掃千言,歌賦詩詞,援筆立就。

    有幾句贊他道: 書生之态,弱冠之年。

    神凝秋水,學冠雲煙。

    瓊姿皎皎,玉影翩翩。

    春情吐面,詩思壓肩。

    性耽情種,骨帶文颠。

    問誰得似,青蓮谪仙。

     他且存心不苟,立志端方,【這八個字是鐘生一生評。

    】雖系少年,真是個才行兼優的人品。

    那時的人都好奉承,【今日更勝。

    】他不但不會奉承人,且不同愛奉承者對面,盡都喜容悅,他豈但不去容悅人,更不與要容悅者交談。

    入泮之後,也算學中數一數二有名的一個秀才,從來應試再不出三名,但隻孑然一身,真個家徒四壁,雖有滿腹才華,難免終年頓困。

    【腹中有了才華,窮鬼便來相親,财神便去躲避,豈窮鬼喜文而财神妒文耶?殆将誰問?】喜他志氣亮爽,毫不介意,年已二旬,尚未受室。

    他也曾幾次央人求婚,但風俗嚣薄,人家擇婿隻重這财不重那才,【其所由來者久矣。

    】人見他家業飄零,孤寒特甚,親戚視同陌路人,朋友盡皆遠避,無一肯就。

    為此他發了一奮志,定要先金馬玉堂,然後才洞房花燭。

    終日閉戶讀書,足不出外,雖不曾囊螢映雪,刺股懸梁,卻也是三更燈火五更雞的苦誦。

     一日二月下旬,他見春光和藹,小院中數株花木都綠嬌紅豔,讀書之暇,詩興偶作,信筆揮成一絕: 春光妩媚萬花妍,正是尋芳二月天。

     兀坐竟忘春意好,撩人蛱蝶兩蹁跹。

     興猶未已,複題《醉花陰》一首詞,道: 杏萼枝頭紅盡吐,紫燕蹁跹舞。

    春事半闌珊,滿徑蒼苔,微染如酥雨。

    頻斟綠醑留春住,切莫催花去。

    一歲幾多時?劇飲高歌,醉倒花陰處。

     寫完擱筆,正在推敲之際,忽聽門外有剝啄之聲。

    啟戶視之,原來是他自幼的一個窗友。

    這人姓梅名根,字合山。

    他有個姑父叫做林放梅,【得便就出林海國,省筆法。

    】取林和靖先生孤山種梅之意。

    他也與此意相合,故取了這個名字,他與鐘生兩人是總角之交,同窗讀書又是同案進學。

    那梅生雖不能稱富足,也還是小康之家,他知鐘生家寒,時有所贈,雖不能衣食全然管顧,然一年不至凍餒者,多半虧他。

    【好朋友,今日恐無其人,後食千金之報,不為過也,若今有此等人,吾當拜之】故他二人素來莫逆,時常相晤,梅生十六歲時娶妻雪氏。

    生得如玉人一般,有古人的一調玉女搖仙佩,正好移來贊他: 飛瓊伴侶,偶别珠官,未返神仙行綴。

    取次梳妝,尋常言語,有得幾多姝麗。

    拟把名花比,恐傍人笑我,談何容易?細思算,奇葩豔卉,惟是深紅淺白而已。

    争如這佳人,占得人間,千嬌百媚。

     他夫妻十分相得,那一種恩愛綢缪,莫能言喻,梅生也美如壁玉,那時他的衆朋友套了古詩二首贈他。

    一首是贊羨他夫婦的,道: 有梅無雪不精神,有雪無梅俗了人。

     今日雪梅相配合,兩人得做十分春。

     又有一首是戲谑他夫妻的,道: 梅雪争妍未肯降,詩人擱筆費周章。

     梅須遜雪三分潤,雪卻輸梅一段長。

     他夫妻見了,幾乎笑倒。

    那雪氏不但有如花之貌,且有詠雪之才,不想成親隻二年光景,那一年天氣甚暑,雪氏偶染了一場熱病而殁。

    【雪遇大熱,自然化去矣。

    】真是: 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梅生面上雖不覺十分悲痛,而黯然傷神,竟幾幾乎似當年荀奉倩,有個骨化形銷的樣子。

    鐘生再三苦勸,他方少釋。

    過了年餘,有人愛他的人品清俊,家道厚足,要将女兒嫁他續弦。

    【愛其家道耳,若人品,鐘生何無人愛?見而愛之者,隻一代目;聞而愛之者,隻一瞽目錢貴耶?】他執意不娶。

    鐘生正色谏他道:“兄與尊嫂雖夫妻恩愛至笃,但繼嗣更重于私情。

    兄讀書人豈不明此?”梅生謝道:“吾兄以大理教我,敢不從命?但佳人難再得,容緩圖之。

    ”數年來,他尚鳏居未娶。

     今日來訪鐘生。

    一進門,相遜揖罷,便道:“吾兄終日閉戶,自然學業大進,讀書雖系妙事,然不可苦功太過,損耗精神,還該散步散步,以活文機。

    ”鐘生道:“小弟鹑衣百結,羞見親友,在家無事,不過将這些斷簡殘篇拿來翻閱,聊舒悶懷,有何進益?”梅生道:“兄言謬矣,聖人說:素貧賤行乎貧賤,且貧乃士之常,又何足為愧?貧窮二字可是人笑得的?兄不憶原憲譏子貢曰:‘予貧也,非病也’,子貢終身自愧為失言。

    談笑人貧窮的人,那不過是市井之徒,略明道理的人豈肯有此?況以兄之大才,取金紫如拾芥,焉可限量?兄萬不可把志氣自餒了。

    況還有說衣敝褞袍與衣狐貉者立而不恥,這有何妨?”鐘生道:“吾兄見愛,則有此語,若世俗炎涼之輩,青目者誰?衣敝褞袍與衣狐貉者,立足不足恥,為今之際,那衣狐貉的人與衣敝褞袍與者,立反以為恥。

    【說盡世情】小人心胸另有一番評論,且不可以今比昔也。

    ”梅生道:“兄說得也是。

    世俗惡薄至此,殊屬可笑,然此等人也不足與較。

    弟連日未晤兄,可有甚佳作麼?”鐘生道:“春色惱人,小弟連日為睡魔所侵,神思昏昧,并無拙作,隻方才見小園中花草可愛,得一詞一絕,正欲求斧正。

    ”遂将所作的詩詞遞與梅生,道:“請教。

    ” 梅生接過看了,贊道:“可謂滿紙琳琅,字字珠玉,足見吾兄用功之效。

    ”鐘生道:“小弟俚言請教,吾兄反一番謬獎,此非弟請教之本意了。

    ”梅生道:“果然佳妙,非弟過譽。

    ”因将手中的扇子送過來,道:“值有便面在此,祈吾兄将尊作一揮,”鐘生笑道:“此等鄙俚之言,豈可有污尊搖。

    ”梅生道:“兄不必過謙,你我莫逆兄弟,何必用這些套語?”鐘生推辭不得,笑着提起筆來寫了送過,梅生接來看了道:“三日不見,刮目相待,兄不但佳章精妙,連大筆近日也越發純熟了。

    ”鐘生笑道:“污兄佳扇,幸勿見責。

    ”二人閑談了一會,梅生順手在案上取過一本書來翻閱,見内中夾着幾張字紙,說道:“這想是兄的窗稿了。

    ”鐘生笑道:“不然,昨日小弟無聊之極,偶讀得一篇戲語,雖是不經之言,恰中我輩貧寒之病。

    ”梅生打開看道: 九州巡察使臣鮑管謹奏:為乞恩剿除巨惡,以蘇蒼生事。

    臣奉命巡視九州,兢兢業業,不敢稍怠,密訪得有巨惡九名,乃盛世之大兇,為天下之深害。

    生民被其塗炭,萬姓受其摧殘。

    惡貫滔天,罪着九地,真不可一刻留于世者也。

    臣訪得彼等罪惡,鑿鑿可據,非系風聞。

    乞大奮乾斷剿出,以蘇生民困苦。

    古謂殺一人而生萬命,若除此九惡,使天下億兆窮人皆被其澤矣。

    令将彼等罪惡,謹開列于左: 赢蘭、錢堅二人者,表裡為奸,志同氣合。

    赢蘭則助人賄通關節,大幹法紀;錢堅則與人詭詐通神,奸謀百出。

    專與正人君子為仇,但同鄙吝貪夫契合。

    遇富貴者則趨附之,刻薄非為,縱淫縱惡;見貧窮者則漠視之,毫不相恤,為寇為仇。

    石崇一宵小者流,郭況一椒房之嬖,赢蘭則依之為鷹犬。

    嚴世蕃範美人為溺器,慕容彥超鑄鐵胎做大錠,赢蘭則助之為奸邪。

    鄧通一嬖幸小人,蕭宏一膏梁纨绔,錢堅則附之妄作非為,暴殄肆惡。

    至于貧窮者,即如聖門顔淵、原憲之流,彼不但不助之結之,反淩之棄之,又何況于蓬茅下士,闾閻小民,不困其悭吝,受其茶毒耶?且使人父子失其親,兄弟失其愛,朋友失其誼,夫婦夫其和,以至正人君子困苦饑寒,無賴小人流為盜賊,皆赢蘭、錢堅使之也。

    此二人者,趨富欺貧,親貴淩賤,罪猶其次。

    而助人為奸淫,黨人為兇惡,罪狀多端,不可擢數。

    似此窮兇極惡,無刑可加。

    乞敕火力士鐵金剛,粉其身碎其骨,遍給天下之貧士窮民,庶可以酬往愆,以消衆忿。

    此其一也。

     薛泰罪惡雖未着于四時,而刻毒久施于一季。

    一至三冬,萬姓苦寒之時,不但不能如太陽普臨天下,使貧者可以負暄。

    彼反漫空飛舞,遍地飄揚,假做輕模輕樣,其實如刃如搶,陰賊陽善,倍加楚毒。

    使無衣無纩之人,骨砭肌裂,口噤體僵。

    袁安高士幾至捐軀,角哀賢者竟遭畢命。

    古今以來受其害者,亦不能屈指而記。

    封厲、冷盛二人,與彼結為死黨,惟以害人為事。

    薛泰之惡已無氣而窮,封曆鼓舞助之,冷盛阿谀輔之,同惡相濟,使天下之窮人,破膚堕之者有之。

    抱臂縮頸者有之。

    齒抖号寒,身僵哭冷,呼天莫應,叩地無門,真不可形容者。

    窮苦無告,萬姓含冤,乞敕皎日消其雪,封姨禁其風,元惡不能逞兇。

    冷盛助桀為虐之流,不但不敢施其威,當亦随之而滅矣。

    除此三兇,則生民皆受和煦之澤,庶免其苦冷号寒之痛。

    此其二也。

     古謂民非水火不生活,水火固有功于人,而于人為害者亦不淺,然功不能掩其過也。

    上古帝堯之時,泛濫于天下,幾至民無所安息。

    後雖為大禹所平治,然至今數千年來,水患常逞志恃兇,妄作威福。

    良田美稼漫渙沉淪,麗室華居漂流淹沒。

    懷山襄陵,沈竈産蛙,使受害之人無粒米之炊,無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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