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引神寓意 借夢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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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常,為爾偏裨,協助殺賊。

    其餘陣亡諸将,皆系忠肝義膽,各擇善地受生,皆為勇武之将,以複前仇。

    ”因向衆人道:“我這斷判,你衆位心下何如?”衆人異口同聲道:“荷蒙大王厚恩,我等皆心悅誠服。

    二百年之積憾,俱一時冰釋矣。

    ”皆歡欣舞躍,俯伏拜謝。

    王亦立起道:“着判官備幢幡寶蓋,送他諸公去。

    ” 忽見一土地跑得喘籲籲的,忙來跪下,禀道:【此一轉尤妙,如元宵放大桶花,若一放即了,有何趣味?放完之後,又忽然另冒出一陣火花來,然後止之,方覺醒目。

    此一段正是此意。

    】“小神系建文時東湖樵夫,聞燕王篡逆,建文駕崩,我義忿填胸,即痛哭投東湖而死。

    上帝憐小神一介編氓,有一些忠心,即敕為東湖土地,今二百餘年,此忿未消。

    聞大王着靖難諸公去複前仇,小神亦願附骥尾,幫助殺賊,以雪前生未了之恨。

    求大王恩允。

    ”王贊道:“好,好,你一個無官無祿之樵夫,能死于忠義,使世間為人臣而有貳心者,置身無地矣。

    你既願去,可往鮑家為男,就同瞿能等同心殺賊。

    爾再生之時,有官有祿以榮身,有妻有子以居室,即将張信之母配你為妻,爾壽考而終,死仍為神,也可報你了。

    ”那土地笑逐顔開,再三叩謝。

    王道:“你同他們一起去罷。

    ”隻見一對童男女,手執幢幡引領衆人,一陣香風而散。

     到聽自思道:“我非是做夢麼?”想着這些說話,并這許多人衆,卻是明明白白聽見看見。

    正在躊躇,【處處拿到聽似夢非夢光景,方見得句句話、件件事俱是他耳聞目睹,非白話也。

    此等極易忽略處而不肯遺漏,才見作者之細心。

    】心中甚是驚疑,又見傍邊一個綠袍紅須的判官,呈上一卷,如人間之文案,跪禀道:“此系白氏的金童一案,上呈聖覽。

    ”那王看畢,就吩咐帶那白氏上來。

     隻見那個少年白色,面目如生,神情帶慘,然而體态輕盈,腰肢袅袅。

    雖所隔頗遙,燈影下見其嬌豔動人,容光飛舞,金蓮半露,款促湘裙,【此處不但贊白氏之美,連後世錢貴都贊在其内。

    】走到神案前跪下。

    王問道:“爾陽壽未絕,何故來此?”女禀道:“女在生系本地白物好之女,父母隻生女鬼一人,并無兄弟,因珍愛如寶,雲比兼金尤貴,故喚乳名為金童。

    生長二九,尚未适人。

    父母為愛女心切,難于擇婿,女因摽梅期過,未免傷情。

    緣此情未遂,故抱恨而亡。

    ”王說道:“汝父母既鐘愛于你,為何不與你早擇一婿呢?”女禀道:“父母見女頗有姿容,難求坦腹,欲覓一才如子建、貌似潘安的人品,方肯許允。

    如此揀選,故爾難得。

    ”王笑道:“似此議論,亦是愛女擇婿之常情。

    但姻緣自有天定,世事豈容人謀?爾父迂腐庸人,不足較論。

    但此等人等雖未易得,以爾之貌,或不至于終棄。

    倘為爾覓一才貌稍可之婿,亦未可知,為何就至捐軀?”女又禀道:“天公最妒,不能全美。

    那才貌兼備的人,大約貧者居多。

    向曾有三人,雖敷粉何郎,豪吟太白,才貌也不多讓,但他家徒四壁,一貧如洗。

    雖女父慨然有允諾之心,而女鬼誓死無相從之意。

    ”王又道:“才貌雙全的人,本山川之秀氣而生,一時也是難得的。

    因南京虎踞龍蟠,江山秀美,故生多俊。

    難道三人中就沒有一個中你意的?”女道:“以我之容貌,雖不能賽西子,壓王嫱,然選于今日美豔之中,亦可以自雄一世。

    雖不敢望以金屋貯嬌,安肯配蓬茅下士?一心欲嫁一富勝石季倫、貴如郭令公之夫,方才遂願。

    女既系一時絕世之嬌娥,故發誓要嫁一個敵國巨富之财子。

    ”【真奇想。

    】王不禁大笑道:“此事不特罕見,此語抑且罕聞。

    你不愛無貝之才,反愛有才之貝,真為可笑。

    【舉世皆然,不獨此女可笑。

    】我看你容貌若許,為何具此一副俗腸?妍皮不裹癡骨,誠謬言也。

    然紅顔薄命,你既有幾分顔色,焉能得配才郎?但城中富貴者頗多,你為何又不嫁呢?”女道:“曾有一富家之子,姓黃名金色,家資巨萬,富壓南畿,慕女花容,曾求袒腹。

    對女傾心悅意,願效舉案齊眉。

    【白物之女,作配黃金,理所當然。

    】奈父執性不從,以緻死殘玉碎。

    ”王問道:“你父為何不依?”女道:“父母說他形如傀儡,貌似修羅,故他家雖有好合之媒,而我家竟不中雀屏之選。

    女恨父母,難以明言。

    傷己身暗悲,奄蹇原不解,害相思而不覺相思害矣。

    本待要效鸾鳳,誰知鸾鳳分飛?今一命雖赴幽冥,九泉難免遺恨。

    ”王勃然怒道:“你不知以才貌擇夫,反以銀錢求配,可謂目無珠矣,可惡可恨。

    ”女又禀道:“黃家郎雖然貌醜,卻甚情深。

    彼聞女之美麗,數四相求。

    父憎他之醜态,再三推。

    彼竟思慕成疾,一病而亡,臨終惟呼女乳名者再。

    我聞之,故為心死。

    因感他一種癡情,愈動我萬分想慕。

    古雲:‘情之所鐘,正在我輩。

    ’又雲:‘女為悅己者容。

    ’彼既為我而死,我豈能舍彼獨生?下情若此,上聖鑒察。

    ”王道:“論你初具嫌貧愛富之蠢念,本當永堕阿鼻,變豬變狗。

    憐你後有感情報德之深心,尚可保全人體,為瞽為娼。

    ” 正欲判斷,隻見三個文士,衣巾破敝,面貌清奇。

    【癡肥者多鮮衣驽馬,清奇者盡衣巾破敝,真令人不解。

    】共持一狀,上呈神案,長跪訴道:“念某等在生時,腹富三冬,胸藏二酉,不得飛騰黃甲,空自困守蓬茅,【學富者困蓬茅,肉食者享富貴,千古同聲一哭。

    】未蒙賢守宰之吹噓,反為癡女子所擯棄。

    慕色雖非正道,好逑自是人倫。

    各害相思,抱思而殁,情實難甘,故同上告。

    ”王将他三人文狀看了一回,大笑,反怒道:“爾輩讀書人具此才華,焉知非瑚琏之器?有品格,豈料匪梁棟之材?為何輕擲此?自棄若此,所謂雖讀書而猶未知書者也。

    今雖一死,尚有可憐,不過供人笑哂耳。

    ” 正說間,隻見又有一持狀者,面貌猙獰若鬼,身軀仿佛如人,自稱姓黃名金色,呼冤不已,情色慘然。

    王問道:“爾有何冤?所告何事?”那人道:“鬼在陽世,慕白氏之姿容,苦懇萬,白氏亦羨小人之富厚,樂從一諾。

    奈他父母隻愛那才貌兼優,指指說青雲有路。

    孰知我金銀滿庫,看看就紗帽籠頭。

    【财旺升官,自古同然之理。

    】以一不識時務之老迂,緻害我一對妙齡之蟻命。

    況鬼在生時,雖然貌醜,卻甚心良,惡并一無,善皆萬積。

    【有此數語,方可再世為才貌兼全之人,非無因也。

    】今受報若此,情甚不甘,且人命關天,願求追斷。

    ”王聽罷,援筆判曰: 白氏金重,豔色如花,癡心似水,不思嫁才貌兒郎,但願配銀錢子弟。

    妍媸莫辨,貧富是論。

    未嫁女即害相思,婦道可知矣;擇丈夫尚圖富貴,親戚何有哉?本當押入酆都,今且從寬譴谪。

    既愛金銀,應與錢家做女;不分好醜,當使瞽目為娼。

    恨其自負嬌容,想殺才人三命。

    初做賤妓,償還宿債。

    憐其以後矢貞,能為醜子捐軀。

    終為良婦,了卻前緣。

    今生誤愛富兒,再世當求才子。

    黃金色自恃富豪子弟,苦苦求妻;白家翁隻重才貌兒郎,殷殷卻婿。

    以緻彼緣未遂,此命是捐。

    查彼貌雖醜惡,心實善良。

    今着彼托生陽世,與錢氏初諧露水之歡,後遂雙飛之願。

    才貌兼優,以掩前生之醜;家徒四壁,以報恃富之橫。

    錢氏作配鐘情,鐘有貌而瞽女不能見貌,要知色即是空;鐘情固得錢氏,縱得錢而貧士仍舊無錢,方是空能得色。

    雖嗔他性堕癡愚,尚念彼情猶憫。

    法外施仁,故從寬貸。

    至此三生,具此才華,不知自檢。

    既自恃才貌,使托生愚蠢癡頑,以報自棄之罪;又怨恨貧窮,使再世豪華富足,以償苦學之勞。

    鹹配淫醜悍妒之妻,以懲好色輕生之戒。

    爾大衆與錢氏買笑追歡,了卻前生宿願;你諸人須自己回頭是岸,勿結來世冤愆。

    鐵筆無私,照判發放。

    【以上一段全是對偶句,一部書所無者。

    】 寫畢,發與判官,判官高聲宣白一遍。

    那王又叫道:“帶那三獸上來。

    ”隻見鬼卒帶過一隻尖嘴母猴,一隻咆哮牝虎,一隻鐵黑雌狐,【妒婦原身,幻想奇絕。

    】伏在案下,若有所訴。

    王道:“爾三畜前生孽重,緻變畜生。

    罪恨已滿,今着轉托婦人,配此三生。

    獸心雖不能全革,若不傷害性命,來世尚可保全人體,不然又堕畜道矣。

    ”着鬼卒送它們到轉輪殿去。

    那三獸連連點頭,如叩謝之狀,搖尾搖頭,順盼三生,欣欣然随鬼卒而去。

     判官在傍呼喝,将前之判文傳與鬼卒,随亦将衆人帶去。

    倏忽雞鳴,蓦然不見,展轉之間,不知東方之既白。

    【住得好,赤壁文風甚是可笑。

    】 到聽凝神自思,宛然在目,回憶前語,一字不忘。

    【好記性。

    】正在驚訝之際,值廟祝出來開門。

    【廟祝。

    】見了到聽,驚問道:“你是甚麼人?為何夜間存在此處?”到聽訴說昨晚酒醉家遙,故而在此睡倒。

    因将夜來之聞見,備述一番。

    廟祝聽了,以為詭辭,大笑而去。

     到聽自己以為一件奇事,每遇見親友,無不相告。

    雖于中遇一面之識的人,亦詳細道之。

    【這方應他大号圖說二字。

    】衆皆不以為然,以其平素好傳新聞、說白話之故。

    【這又應他毛空的别号。

    】人雖不信其實,亦皆以為奇談,轉相傳說。

    有一種與他同類,亦好道聽途說者,四處談講,竟普傳于白下,至今裡老猶有能言之者,這是後話。

     且說那到聽,一日在稠人廣衆之中,【這更有許多的閑漢。

    閑漢四。

    】高談闊論,講這一段新聞。

    正說得興頭,内中一個少年問道:“兄這些事醒着聽見的?還是睡着了夢中聽見的?”到聽道:“我是醒着聽見的。

    ”那人道:“兄此時是醒着說話?還是睡着了說話?”到聽道:“你這位兄說話稀奇得很。

    大青天白日,我站在這裡說,怎說我睡着了?”那人道:“兄不要見怪,你既是醒着,為何大睜着眼都說的是些夢話?”【大睜着眼說夢話的人,正自不少。

    】衆人哈哈大笑。

    【哈哈大笑。

    】到聽才要分辯,又一個道:“不是這樣說,兄這些話是獨自聽見的?還是同人聽見的?”到聽道:“半夜三更,就是我一個,那裡還有别人?”那人道:“兄自己錯了,怪不得人說。

    ”到聽道:“我怎麼錯了?”那人道:“兄方才說看見有許多判官小鬼,該把那判官也罷,小鬼也罷,拉住一個做個證見。

    此時這些鬼話,就不怕人辯駁了。

    你不曾想到這上頭,豈不是錯?”衆人拍手打掌,又笑了場。

    【拍手打掌的笑。

    】到聽發急道:“我是千真的話,你們當我說謊,這樣省剝我。

    ”内中有認得他相厚的便道:“毛空你既要說新鮮謊,老着臉憑人說罷了,又急得是甚麼?”又一個道:“這位原來就是有名的到兄,面荒失敬。

    我們大家說歸說,兄不要發急。

    等我替兄尋個證見,包管他們再沒得說了。

    ”到聽當是好話,笑着道:“兄替我尋個甚麼證見?”那人道:“兄那日在那個去處聽來?”到聽道:“我在大門内泥馬腳下睡醒了,聽得這些說話。

    ”那人向衆人道:“如何?我知到兄決不是假話,列位都這樣白他,這不有了證見了。

    ”衆人道:“誰是證見?”那人道:“他說在泥馬腳下睡的,那不有個拉馬的馬夫站在那裡。

    我們同去問他,是真是假就明白了,何須大家隻管辯駁?”衆人道:“那馬夫是個泥人,怎會說話?兄也來跟着說新聞了。

    ”那人道:“列位有所不知,我去問他,正要他不會說話才好。

    若是會說話,他也要說到兄是扯謊,越發講不清了。

    ”衆人聽了,笑得幾乎打跌。

    【起初是哈哈大笑次是拍手掌的笑,此是笑得幾乎打跌。

    寫笑亦有層次,寫得好。

    】 到聽要辯,又說不過衆人;不辯,又氣得慌。

    臉脖子通紅,頸子上的筋急得有指頭粗疊暴着。

    【畫出一個發急人的形象。

    】隻見人叢中走出一個道士來,【道士,這道士也是一個閑漢。

    閑漢五。

    】上前笑着道:“天下奇怪的事何所沒有,這位居士也未必全是謅出來的假話,或有些影兒也不可知。

    列位何必如此認真?若信他是真話,就聽他這一遍新聞。

    若疑他說鬼話,就不必信。

    人還拿着錢給說書的,聽鼓兒詞上的瞎話。

    如今聽說這新鮮話又不要錢,何等不樂,隻管辯駁些甚麼?”衆人看這道士,兩道濃眉,一雙大眼,五尺身材,四旬年紀,竹冠布氅,麻履絲縧,好一個齊整相貌。

    衆人說:“這位師傅說的是,我們打柴的不要跟着放羊的,各人做各人的事去。

    ”一轟而散。

     到聽垂首喪氣,也就要走,被這道士一把拉住道:“居士且住。

    ”到聽道:“師傅叫我,說甚麼?”道士道:“古人說,惱一惱,老一老;笑一笑,少一少。

    【此十二字,便是延生秘訣。

    】大家頑笑,何須認真?氣惱的是甚麼?我同居士去小飲三杯,消消閑氣。

    ”到聽聽見請他吃酒,氣惱全無,一臉的笑。

    先咽了兩口唾,然後說道:“今日腰中不曾帶得一文,改日請師傅罷。

    ”【已是含著“今日且奉擾”五個字,不曾說出,妙極。

    】道士道:“我請居士,何用你破鈔?”攔着手到一個酒肆中去,到聽口說道:“豈有此理,怎麼好擾師傅?”雖如此說,那兩雙腳已随着到酒店中來了,對面坐下。

     走堂的送上兩壺酒,幾個小菜碟擺上。

    到聽等不得他讓,先一氣飲過了數杯酒,方才問道:【飲過數杯方問話,畫出一個好酒饞吻的人來。

    】“師傅貴處是那裡?在何處住?我每日在這裡走,從未曾會過。

    ”道士道:“貧道祖籍陝西固原人氏,【會采戰,自然能固本還元,所以是固原人也。

    】自幼在峨嵋山投師訪道,近來四處雲遊,為人治病。

    【看官記着。

    】今到此不多幾日,在朝天宮作寓。

    獨坐甚悶,出來閑步。

    才見居士生氣,故約來同飲幾杯。

    我們說說白話,【正投到聽所長。

    】也可消遣。

    ”又讓他吃了幾杯,道:“我寓處也無伴侶,居士若無事可常到我敝寓來,别無他物,就是一杯水酒相待。

    ”到聽滿臉堆下笑來,道:“有了酒吃就盡夠了。

    我聽得人說,無鈔一身輕,有酒萬事足,【學套文字,不意到聽亦善此。

    】别的還想甚麼?若承師傅不棄,我來奉陪,我是閑着一點事也沒有的。

    ”道士讓他吃酒,他也吃過有兩壺,把白話口袋打開了。

     講天說地,論古談今,都是不見經傳、稀奇古怪、無影無形的天話。

    他說得津津有味,道士聽得倒也耳中為之一新,微微的笑着聽他謅說。

    又同飲了數杯,到聽口也說幹,等不得他讓了,自斟豪飲起來,杯杯一幹到底。

    【古詞雲:杯行到手莫留殘,亦同此意。

    】吃了一會,方覺得有些不好意思,反客為主,一鐘一鐘的倒讓起道士來。

    【到聽豈不聞癡客讓主乎?】道士的酒量頗雄,鐘鐘幹過。

    二人又飲了多時,到聽有了八九分的酒意,覺得滿到喉嚨跟前,不下去了,才起身道擾。

    【古人雲:人生有酒當須醉。

    雲:不飲,旁人笑我。

    到聽兼有之矣。

    】舌頭短短的,不明不白說了幾十遍。

    道士會了賬,同他出來,他晃晃蕩蕩的去了。

     次日,到朝天宮尋着了道士,一來奉拜,二來道謝。

    道士又留他吃了半日酒,他無以為敬,不過說些白話,以答盛情而已。

    道士聽他說的,倒也不覺寂寞。

    臨别時,道士道:“居士無事可常來閑話。

    ”他滿口應諾而去。

     到聽吃着了甜頭,他又是個無事的閑身子,況他要到街上來,必由朝天宮後門卞公祠過。

    【晉朝卞壺死難之地,墳即在此,建祠祀之。

    】所以他無三日不來,來無不醉,他吃得多次了。

     一日,聽得各處桃花盛開,他在史家墩、小桃源、黑龍潭、虎踞關各處去看熱鬧,見那些男男女女看花之人往來如織,别人都是三五成群,有攜着春盛的,也有擡着食盒的,或在酒棚内飲酒的,或在茶棚内吃茶的。

    絲竹管弦,長歌短調,其然熱鬧。

    看了一會,眼飽肚饑起來了。

    他因囊中無鈔,四處混撞,忽然到一棵桃樹之下,見金晃晃一件東西挂在上面。

    忙近前取下來一看,是一枝鍍金銀花,也不知是那個婦人在花下過,挂了下來的。

    他滿心歡喜,也不看花了,欣欣然納于袖中。

     回來到家中,取出估值道:“這個也值七八錢銀子。

    五錢銀擡一大壇酒,剩的買些柴米,夠我幾日大醉。

    ”想道:不好,【一算不妥。

    】目下天氣漸暖了,買件單衣服穿穿是正經。

    又想道:也不好,【再算又不妥。

    】我擾這道爺多次了,【江南僧道尼姑皆稱之曰老爺,而縣中知縣反稱縣裡大老爺。

    】也有些不好意思。

    不如請他一請,還了席,後來又可以擾他幾十次。

    這樣一本幾十利的事,為甚麼不做?就是這個主意好。

    【三算方成,可謂三思而後行矣。

    一笑。

    況且是人說的:吃在肚裡是細絲,穿在身上是九成。

    我放着細絲的事不幹,倒做九成麼?此等算計的人不少。

    】隻當是不曾拾着這件東西。

    又算計道:“家中碗盞鐘碟一樣沒有,是來不得的。

    酒館中肴馔又貴,不如買兩樣擋戗的物件。

    這兩日接引庵碧桃盛開,請他到那裡坐坐。

    小姑子又是我的厚朋友,【《玉簪記》舟子說陳妙常雲:“我小老兒活了六十九,不曾見姑子同秀才作朋友。

    ”今這小姑子是到聽的厚朋友,可見亦非異事。

    】問他要茶要水燙酒還便宜些。

    ”定了主意,明日舉行。

     且說這接引庵在旱西門北首一條小僻靜巷内,門口一叢黑松樹,一個小小的圓紅門兒,進去裡面甚是寬敞。

    【昔人題《半截美人圖》雲:“堪笑良工無見識,動人情處不曾描。

    ”今未見其人,先寫動人情處,若遇前詩人做試官,定考第一。

    此門中乃和尚出入之所,今到聽竟要請道士進去,奇事。

    】内中三間大殿供着接引菩薩,東西六間廂房隻有兩個姑子。

    東廂房是兩明一暗,兩間做客位,一間是那老姑子的卧房。

    【姑子。

    】這老姑子有七十多歲了,動彈不得,成年家睡在床上。

    西廂房内一間做廚房,【後姑子張道士溺尿處也。

    】一間做庫房,一間是小姑子做卧室。

    這小姑子才有十八九歲,雖不叫做奇醜,卻也說不得個俊字。

    肥胖胖的一個團臉,深紫棠色,五短身材,圓滾滾的卻胖得緊。

    就做人甚和氣,見人滿面春風,一臉的笑。

    到聽家離此隻有三四箭遠,時常來随喜。

    大約與這姑子有些暖昧的賬,人卻不得而知。

     且說到聽次早起來,把那枝花拿到錢鋪中去換。

    雖然大樣,是疊絲的,稱了稱,隻得七錢多重,首飾做八成,換了六百文錢。

    買了一隻大闆鴨,一個爛熏蹄,并些果子,又買了些好茶葉,【細。

    】一直到庵前敲門。

    那小姑子來開了,笑嘻嘻的道:“你今日買這些東西做甚麼?”【是個相厚問的口聲。

    】到聽進來,小姑子關上門,【一絲不漏。

    】也随了進來,到他房中。

    到聽道:“我今日要請個人,借你這裡賞賞花。

    煩你收拾收拾,再把樹底下打掃打掃,改日我腰裡用些勁酬謝你。

    ”那姑子笑着,瞅他一眼,道:“你肥肉能吃得幾塊?好像豆芽菜兒似的,不要讨我貶别你了。

    ”【大形容不堪,似此較之,那道士之物隻算得一根芹菜。

    】說得到聽笑着把他脖子摟過來,親了一個嘴,道:“你且不要關門,我去買了酒來。

    ”少頃,又拎了一小壇酒來,道:“你就預備下,燒好了茶等着,吃過早飯我就同人來了。

    ”說着走出,便到朝天宮來。

     這道士正要吃飯,見他來,讓了坐下,道:“這兩日為何不見?今日來得甚早,便飯且用一碗。

    ”到聽道:“這兩日花開的盛得有趣,我去看了看,所以沒有來。

    望得今日,我備了一杯水酒,請師傅去賞賞花。

    ”那道士道:“居士是那裡的錢?我怎好相擾的。

    ”到聽道:“師傅在客邊,我倒擾過幾十遭了,論理也該還還席。

    沒有甚麼吃得,不過看花而已。

    我都預備下了,師傅用了飯,我們早些去頑頑。

    ”道士見說買了東西,知他是實心相請,便不推辭,說道:“我領情便是。

    ”隻是心中不安,讓他同吃了飯,道士鎖了門,一同出來。

     二人說着閑話,慢慢的步着到接引庵來。

    不多時,到了門首,到聽上前敲了兩下。

    等了一會,不見裡面啧聲。

    道士道:“何不再敲幾下?”到聽笑道:“師傅你是外路來的,不知南京城姑子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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