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琴笛雙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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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下,索性專程南下,回當年避仇隐居,閉關授徒的幽洞,打算再苦修一年,才出山尋仇報複。

     以目前來論,他的藝業未必輸于九音孫子,功力也許更勝一籌;但是九音孫子不怕殺人的琴音,一被纏上,再加入另外的高手,這“靈音老君”也許就要一命歸天,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仍是“走”為上計。

     尤其是,武林近日來謠言滿天飛,說什麼九音孫子傳授“辟音神咒”能辟“天音”,神咒是否有效,需要當面試過才可決定,但九音孫子不怕八音已成為事實。

    他倚仗的是什麼?“神咒”本身的絕學?天生異察?…… 對于九音孫子的來曆,靈音老君可說是毫無所知。

     大凡雙方交戰,必須知彼知己,知天知地,才有必勝的把握。

    靈音老君既然發現有未知的因素,當然也不願意冒這勝敗難分之險。

     當年他以琴藝傳授給靈音童子,就曾說過自己功力僅比各派掌門人稍高一籌,所以能一舉擊死八百多人,完全是殺人琴音造成。

    雖然各派掌門人在華山蒼龍嶺多數被殲,武林高手也死亡殆盡,但“長江後浪推前浪”,幾年光陰知有多少年輕高手茁起?靈音老君所作所為,已然天怒人怨,如果琴音失效,那怕不被當代武林高手剁成碎肉?是以,他決定利用一年的光陰苦練琴藝,苦練本身武學,好待一鳴驚人,縱令琴音不能殺人,也可施展絕世武學掃蕩武林高手,達成“天尊”的宏願。

     他不惜奔逃千裡,回到“故居”,原是下了莫大決心,而且大有利地可恃,這時看見九音孫子獨自追蹤而來,不禁滿懷喜悅,喃喃道:“……好一個姣童……老夫先教你大放後庭之花……不怕你不俯首就範……”他瞬也不瞬地注視那越來越近的紫衣纖影,心頭也越發得意起來。

     忽然,他又微微一怔道:“這也奇怪,幾天來不見那小畜生,難道……” 他一想到不見靈音童子和九音孫子同行,猛覺這事太怪,略加思索,立即回身走下蹬道,把蹬道的石門封閉,再折進另一條幽暗的隧道,并逐段關閉隧道的石門。

     這時,他已處身在一座方廣數丈的石室。

    一看這座石室,有石床、石桌、石凳等家具和幾卷殘破的舊書。

    四壁光滑如削,壁上塗有一種暗綠色之物,竟然發出幽暗的熒光。

    映得石室裡一切器物全變了顔色。

     他剛跨進石室,随手一掀石壁上的機關,關閉了石門,立即冷哼一聲道:“逆畜,你還不快滾出來麼?” 顯然地,他懷疑靈音童子幾天不見,可能先潛回這座幽洞,所以故意喝問。

    果然這一聲過後,一位錦服少年由石床下閃出,低頭下拜,輕呼一聲:“師傅!” “哼,你靈音童子還認得我是師傅?”靈音老君冷電般的目光,緊盯在靈音童子的臉上,要把他的五髒六俯一齊看穿,語音也冷得象一座冰窯,籠罩着無盡的寒意。

     靈音童子當年想自絕在這座石室外面的山洞,不料機緣湊巧,被靈音老君收為弟子,傳以琴藝,使他名震江湖!又不料靈音老君倒行逆施,人神共怒,今日師徒站在敵對地位,是恩是怨?是仇?是親?…… 上蒼弄人,常令人恩怨難分,親仇難決。

    靈音童子被乃師恨聲相問,不禁黯然再拜,嚅嚅道:“弟子終身不敢忘。

    ” 靈音老君嘿嘿陰笑道:“既是如此,讓老夫先點斷你逆氣大脈。

    ” 靈音童子練得是逆氣大法,後來在天音寺加學“小劫奇功”和“大劫奇功”,但似“逆氣大法”為根本,如果點斷逆氣大脈,不但廢去逆氣大法,連大小劫奇功也一并化為烏有,那時隻有任人宰割,還說什麼消劫弭劫?想起這位惡師全無悔改之意,不覺輕輕搖頭道:“師傅若肯放下屠刀,弟子自當遵命。

    ” 靈音老君冷森森道:“我要是不呢?” 靈音童子擡頭平瞧乃師一眼,但覺一種陰毒之氣幾乎令人窒息,明知已無法善罷,但仍莊容正色道:“弟子雖不敢有負師恩,但九音孫子未必即肯罷手。

    隻要師傅肯将鐵琴留下,由弟子繳回天音寺,弟了立即削發為僧,永遠不再履江湖。

    ” 這幾句話,說得婉轉委曲之極,想起乃師若無鐵琴在手,縱是不肯放下屠刀,武林中能以藝業制服乃師的大有人在,自己已在天音寺立誓為僧,能取得鐵琴回去,也勉強可以塞責。

     然而,靈音老君反而嘿嘿陰笑道:“你說的好輕易,留下鐵琴,萬萬不可。

    你若仍念師恩,立即幫我将九音孫子拎下。

    ” 靈音童子作色道:“師傅在外洞自言自語,弟子已細聽多時,真要那樣做麼?” 靈音老君淡淡道:“我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幾時打過折扣?” 靈音童子怒形于色道:“你當真要娶女兒為妾?” “當然。

    ” “你還要羞辱九音孫子?” “誰說不可以?” “你還有沒有人性?” “人性?值幾個錢一斤?”靈音老君冷冷地笑道:“你快讓我點斷大脈,我自有辦法擒下九音孫子,否則,你立即死于此地。

    ” 靈音童子心頭火起,大聲叫道:“你惡性未改,我也決不認你為師!” 靈音老君傑傑怪笑道:“你自從離開此洞,心目中幾曾有過我這位師父?你今日先來查探機關,擅入此室,已是罪不可赦,還不自絕在我面前,難道要費我下手劈你?” 靈音童子不知九音孫子是否已到達外洞,目光不覺移向壁上一遮蔽方孔的石闆。

     靈音老君冷森森道:“你懸念的人已經來到,這一點你盡可放心,但他決不會找到這裡,也不能聽到半點聲息,縱會他能找上洞頂入口,攻破十九座石門,老夫隻須發動埋伏,立即請他入甕。

    ” 靈音童子暗忖惡師這話并不太假,自己在外洞習藝經年,就不知惡師由何處進出,此次重來,幾乎花了兩天時光,才摸到這座石室,因恐惡師先回,不敢在外洞留下記号。

    姜薇薇但憑自己繪制山形地勢的草圖,能尋到外洞已不容易,幾時才能攻破十九道封鎖,進入石室? 但想到惡師心計高人一等,也故作從容道:“這石室雖塗布有隔音之物,但窗口尚可傳音,隻怕不如你所意料。

    ” 靈音老君笑笑道:“你試推那石闆看看?” 靈音童子見惡師毫不經意,料那能夠窺察外洞的小方窗已被發動機關堵塞,索性不多此一舉,泰然道:“你且休得意。

    我與九音孫子約定不見不散,他今天攻不破,還有明天;明天攻不破,總有一天攻破,使你在此室束手就擒,最好是交出鐵琴,由我護送你遠走高飛,永保天年。

    ” 靈音老君冷笑道:“你以為老夫會讓你有多活幾天的機會?”說罷,一推琴囊,随手一拉鐵琴。

     靈音童子暗叫一聲“不妙”,若讓惡師奏起“滅魄消魂絕音”,自己雖然不怕,隻怕石壁倒塌下來,同歸于盡。

    能與惡師同歸于盡,可說是一了百了,但若連九音孫子也活埋起來,豈不過份可惜? 他雖不計及自己安危,卻要為别人安危設想,淡淡一笑道:“你以為我還怕‘滅魄消魂絕音’?” 靈音老君語音冷笑道:“你沒有琴音抗禦,總可把你魂魄煉散為止。

    ” 靈音童子泰然道:“我正求之不得,但願石洞崩塌,來個同歸于盡。

    ” 靈音老君心頭一凜,暗忖當初摩迦僧一彈到“雷弦”,立即天地變色,冰山崩塌,先自送了一命。

    雖說這座石洞比冰山似乎堅固得多,但“滅魄消魂絕音”比當日摩迦僅僅撥動雷弦,威力增大何止一倍?而且石洞四面封閉,自成六合,氣旋激蕩,比在天山空曠之地,威力更是加強,那怕不把整座洞頂震塌? 靈音童子這一條命,是一年前偶然撿得回來,還得經過李嬌嬌三番兩次向五大門派保證,才真正屬于自己。

    看起來,這條命已經十分廉價,犧牲廉價的生命,保障武林難以數計的生命,可說“一死重于泰山”,又何樂而不為? 但靈音老君自視的生命之價值,與靈音童子大不相同。

     他認為一琴若在,便有君臨武林之日,生命正在開放爍爛之花,豈讓它如此結束? 他恨李嬌嬌處處和他作對,假借“作妾”的機會,盜去他一架鐵琴,相處半年,又未得到真個銷魂,死了怎能瞑目? 九音孫子突然出現,鬧得他苦練成功的“滅魄消魄絕音”尚無施展的機會,如果同歸于盡,豈不要責恨九泉? 為“事業”,他不能死。

     為“愛情”,他不能死。

     為“一展奇技”,他不能死。

     但見他迅将鐵琴向琴囊一推,将琴囊轉背回背上,獰笑道:“老夫縱不施展琴藝,照樣能殺你這逆畜!” 靈音童子瞥見惡師雙目射出冷芒如劍,陰森的殺氣溢于眉宇,情知積怨已深,無法化解,念頭一轉,拱手一拜道:“師父,六年前,你琴音震劈五大門派的掌門人,殃及八百多位武林高手。

    去年又令武林人物陳屍千裡,滅絕辰州言門,到底因何結怨,可肯為弟子一說?” 靈音老君微微一怔道:“你問這個有何用意?” 靈音童子肅容道:“若那些人有取死之道,弟子便可不顧一切,與師傅同生共死。

    ” 靈音老君兇睛一亮,忽又縱聲狂笑道:“遲了,遲了。

    你若在半月前問這件事,我也許可以給你一個滿意的答覆!目前已失去一架千載烏金石的八弦琴,求遠無法再取得一架,還要你這弟子何用?” 靈音童子暗忖由惡師這話聽來,好像死的那些人全是該死,說不定惡師因受那些人刺激過甚,以緻精神反常,但他疑妻藏技,殺妻滅屍,目下還要以女為妾,斷袖分香,又作如何解釋? 靈音老君見他兀自沉吟,又以陰森的聲音道:“你盡想什麼,可是怕死了?” 靈音童子正色道:“弟子想來并不太遲,寶琴雖失去一架,但弟子已練成琴藝,也不願意以琴殺人,有琴無琴并不重要。

    師傅若有正當的原因殺人,弟子确實甘願為師效命。

    ” 靈音老君夷然道:“你怕死是真。

    想拖延時間,等待九音孫子進來,共同對付老夫也是真。

    若不先讓老夫點斷逆氣脈,一切免談。

    ” 靈音童子咬一咬唇皮,毅然道:“師父你真這樣固執?” “什麼叫做固執,納命吧!”靈音老君面呈狠色,話聲未落,一掌已經兜頭劈下。

     靈音童子知道惡師除了琴芝,其它藝業也是不弱,以逆氣大法發掌,看來無風無勁,卻是力量千鈞,急一閃身軀,橫跨一步。

     “敢走?”靈音老君身形一動,石室頓時遍布掌影。

     靈音童子确實不願冒以徒殺師之名,然而,這一招之下,竟逼得無路可逃,沒奈何,隻得一伏身軀,鑽往石床下面。

     “砰!”一聲巨響,那厚約五寸的青石床被靈音老君的掌勁震斷,龜裂成好兒十塊散在地上。

     靈音童子幸已穿過床底,閃在角隅,高呼道:“師父請莫相逼太甚!” 靈音老君一連兩招落空,臉上殺氣更濃,嘿嘿冷笑道:“不但逼你,還要殺你!” 話聲中,掌落如電,身走如蛇,不停地向靈音童子揮劈。

     靈音童子貼着石壁遊走,減少後顧之憂,突發一掌向對窗的石塊劈去。

     “啪!”一聲響,那方僅有尺許的石塊竟未被掌勁震開,連石粉也不見飛落半片,令他大感意外地微微一怔。

     靈音老君冷冷地說一聲:“再打一掌就開了。

    ” 嘴裡說着,手裡并不閑着,趁靈音童子身形微滞的刹那,閃電一掌已到他的肩頭,五指如鈎“嘶——”一聲,把肩上的錦服撕開一塊。

     靈音童子駭然喝一聲:“打!”一舉右臂,作勢打向靈音老君,卻是回掌一切,将握在對方手中,尚未脫離衣服的破布條切斷,向壁上一滾身子,離開數尺! 靈音老君看看可以把人擒下,不料靈音童子使出“剖袍讓位”的手法,居然躲過一邊,氣得冷哼一聲道:“老夫看你能拖到幾時。

    ” 敢情他這時施出陽剛的氣功發掌,無以倫比的潛勁,像潮水般向靈音童子洶湧。

     然而,靈音童子仗着貼壁面滾得迅速,每一步總走在惡師的掌勁前頭。

    靈音老君掌勁落在石壁上,發出“洪洪”之聲,卻隻相差尺許,沒打中他身上。

     “好,老夫看你往那裡滾!” 靈音老君發覺自己一味發掌送行,也覺得完全不是滋味,立刻改變一種打法。

    雙掌齊施分别由靈音童子兩側向中央夾擊。

     靈音童子背向石壁,面向惡師,掌勁由左向右身上擠迫,那還有餘地閃避?一時情急,不覺哀聲高呼道:“師父,請恕弟子無禮了!” “你幾時又有禮過?”靈音老君先緩一緩掌勢,立即橫掌一掃。

     這一招,出乎靈音童子意料之外。

    原以為掌勁微緩,乃因受自己哀聲感動,不曾想到惡師意欲立女為妾,并采九音孫子後庭之花,瘋狂屠殺武林,殃及無辜百姓,早已絕滅人性,豈因一聲哀怨就動了慈心? 待發覺惡師掌勢橫掃,掌勁同時及身,趕忙奮臂一攔,同時往上一躍。

    隻因躍起太遲,“啪”地一聲響處,靈音童子髀上已中了一掌,又恰是身子離地的時候,竟被這一掌打得一個斜斜摔開丈餘,頓覺痛澈肺心,失聲驚叫。

     八音天尊毫無眷顧之情,隻是陰森森一笑,也不待靈音童子腳沾實地,一陣陣掌勁疾沖向他下墜的身軀。

     “好吧!”靈音童子情知自己惡師非取自己性命不可,為了挽回武林劫運,這條命決不可少,咬牙喝出一聲,雙掌突發。

     靈音老君一意撲殺這位“逆徒”,每一掌都使也全力。

    靈音童子不願冒弑師之命,發掌留有餘勸,而且身子懸空,勁道又得打個折扣。

     雙方拳勁一接,頓時爆起“隆”的一聲巨響。

    靈音老君但覺“逆徒”掌勁沿臂上沖,不由自自主地後撤一步。

     然而,靈音童子竟被震得向後倒飛,“冬”的一聲碰上用以封閉前窗那方右闆,然後墜回地面。

     在這同一時間,“格”一聲輕響,那塊被撞的方石闆竟透進半寸劍尖,迅速刺開一個寸徑小孔,即聞外面有人叫道:“靈音兄,你可在裡面?” 靈音童子一聽果是姜薇薇的聲音,大喜,叫道:“薇弟,快來!” “來了!”姜薇薇劍尖迅速一閃,一掌震落被刺過的石塊,露出一個高約一寸,寬約六寸的方形小孔,無限驚訝道:“好怪呀,這是什麼石壁,别處總紮不進去。

    ” 靈音老君森森道:“那是因為别處沒有孔。

    ” 靈音童子髀骨和脊背都十分疼痛,無法騰挪閃避惡師猛撲,隻得把臀部頂緊石壁,奮臂揮舞,招架惡師無情的猛擊,接口呼道:“真正的進口在洞頂鐘孔最多的地方,有隧道,有十九道石門。

    ” “也有幾十斤炸藥。

    ”靈音老君冰冷地笑道:“我的好姣童,還是留下身子陪老夫才好。

    ” 靈音童子氣得暴喝一聲,以十足真力奮臂推出。

     靈音老君不料他勁道忽然加強,竟被推得踉跄三步,怨聲道:“你也要和老夫争奪?” 自從靈音童子指出進入石室的途徑,被石壁擋在外面的九音童子姜薇薇立即寂然無聲。

    也不知他是否躍登洞頂,尋那長達丈許的隧道,還是聽到靈音老君出言不遜,羞于回答。

     但靈音童子卻被靈音老君最後一句氣得身子顫抖,厲聲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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