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蒼天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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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方罷,“天音寺”的圍牆上倏然出現一條黑影,奇無怪比的飛掠而下。

     靈音童子正沉醉于剛才的琴韻之中,忽覺後領一緊,連人帶琴被人提起,他一驚之下失聲而呼。

     呼聲中,兩耳貫風,目光一瞬,已處在“天音寺”的圍牆之上,意外的意外,使他又驚又疑。

     他想不到苦候了十五天,竟在這種情形下,進入“天音寺”。

     正陶醉于琴音中的郎香琴,被他一聲驚呼驚醒,轉首一看,身旁的靈音童子已人影不見,芳心大駭,向“天音寺”望去,人影在牆頭上一幌而沒。

     “呀!”她驚呼起立,想到人家這份駭人輕功身手,知道自己進去也是沒用,立刻拔腳向所居帳蓬狂奔,口中急急喊着:“爺爺,爺爺,不好了,不好了……” 藏邊——天音寺後—— 靈音童子正沉醉于寺内傳出的琴音之中,倏覺後領一緊,被人抓住淩空騰起。

    不禁一聲驚呼,心頭大駭! 他大驚之下,目光一瞬,發現這時已處身于“天音寺”高聳的圍牆之上,而抓住自己的人,黃色僧衣飄舞,雖無法看清面目,卻已可确定是個喇嘛,這刹那,他駭變的神色,立刻平靜下來。

    俊美的臉上,反而現出淡淡的笑意。

     因為他遠涉藏邊,目的就在進入“天音寺”,隻苦于不得其門而入而已,如今竟有這種意外的變化,怎不令他暗暗高興。

     念頭尚在轉動,身子卻早被人家虛提着,帶入圍牆,沿着一條回廊,向前飛奔。

     這喇嘛的身法雖快,夜色雖深,但靈音童子借着月光,依然可以看清這條回廊極為曲折而漫長。

     轉眼之間,到達回廊盡頭,那喇嘛在最後一扇門戶前,蓦地停住了身形。

     “大師,在下有話說!”靈音童子松過一口氣,急急轉首開口。

     這時,他才看清喇嘛的形貌,年約五十餘歲,身裁矮胖,可是那一對深凹的眼珠,竟與在中原所見的摩迦一般森沉懾人。

     但見這矮胖喇嘛兩眼一瞪,精光如電,一腳端開身前的門戶,陰澀澀道:“你如不想馬上死,最好免開尊口!” 說完,手一甩,把靈音童子摔進漆黑的房中。

     砰地一聲,靈音童子跌得眼中金星直冒,頭惱發暈,耳中卻已聽到門戶澎地關上,接着是下鎖的聲音。

     滿腹希望,全部幻滅,靈音童子顧不得周身疼痛,急忙滾身而出,見門上有一方洞,急急撲近向外張望,隻見那矮胖喇嘛正挾着自己那具“九龍玄鐵古琴”,大步離去。

     “大師,大師,請稍待!”靈音童子惶急呼喊。

     矮胖喇嘛猛然轉身站住、冷冷道:“什麼事?” “在下靈音童子,想見一見貴寺主持……” “彌迦”二字尚未說出,那喇嘛已冷冷一笑截口道:“等你受刑時!自能見到本寺大喇嘛,現在,你最好安靜一點!” 也不待靈音童子再開口,轉身一幌,消失于回廊轉角之外。

     靈音童子聽了對方之言,恍若焦雷擊頂,混身一震! 他緊張之下,定了定神,凝目向前巡掃一圈。

     這時已近四更,門外靜悄悄地,一片漆黑。

     廊沿下是片空地,種植着幾畦荒菜及一些不知名的花草。

    隔着空地,是層層雕檐,重重疊疊,在黯淡月色之下,也分不明那是佛殿,那是禅房。

     靈音童子頹然收回目光,黔然一歎。

     他想另找個喇嘛傳話的希望,已經完全落空,這刹那,他覺得事情似乎并非如自己想像那般如意。

     他急急用力推了推門,絲毫未動,頹然依牆坐下,看清處身的房間,像是一間囚房,除了地上鋪着些稻草外,其餘再無一物。

     “唉!”他一聲長歎,阖目沉思:“我應該怎樣辦?那鬼喇嘛竟連話都不讓我說,實在氣人!” 他一邊籌思對策,一邊又惱怒地忖道:“李姑娘說,見了主持彌迦,說出地兩句詩句,就一定有所反應,但假如見不到彌迦主持呢?”轉念至此,心裡更是不安:“不!明天一定有喇嘛在這裡經過,那時我再設法找一個傳話試試看!” 想到這裡,他漸漸平複了不安的心情,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他倏覺身軀被人重重推了一下,夢中驚醒,睜眼一望,隻見房門已然大開,身前站着兩個年青的喇嘛。

     靈音童子急忙站起,道:“二位小師父……” 一個年事稍長的喇嘛截住他,冷冷道:“你有話等見了護寺長老再說,現在跟灑家走!” 說完返身便與另一喇嘛向門外走去。

     靈音童子跟在兩個喇嘛身後,心頭充滿怒火,暗忖着道:“怎麼這‘天音寺’中的喇嘛,個個孤辟冷漠,我若不是因有所求而來,豈能忍受這等閑氣!” 轉而一想,憑自己武功,根本無法與别人動手,就是不服氣又能如何?這一想,不由更是一陣暗歎。

     在他這陣憤怒自思中,已走完長廊,沿着一條青石小徑,向前面一座院落走去。

     靈音童子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環境,發覺天音寺規模果然極為宏大,僧侶川流不息,但卻聽不到一絲聲息,那靜肅的氣氛,令人窒息。

     穿過一座月牙門,眼前的景象突然一變。

    高聳的佛殿,寬大的禅房,皆漆着金紅铎,極為壯觀。

     倏見前面引路的二名喇嘛,停步在正殿左旁一間較小的偏殿前,端容俯首,口中發出叽叽咕咕的聲音。

     靈音童子雖然言事不通,卻知道兩個喇嘛必是在向殿内禀報,果然在殿内飄出一聲回答後,那兩名年青喇嘛立刻推開長門,一揮手,示意靈音童子入殿。

     他傲然昂首而入,目光一掃之下,心頭微微一震! 隻見偏殿正中供着一座金光閃閃的佛像,神龛前,一把檀木椅上,赫然坐着昨夜抓自己入寺的矮胖喇嘛。

     兩傍站立的喇嘛,不下四十餘名,左邊的年齡皆五十開外,顯得比右邊站立的年青喇嘛身份高出一輩。

    但不論年齡老幼,每張臉上的神色,俱是那麼冷酷孤辟,森沉的目光中,無不隐現煞機!要不是在白天,靈音童子幾疑置身森羅殿中。

     這等肅煞的場面,這種靜寂的氣氛,教他那能不驚?但他想起季嬌嬌的二句詩句後,怔忡的心神,也就稍為鎮靜,向座中矮胖喇嘛微一拱手道:“在下靈音童子拜見護寺長老!” “哼!”矮胖喇嘛鼻孔一哼,冷冰冰地道:“靈音童子,本座有兩個問題要你回答,希望你誠實說來!”漢語極為流利。

     “不!”靈音童子傲然拒絕。

     矮胖喇嘛目光陡然一厲,冷冷道:“你不願回答?” “不!”靈音童子胸有成竹,仍以一個不字回答。

     矮胖喇嘛冷厲目光中閃過一絲迷惑之色,冷冷道:“你這是甚麼緣故?” “很簡單!”靈音童子朗聲一笑,“在下願意回答任何問題,但必須當着貴寺主持大喇嘛彌迦大師之面!” “嘿!”矮胖喇嘛口中迸出一聲懾人的明笑,語氣嚴竣地道:“你認為本座沒有資格,不屑接受本座審問?” 靈音童子傲然道:“随便大師怎麼猜測,區區主意已定。

    ” “嘿嘿嘿……”矮胖喇嘛氣極陰聲長笑:“灑家職任護寺長老,凡本寺太小喇嘛違紀及外人侵犯,皆在本座管轄範圍之内,即使主持活佛,若不依律而行,本座也可執之以法,授之以刑,想不到你竟如此刁蠻!本寺主持活佛,又也豈能無故見你?……” “大師怎知我沒有要緊之事?”靈音童子截口反诘,但心中卻暗暗驚這護寺長老權力之大。

     矮胖喇嘛立刻陰聲問道:“你堅持要見本寺主持活佛,有什麼要緊之事?” “有什麼事?我能說出求學‘西天佛吟’而來麼?”靈音童子心念電轉,暗自搖頭:“不能,絕對不能。

    ‘西天佛吟’律不外傳,我若坦白說出,可能事情立即就糟。

    ” 他思路一轉:“但是,我是否可先說出那二句詩句呢?李姑娘說見到彌迦主持,唱出那二句詩後,必有反應,換言之,對别的喇嘛,不是不能說,就是說了也是無用……” 想到這裡,他暗自一歎,覺得這樣一個簡單的問題,竟如此難以解決。

     “你怎不說話?隻要你說的事,确實重要,本座就破例通報活佛,出來接見!”護寺長老出言催促。

     靈音童子硬着頭皮,冷冷道:“在下已經說過,一切要待見了主持活佛之後,才能說出。

    ” 護寺長老鼻中重重一哼,冷峻的神色,變得更加懾人,顯見心中已怒至極點。

     隻見他倏然昂光向左一掃,沉聲喝道:“司律長老,漢人靈音童子盜藝習琴,犯本寺刑律第幾條?” 左邊行列中,一位長臉黃衣喇嘛應聲閃出行列,向座中護寺長老合什行禮後,以漢語沉聲說道:“依佛祖傳律第三條,凡寺外凡人,偷習‘西天佛吟’者,殘其耳目,斷其雙手,以為炯戒。

    漢人靈音童子既犯此條,應處瞽目聾耳斷肢之刑。

    ” 靈音童子聞言心中大駭,不禁嚴厲喝道:“好殘忍的手段,你們敢?” 護寺長老冷笑一聲道:“有什麼不敢?以你頂撣之罪本應授死,姑念無知,殘手瞽目之刑,已算從輕發落了。

    ” 說到這裡,轉與向右邊冷冷喝道:“執刑弟子,速取刑具執行!” 右邊年青喇嘛行列中立刻響起一聲響諾,二名年青喇嘛出列向護寺長老合十一禮,轉身奔往偏殿。

     靈音童子情急之下,目光一掃,見殿中所有的喇嘛,俱都目光陰森沉地注視着自己,不禁心頭發寒,他想拼命一博,但自量身手,動手也是徒取其辱。

     這刹那,他背上冷汗直淌,倉惶失措,狂笑一聲道:“護寺大師,你難道不想在下回答那二個問題了麼?” 矮胖喇嘛冷刺刺一笑,道:“你剛才回合本座,尚可刑減一等,但現在,嘿嘿,本座已不想急于要你回答,待行刑之後,本座自有辦法要你不隐一言!” 語聲甫落,殿外隐隐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一名中年喇嘛,手執大紅金帖,急奔而入,擦過靈音童子身旁,向中間一拜,叽叽咕咕說了一番藏語,将大紅金帖雙手奉上。

    那護寺長老伸手接過,目光一閃,鼻中重重一哼,倏然凝視着靈音童子,用漢語問道:“那姓郎的祖孫,是你朋友麼?” 一聽是“紫笛神君”執帖求見,靈音童子心中大喜,認為來了救星,但旋又想起,“紫笛神君”豈是“西天佛吟”之敵,強行出頭,那能讨得了好,一股希望當時冷卻。

    反而暗暗為他祖孫二人擔起心來。

     他心中電轉,沉思半晌,答道:“不錯,是區區初交!” “哼!這祖孫二人在寺邊耽了十年,實在可惡……” 靈音童子心頭一跳,急急道:“郎老前輩投帖而來,有何所求?” 護寺長老冷道:“要入寺見你一面,嘿嘿,要不是他十年來對本寺并無不軌之舉,本座豈能容他一耽十年,今天想不到他竟如此不知自量,反而要管起閑事來!” 說這到這裡,用漢語向通報中年喇嘛喝道:“傳言前堂執事長老,回稱本寺不容外人踏入,拒納其請,若有蠢動,以‘雷音’殺之!”通報喇嘛一聲應諾,施禮返身而退。

     “慢點!”靈音童子嗔目大喝:“大師能否讓在下向郎老丈回話!” 他自覺此刻生死已無足論,若再拖累郎氏祖孫,于心難安。

     通報喇嘛轉身腳步一頓,護寺長老已冷冷道:“你要怎麼回話?” 靈音童子垂首望望自己身上,身上一無長物,毅然解下腰帶,對通報喇嘛道:“請持此物,轉告郎氏祖孫,就說在下安好無恙,請他們勿以區區為念,更不可持強鬥勇,壞了區區計劃。

    ” 通報喇嘛擡頭望了座中護寺長老,護寺長老冷冷一笑道:“念他并無不良動機,姑将他的話傳達那祖孫。

    ” 通報喇嘛這才接過腰帶,急奔而出。

    就在同時,另二名喇嘛,已搬了刑具而入,啷嗆放在靈音童子面前,赫然是一付閘門。

     他眼見情勢已經絕望,黯然一聲長哎,内力暗聚雙臂,心中狠狠罵道:“我靈音豈是這般好說話的,好歹也要拼上一拼!” 雙掌微微一提,蓄勢就要向一旁年青喇嘛擊去。

     就在這刹那,站在他旁邊的司刑老喇嘛僧袍一揚,一縷指風,射向他的麻穴。

    他剛提起的真元,頓時消散,擡起的雙手,也無力地垂下。

     “哈哈哈……”他口中迸起一聲狂笑:“李姑娘,李姑娘!‘天忌情緣心難舍,塵緣如夢佛難收’……我知道這二句詩,又有什麼用,哈哈哈……又有什麼用!”嘶聲狂喊,聲震瓦檐,充滿了英雄末路的凄怆。

     此刻的靈音童子已鎮定不住紊亂欲狂的心情,他自知如受殘刑後,生不如死,縱然能生離“天音寺”,又還有什麼用? 兩行悲忿的淚水,悄然落下,在悲恸中,隻聽到司刑喇嘛沉喝道:“備藥!” 一名青衣喇嘛,閃出行列,奔到神龛下,取出一隻白玉盤子,上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瓶子,雙手捧着,走到靈音童子面前停身不動。

     “先殘雙手!動刑!”司刑喇嘛又是一聲沉喝。

     靈音童子的雙手立刻被身旁侍刑喇嘛握住,放在閘刀上。

     他麻穴被點,無法動彈,隻有阖起雙目,聽任擺布。

     另一名年青喇嘛手握刀柄,向下一壓。

    擦地一聲,靈音童子隻覺手腕一痛…… “停刑!活佛駕到!”偏殿外蓦地響起一聲朗喝。

     殿中所有喇嘛俱都神色微驚,目光轉望殿外,紛紛跪了下去,口中念着難以理解的經文。

     靈音童子睜目一看,手腕間鮮血汩汩直流,尚幸閘刀僅切入皮肉,尚未傷及筋骨。

     他驚魂略定,急忙擡頭一望,隻見二名小喇嘛引導下,一位身披金線黃色袈裟,面上皺紋重疊的老喇嘛,步履穩定地走進殿來,向跪在地上的衆喇嘛一揮手,道:“免禮,起立!” 衆喇嘛紛紛起身,垂首恭立,那護寺長老側身一讓,恭請活佛上座,二名小喇嘛分立檀木椅二旁。

     靈音童子呆呆打量這主持活佛,隻見對方臉上神色,也像其餘喇嘛一樣,是那樣的冷冰冰地毫無表情,心中不禁有點猜疑不定:“他是不是李姑娘口中所說的彌迦主持?”心中想着,口中已急急道:“主持大師是否是佛号彌迦?” 活佛主持微微點頭,目光卻注向護寺長老,用漢語緩緩道:“哈薩護寺,可否暫撤刑具,活他血穴,本座有話問他!”語聲異常溫和。

     哈薩喇嘛合什頂禮道: “此子偷習奇音,按律不容,弟子依律執法,活佛不可輕赦!”語氣嚴峻,顯見其在職權之内,仍可獨斷獨行。

     彌迦活佛點點頭道:“本坐不幹涉護寺職權,但本座有話相詢,問完再動刑不遲。

    ” 哈薩護寺一聲應諾,轉身冷冷道:“起刀,上藥,活穴!” “擦!”地一聲,閘刀被一旁年青喇嘛拉起,司刑長老僧袖一揚,淩空解了靈音童子血穴,捧藥的喇嘛上前将藥盤放在地上,拿起一隻磁瓶,倒出一點白色粉末,塗上靈音童子鮮血淋漓的手腕。

     藥粉靈效無比。

    一經塗上,血統立止,疼痛立消。

    待捧藥喇嘛退過一邊後,靈音童子心頭大定,他暗暗想,這主持彌迦僧必是聽到那二句詩才趕來的,現在自己必須注意他的反應了。

     他動念至此,一并衣袖,拜下去道:“晚輩靈音拜見活佛!” 拜畢,見彌迦道:“靈音施主,她好麼?”語聲和緩,與他先前那冷漠的神色,判若二人。

     沒頭沒腦的一名話,聽得靈音童子愕然一怔:“她?她是誰?”他心中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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