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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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蘇夢枕身側，為他害病時煮藥、按摩和針炙。
當然，他們總體上仍不如樹大夫的醫道高明，所以仍由樹大夫診治下方，他們才按照吩咐動手服侍、對症下藥。
這三人有名字，也有外号；但名字和綽号，都容易混雜在一起。
事實上，他們的外形也都差不了多少，也容易讓人摻雜在一起，分辨不出來，到底誰是誰。
他們是：&ldquo起死回生&rdquo蘇鐵标。
&ldquo起回生死&rdquo蘇雄标。
&ldquo死起生回&rdquo蘇鐵梁。
三個這樣的名字，這樣的人，卻是很難記。
但他們的本領，卻是誰都忘不了：隻要有他們三人在，在穴位上施針炙，于要穴上加以按摩，開方子下藥煎服，隻要你還有一口氣在，隻怕你想死都死不了了。
他們一直都在蘇夢枕身畔服侍。
而且他們都姓蘇。
所以這已不是門徒。
也不隻是弟子。
而是心腹。
&mdash&mdash可以推心置腹的心腹。
白愁飛進入了第七層塔，見到兩個大櫃子，一張桌子，桌上還有一面銅鏡，還有一張垂着床單不見底的大床。
&mdash&mdash好像少了一樣頗為熟悉的事物，但是什麼東西，卻一時想不起。
人都集中在床上、床邊。
床邊的是&ldquo三蘇&rdquo，蘇鐵梁、蘇雄标和蘇鐵标。
床上的當然就是蘇夢枕。
這層塔裡的事物，都很簡單，隻有極需切的東西，才會擺在他平時辦事的地方。
這完全合乎蘇夢枕的個性。
也合乎白愁飛的揣想。
他揣想就在這個地方動手。
殺蘇！ 白愁飛上來之前，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可是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兩人一見面、一朝相，蘇夢枕鬼火似的雙眼像寒冰一般地逗在他高而挺而尖而勻的鼻梁上，幽幽地問了這樣一句：&ldquo你是來殺我的，是不是？&rdquo 單憑這一句，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再假裝下去，也是沒有用的了，更沒有必要了。
對方洞透世情的雙目，已洞悉一切，甚至包括生死榮辱。
所以他反問：&ldquo你知道些什麼？你是如何知道的呢？&rdquo 蘇夢枕依然沒有從榻上起來，隻說：&ldquo因為你呼吸。
&rdquo 白愁飛心下一凜，卻說：&ldquo人人自是要呼吸，沒有呼吸才異常。
&rdquo 蘇夢枕道：&ldquo你深呼吸。
&rdquo 白愁飛道：&ldquo我隻呼吸，沒有說話。
&rdquo 蘇夢枕：&ldquo但呼吸就是另一種語言。
呼吸得快是激動，呼吸緩慢是沉着。
你的性情我熟悉，你深呼吸的時候，便是為了要壓抑緊張，你絕少這般緊張，這次這般緊張，當然為了要殺我。
&rdquo 白愁飛反而笑了：&ldquo看來，做兄弟久了，什麼習性，都逃不過對方眼裡。
說實在的，殺你這樣的人，想不緊張都難矣。
&rdquo 蘇夢枕道：&ldquo能讓你緊張，确也不容易。
&rdquo 白愁飛：&ldquo知己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至少可以估量敵情，利于判斷。
你知道我心裡緊張的同時，我也深知你暗裡也緊張得很。
&rdquo 蘇夢枕：&ldquo哦？我好像還未下榻呢！&rdquo 白：&ldquo說不定那是因為你根本已下不了床了。
你說太多話了，你一緊張，就會不停地說話。
能讓現在的金鳳細雨樓蘇夢枕蘇公子也緊張起來，說來我真榮幸。
&rdquo 白：&ldquo我們等不及了，你總是病不死的，所以我斫掉了你的樹。
&rdquo 蘇夢枕沉吟了一下：&ldquo君子不奪人所好。
&rdquo 白愁飛昂然道：&ldquo我不是君子。
在這時代，當君子，如同自尋死路。
君子多給小人所害，我喜歡害人，不許人害我，所以立志要當小人。
&rdquo 蘇又沉默了一下，眼睛似有點發紅，道：&ldquo如果我現在退下來，把位子讓給你，你怎麼看？&rdquo 白愁飛坦然道：&ldquo這樣最好。
省我的事。
&rdquo 蘇夢枕笑道：&ldquo你會不殺我？&rdquo 白愁飛道：&ldquo我可以不殺你嗎？&rdquo 蘇道：&ldquo你已圖窮匕現，不見血不出人命是決不收手，也收不了手。
&rdquo 白道：&ldquo你頑抗也是死。
我上得來&lsquo象牙塔&rsquo，從這兒扔下去的，不是你的屍就是我的骸首。
&rdquo 蘇：&ldquo我病了。
&rdquo 白：&ldquo我知道。
&rdquo 蘇：&ldquo你勝亦不武。
&rdquo 白：&ldquo所以我才動手。
&rdquo &ldquo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rdquo &ldquo我跟你不是同根生的。
我跟你結義，你利用我的才幹武功，我則利用你的實力名氣。
我們隻是互相利用。
現在你的利用價值沒有了。
&rdquo 蘇苦笑：&ldquo你現在另有靠山了，為向新主表忠心，你就要除掉我？&rdquo 白冷笑：&ldquo這是江湖規矩，你是幫會老大，沒有理由會不知道的。
少年子弟江湖死，這是我們闖天下、走江湖的規則，也是一定要付出的代價。
&rdquo 蘇夢枕的眼白确是有點紅，也有紅點，像斑斑的血淚烙在那兒，&ldquo你就不能看在過往的情份上，放我一馬？&rdquo 白愁飛斷然道：&ldquo不能。
&rdquo 蘇夢枕眼都紅了：&ldquo你就那麼恨我？&rdquo 白愁飛臉色煞白：&ldquo因為我一直要聽你的命令。
我聽了五年的命令，我現在要取回代價：那就是要你的命。
&rdquo 蘇夢枕：&ldquo我現在隻剩下半條命了。
&rdquo 白愁飛：&ldquo蘇夢枕半條命，勝得過八百條好漢拼命。
&rdquo 蘇道：&ldquo原來你一直都不服我。
&rdquo 白道：&ldquo不，我服你。
&rdquo 蘇臉色發自，苦澀一笑：&ldquo這，就是你服我的舉措？&rdquo 白：&ldquo就是我不止服你，還佩服你，所以我以你為模範，心中矢志，有朝一日，我要當你。
&rdquo 蘇：&ldquo所以你才要殺我？&rdquo 白：&ldquo你活着的一日，我就不能完全取代你。
&rdquo 蘇：&ldquo别忘了我一直以來，都悉心扶植你。
&rdquo 白歎了一口氣，道：&ldquo聰明人在此時此境是不說這句話的。
&rdquo 蘇：&ldquo如果我是聰明人，我就不會養虎為患。
&rdquo 白：&ldquo你培植我，一方面因為我是人材，同時，你手上已沒有别的人才可比得上我。
王小石偏又犯了事，逃亡去了。
&rdquo 蘇：&ldquo是你迫走他的。
&rdquo 白居然點頭：&ldquo是我诳他，你下令要殺諸葛先生的。
&rdquo 蘇：&ldquo結果他卻殺了傅宗書。
&rdquo 白：&ldquo他還是沒有相信我的話；或者，他沒聽你的命令。
&rdquo 蘇：&ldquo你為什麼要這樣做？&rdquo 白：&ldquo因為我要孤立你。
&rdquo 蘇：&ldquo你趕走了小石，才可以獨攬大權。
&rdquo 白：&ldquo還沒有。
至少，你還未死。
&rdquo 蘇：&ldquo你就不能僥我一死？&rdquo 白：&ldquo你這句話剛才已問過了，我也答複過了。
&rdquo 蘇：&ldquo我可有什麼地方不配當樓主的？&rdquo 白：&ldquo沒有。
但就是因為沒有，像你這種人，一定得人心，一定有雄心，一定不甘屈于人後，非除不可。
&rdquo 蘇：&ldquo那我可有對不起你之處？&rdquo 白：&ldquo有。
至少，你當衆罵過我。
&rdquo 蘇：&ldquo&hellip&hellip那幾次，我是為了你好。
&rdquo 白：&ldquo可是世人隻記得人欠他的，不記得人教他的，老大罵老二是幫他成材，可是老二要殺老大，就是因為他曾被認為不成材。
&rdquo 蘇：&ldquo你這麼說，我就沒話說了。
我想，我是應了機。
&rdquo 白：&ldquo什麼應機？&rdquo 蘇：&ldquo我早已算出明年有一劫，但以為那是明年的事，至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苟存。
沒料的是，今天是冬至，已開始走來年的運。
術數命理有這一說：極好運和極壞運會先來一百天，這沒料到劫機就已到眼前，我可應了這一劫數了！&rdquo 十、搞機 白愁飛沉吟了半晌才道：&ldquo知道我為什麼決不放過你的原因？&rdquo 蘇夢枕慘然道：&ldquo原聞其詳。
&rdquo 白愁飛目光閃爍着比劍鋒還銳利的光芒：&ldquo那是你教我的。
那次你約戰&lsquo六分半堂&rsquo雷損雷總堂主的時候，雷損一味謙卑求和，拖宕延期，你卻鐵石心腸，咄咄迫人。
那時候，他就曾請你高擡貴手，但你始終心狠手辣。
那是你教我們的，雷損這種枭雄，豈會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要是他一味隐忍，所謀必大，志在緩兵，一旦情勢對他有利時，必須反撲，那時可就必殺手無情、趕盡殺絕的了。
&rdquo 蘇夢枕紅着眼圈，雙目吞吐着綠火，喃喃道：&ldquo你果然記得很清楚。
&rdquo &ldquo機會是搞出來的。
&rdquo白愁飛道，&ldquo搞出來的機會就像果汁加蛋，你要是不一口喝了，就會變酸變壞，敢不成給人搶去喝了。
我好不容易才苦心制造出足以推翻你的時機，我不殺你，難道還要等他日你恢複元氣時再來殺我？我可不想搞砸了我的機會。
&rdquo 蘇夢枕很同意地道：&ldquo你果是個很懂得把握時機的人。
&rdquo 白愁飛道：&ldquo我不會放過大好時機，當然也不會放過你了。
就因為我是你的兄弟，我才不願看你給病魔折磨下去，才不願見你死後金風細雨樓從此一蹶不振。
我趁你風華未盡時殺了你，成全你死得光采，一直以來，你都對王小石好些，對我差些，我還沒跟你計較呢。
讓你戰死，是看得起你。
你應該感謝我顧全義氣才是。
&rdquo 蘇夢枕又恢複了他的冷漠、倨傲、孤僻乃至不可一世的神态。
&ldquo我要你放過我，隻不過是不死心，想再試一試你。
既然己再無周轉餘地，我也可以死了這條心了。
你說的話，讓我越發證實了：我信任小石頭是對的，懷疑你是應該的。
&rdquo蘇夢枕雙目的寒火，将熄未熄，欲滅未滅，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倦乏；他一面嗆咳着，一面說話，還一面喘着氣，但他在上氣不接下氣間仍清晰地傳達了他要說的話：&ldquo真正的友情是沒有親疏之分的。
難道有人斫了你一隻尾指，你會因為他沒有砍掉你的食指而感謝他嗎？迫害就是迫害，朋友就是朋友，終究還是分得清的。
是出賣的便遲早都會出賣你，是真正的兄弟，便永遠會是兄弟。
&rdquo 白愁飛聽了之後，沉默下來。
然後他深思熟慮地道：&ldquo對不起，我要殺你了，我恐怕再不殺你，就變成你來殺我，或者，我已不忍心殺你了。
&rdquo 蘇夢枕緩緩地合起了雙目。
這一刹間，維持他生命體力的寒火，竟似熄去了。
但這隻不過是一刹間的事。
一刹之後，他雙眼又徐徐地睜了開來，那在幽冥沼澤深埋不滅的兩盞寒火，猶在那兒，沁寒帶青，周邊暗紅。
&ldquo時候來了逃不掉，你動手吧。
樹已斫了，樓也占了，隻差個死人，你就大功告成了。
&rdquo 白愁飛很仔細地觀察整層塔，然後更非常仔細地望看蘇夢枕，十分極之仔細地問：&ldquo你還要放手一搏？&rdquo 蘇夢枕用手按住如風箱般抽動的胸口，慘笑道：&ldquo你知道我的性子。
我不習慣坐以待斃，更不喜歡等死。
&rdquo 白愁飛詫問：&ldquo你還能打嗎？還是隻虛張聲勢？&rdquo 蘇夢枕雙肩一震。
白愁飛又好奇地問：&ldquo你這些天來服樹大大的藥，沒有什麼感覺的嗎？&rdquo 蘇夢枕臉色煞白，大聲道：&ldquo你把樹大夫怎麼了？&rdquo 自愁飛聳了聳：&ldquo你真的要我回答你的問題嗚？&rdquo 蘇夢枕霍然瞪向蘇鐵梁，厲聲叱問：&ldquo是你負責煎服我的藥的！&rdquo 蘇鐵梁慢慢地擡起了頭。
他的頭很凸。
下巴很兜。
很白很白。
這是他比較特出的地方。
其他的，都跟他兩位胞兄弟沒什麼分别。
他的回答卻非常兇狠：&ldquo就是我負責替你煎藥的，所以我才不甘替你煎一輩子的藥！我又不是藥罐子，更不是你的藥僮子！&rdquo 蘇夢枕倒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感覺到他體内的異常了；蘇鐵梁有足夠的經驗和專業的能力，使他服了毒中有毒而不自知。
&ldquo你在藥裡下了什麼東西？&rdquo 蘇鐵梁的回答十分平靜，眼神卻十分兇狠：&ldquo&lsquo十三點&rsquo和&lsquo鶴頂藍&rsquo。
&rdquo 蘇夢枕心裡往下沉。
沉到底。
桌上有鏡。
他袖子一卷，像長鲸吸水一般把銅鏡攫到眼前來。
他第一個反應，竟然是照鏡子！ &mdash&mdash難道在此時此境，蘇夢枕依然愛美？大敵當前，還要顧盼自豪；死到臨頭，還要整頓衣冠不成！ 鏡中人，無限憔悴，一副給病魔多年折磨、煎熬、一息尚存、死去活來的樣子。
就像一縷幽魂。
&mdash&mdash但仍不改其冷、不改其傲、不改其不怒而威且使人不寒而悚的神容！ 隻不過，他的眼裡除了寒火之外，還有紅點。
一、二、三、四、五&hellip&hellip 一共十一點！ 他好久沒照鏡子了！ 因為他不敢再看到自己的樣子！ 沒想到，這一照，卻照出了自己眼裡的紅點！ &mdash&mdash給病人燒壞了燒毀了燒焦了的容顔，那是想當然耳的事。
要命的不是這個。
而是眼！ &mdash&mdash眼裡的紅點！ 另外他又發現了一件可怕&mdash&mdash不，可怖&mdash&mdash簡直可畏的事。
他好久沒剃胡須了。
下颔長出了不少如幹短髭。
短髭的連皮肉的根部，給陽光和鏡光一映，竟是帶點藍色的！ &mdash&mdash汪汪的藍色，就似是一支支淬了毒的暗器！
當然，他們總體上仍不如樹大夫的醫道高明，所以仍由樹大夫診治下方，他們才按照吩咐動手服侍、對症下藥。
這三人有名字，也有外号；但名字和綽号，都容易混雜在一起。
事實上，他們的外形也都差不了多少，也容易讓人摻雜在一起，分辨不出來，到底誰是誰。
他們是：&ldquo起死回生&rdquo蘇鐵标。
&ldquo起回生死&rdquo蘇雄标。
&ldquo死起生回&rdquo蘇鐵梁。
三個這樣的名字，這樣的人，卻是很難記。
但他們的本領，卻是誰都忘不了：隻要有他們三人在，在穴位上施針炙，于要穴上加以按摩，開方子下藥煎服，隻要你還有一口氣在，隻怕你想死都死不了了。
他們一直都在蘇夢枕身畔服侍。
而且他們都姓蘇。
所以這已不是門徒。
也不隻是弟子。
而是心腹。
&mdash&mdash可以推心置腹的心腹。
白愁飛進入了第七層塔，見到兩個大櫃子，一張桌子，桌上還有一面銅鏡，還有一張垂着床單不見底的大床。
&mdash&mdash好像少了一樣頗為熟悉的事物，但是什麼東西，卻一時想不起。
人都集中在床上、床邊。
床邊的是&ldquo三蘇&rdquo，蘇鐵梁、蘇雄标和蘇鐵标。
床上的當然就是蘇夢枕。
這層塔裡的事物，都很簡單，隻有極需切的東西，才會擺在他平時辦事的地方。
這完全合乎蘇夢枕的個性。
也合乎白愁飛的揣想。
他揣想就在這個地方動手。
殺蘇！ 白愁飛上來之前，本來準備了很多話，可是都沒有說出來。
因為兩人一見面、一朝相，蘇夢枕鬼火似的雙眼像寒冰一般地逗在他高而挺而尖而勻的鼻梁上，幽幽地問了這樣一句：&ldquo你是來殺我的，是不是？&rdquo 單憑這一句，白愁飛就知道自己再假裝下去，也是沒有用的了，更沒有必要了。
對方洞透世情的雙目，已洞悉一切，甚至包括生死榮辱。
所以他反問：&ldquo你知道些什麼？你是如何知道的呢？&rdquo 蘇夢枕依然沒有從榻上起來，隻說：&ldquo因為你呼吸。
&rdquo 白愁飛心下一凜，卻說：&ldquo人人自是要呼吸，沒有呼吸才異常。
&rdquo 蘇夢枕道：&ldquo你深呼吸。
&rdquo 白愁飛道：&ldquo我隻呼吸，沒有說話。
&rdquo 蘇夢枕：&ldquo但呼吸就是另一種語言。
呼吸得快是激動，呼吸緩慢是沉着。
你的性情我熟悉，你深呼吸的時候，便是為了要壓抑緊張，你絕少這般緊張，這次這般緊張，當然為了要殺我。
&rdquo 白愁飛反而笑了：&ldquo看來，做兄弟久了，什麼習性，都逃不過對方眼裡。
說實在的，殺你這樣的人，想不緊張都難矣。
&rdquo 蘇夢枕道：&ldquo能讓你緊張，确也不容易。
&rdquo 白愁飛：&ldquo知己知彼，雖然未必就百戰百勝，但至少可以估量敵情，利于判斷。
你知道我心裡緊張的同時，我也深知你暗裡也緊張得很。
&rdquo 蘇夢枕：&ldquo哦？我好像還未下榻呢！&rdquo 白：&ldquo說不定那是因為你根本已下不了床了。
你說太多話了，你一緊張，就會不停地說話。
能讓現在的金鳳細雨樓蘇夢枕蘇公子也緊張起來，說來我真榮幸。
&rdquo 白：&ldquo我們等不及了，你總是病不死的，所以我斫掉了你的樹。
&rdquo 蘇夢枕沉吟了一下：&ldquo君子不奪人所好。
&rdquo 白愁飛昂然道：&ldquo我不是君子。
在這時代，當君子，如同自尋死路。
君子多給小人所害，我喜歡害人，不許人害我，所以立志要當小人。
&rdquo 蘇又沉默了一下，眼睛似有點發紅，道：&ldquo如果我現在退下來，把位子讓給你，你怎麼看？&rdquo 白愁飛坦然道：&ldquo這樣最好。
省我的事。
&rdquo 蘇夢枕笑道：&ldquo你會不殺我？&rdquo 白愁飛道：&ldquo我可以不殺你嗎？&rdquo 蘇道：&ldquo你已圖窮匕現，不見血不出人命是決不收手，也收不了手。
&rdquo 白道：&ldquo你頑抗也是死。
我上得來&lsquo象牙塔&rsquo，從這兒扔下去的，不是你的屍就是我的骸首。
&rdquo 蘇：&ldquo我病了。
&rdquo 白：&ldquo我知道。
&rdquo 蘇：&ldquo你勝亦不武。
&rdquo 白：&ldquo所以我才動手。
&rdquo &ldquo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rdquo &ldquo我跟你不是同根生的。
我跟你結義，你利用我的才幹武功，我則利用你的實力名氣。
我們隻是互相利用。
現在你的利用價值沒有了。
&rdquo 蘇苦笑：&ldquo你現在另有靠山了，為向新主表忠心，你就要除掉我？&rdquo 白冷笑：&ldquo這是江湖規矩，你是幫會老大，沒有理由會不知道的。
少年子弟江湖死，這是我們闖天下、走江湖的規則，也是一定要付出的代價。
&rdquo 蘇夢枕的眼白确是有點紅，也有紅點，像斑斑的血淚烙在那兒，&ldquo你就不能看在過往的情份上，放我一馬？&rdquo 白愁飛斷然道：&ldquo不能。
&rdquo 蘇夢枕眼都紅了：&ldquo你就那麼恨我？&rdquo 白愁飛臉色煞白：&ldquo因為我一直要聽你的命令。
我聽了五年的命令，我現在要取回代價：那就是要你的命。
&rdquo 蘇夢枕：&ldquo我現在隻剩下半條命了。
&rdquo 白愁飛：&ldquo蘇夢枕半條命，勝得過八百條好漢拼命。
&rdquo 蘇道：&ldquo原來你一直都不服我。
&rdquo 白道：&ldquo不，我服你。
&rdquo 蘇臉色發自，苦澀一笑：&ldquo這，就是你服我的舉措？&rdquo 白：&ldquo就是我不止服你，還佩服你，所以我以你為模範，心中矢志，有朝一日，我要當你。
&rdquo 蘇：&ldquo所以你才要殺我？&rdquo 白：&ldquo你活着的一日，我就不能完全取代你。
&rdquo 蘇：&ldquo别忘了我一直以來，都悉心扶植你。
&rdquo 白歎了一口氣，道：&ldquo聰明人在此時此境是不說這句話的。
&rdquo 蘇：&ldquo如果我是聰明人，我就不會養虎為患。
&rdquo 白：&ldquo你培植我，一方面因為我是人材，同時，你手上已沒有别的人才可比得上我。
王小石偏又犯了事，逃亡去了。
&rdquo 蘇：&ldquo是你迫走他的。
&rdquo 白居然點頭：&ldquo是我诳他，你下令要殺諸葛先生的。
&rdquo 蘇：&ldquo結果他卻殺了傅宗書。
&rdquo 白：&ldquo他還是沒有相信我的話；或者，他沒聽你的命令。
&rdquo 蘇：&ldquo你為什麼要這樣做？&rdquo 白：&ldquo因為我要孤立你。
&rdquo 蘇：&ldquo你趕走了小石，才可以獨攬大權。
&rdquo 白：&ldquo還沒有。
至少，你還未死。
&rdquo 蘇：&ldquo你就不能僥我一死？&rdquo 白：&ldquo你這句話剛才已問過了，我也答複過了。
&rdquo 蘇：&ldquo我可有什麼地方不配當樓主的？&rdquo 白：&ldquo沒有。
但就是因為沒有，像你這種人，一定得人心，一定有雄心，一定不甘屈于人後，非除不可。
&rdquo 蘇：&ldquo那我可有對不起你之處？&rdquo 白：&ldquo有。
至少，你當衆罵過我。
&rdquo 蘇：&ldquo&hellip&hellip那幾次，我是為了你好。
&rdquo 白：&ldquo可是世人隻記得人欠他的，不記得人教他的，老大罵老二是幫他成材，可是老二要殺老大，就是因為他曾被認為不成材。
&rdquo 蘇：&ldquo你這麼說，我就沒話說了。
我想，我是應了機。
&rdquo 白：&ldquo什麼應機？&rdquo 蘇：&ldquo我早已算出明年有一劫，但以為那是明年的事，至少還有一段時間可以苟存。
沒料的是，今天是冬至，已開始走來年的運。
術數命理有這一說：極好運和極壞運會先來一百天，這沒料到劫機就已到眼前，我可應了這一劫數了！&rdquo 十、搞機 白愁飛沉吟了半晌才道：&ldquo知道我為什麼決不放過你的原因？&rdquo 蘇夢枕慘然道：&ldquo原聞其詳。
&rdquo 白愁飛目光閃爍着比劍鋒還銳利的光芒：&ldquo那是你教我的。
那次你約戰&lsquo六分半堂&rsquo雷損雷總堂主的時候，雷損一味謙卑求和，拖宕延期，你卻鐵石心腸，咄咄迫人。
那時候，他就曾請你高擡貴手，但你始終心狠手辣。
那是你教我們的，雷損這種枭雄，豈會罵不還口、打不還手？要是他一味隐忍，所謀必大，志在緩兵，一旦情勢對他有利時，必須反撲，那時可就必殺手無情、趕盡殺絕的了。
&rdquo 蘇夢枕紅着眼圈，雙目吞吐着綠火，喃喃道：&ldquo你果然記得很清楚。
&rdquo &ldquo機會是搞出來的。
&rdquo白愁飛道，&ldquo搞出來的機會就像果汁加蛋，你要是不一口喝了，就會變酸變壞，敢不成給人搶去喝了。
我好不容易才苦心制造出足以推翻你的時機，我不殺你，難道還要等他日你恢複元氣時再來殺我？我可不想搞砸了我的機會。
&rdquo 蘇夢枕很同意地道：&ldquo你果是個很懂得把握時機的人。
&rdquo 白愁飛道：&ldquo我不會放過大好時機，當然也不會放過你了。
就因為我是你的兄弟，我才不願看你給病魔折磨下去，才不願見你死後金風細雨樓從此一蹶不振。
我趁你風華未盡時殺了你，成全你死得光采，一直以來，你都對王小石好些，對我差些，我還沒跟你計較呢。
讓你戰死，是看得起你。
你應該感謝我顧全義氣才是。
&rdquo 蘇夢枕又恢複了他的冷漠、倨傲、孤僻乃至不可一世的神态。
&ldquo我要你放過我，隻不過是不死心，想再試一試你。
既然己再無周轉餘地，我也可以死了這條心了。
你說的話，讓我越發證實了：我信任小石頭是對的，懷疑你是應該的。
&rdquo蘇夢枕雙目的寒火，将熄未熄，欲滅未滅，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倦乏；他一面嗆咳着，一面說話，還一面喘着氣，但他在上氣不接下氣間仍清晰地傳達了他要說的話：&ldquo真正的友情是沒有親疏之分的。
難道有人斫了你一隻尾指，你會因為他沒有砍掉你的食指而感謝他嗎？迫害就是迫害，朋友就是朋友，終究還是分得清的。
是出賣的便遲早都會出賣你，是真正的兄弟，便永遠會是兄弟。
&rdquo 白愁飛聽了之後，沉默下來。
然後他深思熟慮地道：&ldquo對不起，我要殺你了，我恐怕再不殺你，就變成你來殺我，或者，我已不忍心殺你了。
&rdquo 蘇夢枕緩緩地合起了雙目。
這一刹間，維持他生命體力的寒火，竟似熄去了。
但這隻不過是一刹間的事。
一刹之後，他雙眼又徐徐地睜了開來，那在幽冥沼澤深埋不滅的兩盞寒火，猶在那兒，沁寒帶青，周邊暗紅。
&ldquo時候來了逃不掉，你動手吧。
樹已斫了，樓也占了，隻差個死人，你就大功告成了。
&rdquo 白愁飛很仔細地觀察整層塔，然後更非常仔細地望看蘇夢枕，十分極之仔細地問：&ldquo你還要放手一搏？&rdquo 蘇夢枕用手按住如風箱般抽動的胸口，慘笑道：&ldquo你知道我的性子。
我不習慣坐以待斃，更不喜歡等死。
&rdquo 白愁飛詫問：&ldquo你還能打嗎？還是隻虛張聲勢？&rdquo 蘇夢枕雙肩一震。
白愁飛又好奇地問：&ldquo你這些天來服樹大大的藥，沒有什麼感覺的嗎？&rdquo 蘇夢枕臉色煞白，大聲道：&ldquo你把樹大夫怎麼了？&rdquo 自愁飛聳了聳：&ldquo你真的要我回答你的問題嗚？&rdquo 蘇夢枕霍然瞪向蘇鐵梁，厲聲叱問：&ldquo是你負責煎服我的藥的！&rdquo 蘇鐵梁慢慢地擡起了頭。
他的頭很凸。
下巴很兜。
很白很白。
這是他比較特出的地方。
其他的，都跟他兩位胞兄弟沒什麼分别。
他的回答卻非常兇狠：&ldquo就是我負責替你煎藥的，所以我才不甘替你煎一輩子的藥！我又不是藥罐子，更不是你的藥僮子！&rdquo 蘇夢枕倒吸了一口氣。
他開始感覺到他體内的異常了；蘇鐵梁有足夠的經驗和專業的能力，使他服了毒中有毒而不自知。
&ldquo你在藥裡下了什麼東西？&rdquo 蘇鐵梁的回答十分平靜，眼神卻十分兇狠：&ldquo&lsquo十三點&rsquo和&lsquo鶴頂藍&rsquo。
&rdquo 蘇夢枕心裡往下沉。
沉到底。
桌上有鏡。
他袖子一卷，像長鲸吸水一般把銅鏡攫到眼前來。
他第一個反應，竟然是照鏡子！ &mdash&mdash難道在此時此境，蘇夢枕依然愛美？大敵當前，還要顧盼自豪；死到臨頭，還要整頓衣冠不成！ 鏡中人，無限憔悴，一副給病魔多年折磨、煎熬、一息尚存、死去活來的樣子。
就像一縷幽魂。
&mdash&mdash但仍不改其冷、不改其傲、不改其不怒而威且使人不寒而悚的神容！ 隻不過，他的眼裡除了寒火之外，還有紅點。
一、二、三、四、五&hellip&hellip 一共十一點！ 他好久沒照鏡子了！ 因為他不敢再看到自己的樣子！ 沒想到，這一照，卻照出了自己眼裡的紅點！ &mdash&mdash給病人燒壞了燒毀了燒焦了的容顔，那是想當然耳的事。
要命的不是這個。
而是眼！ &mdash&mdash眼裡的紅點！ 另外他又發現了一件可怕&mdash&mdash不，可怖&mdash&mdash簡直可畏的事。
他好久沒剃胡須了。
下颔長出了不少如幹短髭。
短髭的連皮肉的根部，給陽光和鏡光一映，竟是帶點藍色的！ &mdash&mdash汪汪的藍色，就似是一支支淬了毒的暗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