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記得要對部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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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沒有回頭。

     可惜。

     要是她回首就好了。

     因為她一旦回頭,或許就可以發現一個人,正值他們分道揚镳,各追一方之際、慢慢的自密林中隐現。

     并且望着龍舌蘭的背影笑。

     淫笑。

     笑意甚奸。

     那人仿佛滿臉都插滿了竹筷,而額上卻似嵌了個大鹹蛋。

     龍舌蘭跟着蹄聲走,蹄聲走到東就跟到東,蹄聲走到西便跟到西。

     林子裡的樹,愈來愈密,連這股甚為熟稔地形的馬隊,也明顯的愈走愈慢,因為路的确是越來越不好走了。

     樹愈密,馬匹愈是不易縱控,反而龍舌蘭可以大展輕功。

     不過,策騎而馳,累的是馬,施展輕身功夫,疲的是人。

     馬隊是緩下來了,龍舌蘭是越追越近了,可是她的心情,卻是越來越忿懑。

     因為她掠過之處,發現了這彪人馬的殘酷和破壞之力: 凡馬隊過處,不管有什麼生物經過(哪怕是極微小、無傷害性的),馬隊上的人一律都不放過,一概都加以斬殺。

     幾隻小松鼠,隻因剛好經過;便死于箭下。

     一隻穿山甲給活生生踩死。

     兩隻箭豬給長矛貫過,一隻野豬給人戳了一刀,倒在血泊中,還在抽搐中,一時竟未死絕。

     甚至密林上還有幾窩烏,給經過的“獸兵”以長槍搗毀——及不着的,就用箭矢或暗器打在鳥窩上,一隻母鳥死在窩邊,一隻公鳥渾身是血,倒在樹下奄奄一息。

    一窩雛鳥,仍在樹上窩中,嗷嗷哀鳴。

     ——這些動物都原與人無傷,心何其忍! 還有一頭麋鹿,大概乍聽馬隊卷至,好奇的自林中探出頭來窺探吧?竟遭人一刀斫去了頭。

     那一刀風快。

     那麋鹿沒有了頭,卻未斷氣,血仍在斷頸處不住的噴湧出來,它的腳仍在搐動着,而它的頭仍在不遠處望着自己的身子,眼中竟流露的一種凄涼的神色來。

     龍舌蘭仿佛還可以聽到出刀的人那張狂得意的笑聲: 他出刀斬殺這頭麋鹿,不是為了要吃它的肉,奪它的角,或有任何目的。

     他殺鹿純粹是為了即興取樂。

     ——對這些人而言,奪取任何生命竟都能使他們高興、快活! 龍舌蘭為此不禁氣白了臉。

     她用出了她的箭。

     小箭是從“義薄雲天”客棧老闆娘于情那兒提供給她的,雖然那不比她成名小矢來得趁手,但細小銳利,又便于收藏,在行動之際,有極大的方便。

     她的箭準确地殺死仍未斷氣的雁和鳥。

     他下殺手是因為不忍心。

     不忍心,但是動氣。

     她決意要好好教訓這幹“獸兵”。

     就在她動念這麼想的時候,馬隊忽然在森林深入遽然停了下來。

     馬希津津的在嘶鳴,像在上缰喂飼。

     龍舌蘭細聆:發現馬上的人已翻身落地,聚于一處。

     ——看來,他們已到了一個“目的地”,正在聚合商議。

     龍舌蘭立即提高警惕,小心翼翼地潛向這近六十名馬隊聚集之處。

     她進行得很小心。

     她自度不緻讓人發現。

     因為她畢竟是“京華第一紫衣女神捕”,她也非常明白一旦遭人發現的後果: 若憑她一人,對付六十幾名馬賊獸兵,的确不是件單憑勇氣膽色就可以承擔得來的事! 何況,擒賊擒王,她的目标在抓“賊頭匪首”而不必作多餘無謂混戰。

     所以她的行動就愈發小心。

     她一面環顧四面八方一動一靜、一面小心謹慎、步步為營的迫近潛進馬隊止歇的地方:離得愈近;她就越發小心。

     逐漸,在這郁森的密林裡,離得愈近,她就愈看見。

     光。

     愈來愈光。

     越來越亮。

     ——大森林裡,怎會有如此耀眼的天光!? 因為那兒圓十幾畝地,全給斫劃一空,空出了一大塊地方。

     而且,那兒也不止六十幾人和騎。

     龍舌蘭潛近去的時候已發現:那兒本來就有百來人,加上這六十幾人,聚集成至少有兩百人的陣容。

     兩百人,都是會家子。

     至少,有四分之一的人,武功還相當高。

     這五十名高手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還是極難對付的、黑道上的一流好手。

     這些人都聚合在這裡。

     陣容鼎盛。

     群魔亂舞。

     如果龍舌蘭夠聰明,她就不該再深入虎穴。

     因為她隻有一個人。

     而且她是個女子。

     她應該知道适可為止。

     這幹人全是如狼似虎的流匪、強盜。

     她現在已發現這幹“獸兵”暫時的巢穴。

     她大可以先回“義薄雲吞”,全集孫青霞和其他人手,再圖一舉殲滅這幹受蔡京、朱勵、王黼等利用無所不為、無惡不作的盜寇。

     可是龍舌蘭并沒有及時離開。

     她不定。

     不退反進。

     且愈走愈近。

     因為她不怕。

     她急于求功。

     其中有四個使她不離、不去、不肯放棄的原因: 一,她好不容易才跟蹤到了這所在,沒有重大發現(例如“東方蜘蛛”或“洞房之珠”的行蹤),她還真不願空手而返。

     二,她好奇——他們不是一向都在“長氣河”、“靈壁”那一帶活動的嗎?怎麼全部調集到了“大森林”來了了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還是他們另有企圖?她都想知道個究竟。

     三,她自恃藝高人膽大,隻要小心一些,不讓人發現,應該可以自保——這幹馬賊隻怕做夢都沒想到有人會跟在他們的後頭:何況,她想做出些“成績”,好讓那“淫賊”刮目相看。

     四,她發現她自己居然、竟然、懵然的不懂得如何走出這“大森林”,回到“義薄雲吞”去! 這可糟透了! 她認路功夫一向不如何! 既然如此,也既來之,則安之,她把心一橫: ——本姑娘與這迷失在“大森林”裡:不如就跟這幫了流匪消遣消遣,抓得個正點子,或殺幾個狠角色,立立威、樹樹風頭也好! 她心雄。

     但不見得會不心怯。

     可是她也沒退路了。

     她隻有拼。

     ——就當是一個夢,她隻好去冒一冒險。

     (合當本姑娘我在這山林野地,揚名立萬,威震流匪,力壓群寇!)
六、夢冒險
有夢,是冒險的。

     因為夢是不能控制的,誰也不知道它的發展,它的結局。

     但若完全沒有夢,那人生就沒有激情,沒有浪漫,那就太乏味了。

     有夢就有理想,為理想而冒險,那是值得的。

     但夢想也往往不切實際的。

     光是夢中的冒險,那也無傷大雅,至多那隻不過是一場噩夢。

     在真實裡冒險可就可怕多了,代價也大多了。

     尤其在這樣的荒野、森林中,這麼多與禽獸無異的賊匪,隻這麼一個美麗大膽的女子,在這般極度情境裡,也更險到了極外。

     可是龍舌蘭已别無選擇。

     她決定冒這個險。

     夢冒險。

     ——行動呢? 因為美麗已是一種危險,所以美麗少女的行動,就更加充滿驚和險。

     龍舌蘭偷偷的潛了過去,換了六七種身法,她的輕身功夫極好,當她施展這些身法的時候,比一隻蝴蝶飛入場中所造成的驚動,隻怕大不了多少,而且連她在施展這輕功的過程裡,她自己都為自己的輕、靈、巧,妙而拍案叫絕、歎為觀止。

     她已潛近那給人亂斫亂伐所騰出來的一大片空地。

     那兒斷柯處處,東倒西歪、橫七豎八的斷枝餘樁,隻剩下十幾棵結有不同果實顔色鮮豔的高大樹木,但不管斷樹餘木,都正好可以讓她不着痕迹地掩飾行藏。

     她順利而緩慢的接近空地上的那一座臨時建造的眺望台。

     眺望台之後,有三間草織竹編的屋子——編織得都端的是十分粗糙簡陋,但都搭得十分寬敞,精密的卻是外面的守衛: 三間高架房子、相隔大約有十餘丈遠,底層各用樹梁托起離地,但三房前後左右,至少各有十名守衛,拿兵執矛,嚴陣守在四角,如臨大敵。

     龍舌蘭一看,發現對方用近三十人守在這三棟屋子四處,猜想個中必有要害、就特别留意了一下附近的情形,卻又發覺一個有趣的現象: 盡管這三間茅屋防衛森嚴,但仔細觀察,大約有五六名霞帔風中,濃妝豔抹,長得都頗為示緻的婦人女子,出入其間,卻無人攔阻。

     三間房子上都懸挂着一面旗子: 中間那面是繪着一隻黑色的大蜘蛛,猙獰人臉,張牙舞爪,望之生畏。

     屋旁,還拴着一匹全無雜色的白馬。

     在首那間卻是織繡着一隻蚌,蚌中還嵌着粒瑩瑩欲滴的珍珠。

     右邊那間卻是一面黑旗,反白似繡似繪的形成了個大蛛網的圖形。

     那六七名娘姨,多在蜘蛛旗和蚌珠旗的高架屋來口活動,對那反白繪鄉蛛蛛網的房子卻全不涉足。

     三間房子之前,有一平台。

    底層也由竹木立疊架起,龍舌蘭看到那兒兩三張桌子、十幾張椅子,在平台上、居然有些是她認得的人: “刀笑劍哭”吳中奇。

     “殺千刀”辛不老。

     “獨臂煞星”雷越鼓。

     “馬蚤娘子”呂碧嘉。

     這四個人都曾攻打“義薄雲吞”客棧,所以龍舌蘭記得他們。

     這四個人現在井在一道,都站着都不敢坐下來。

     坐下來的隻有一個人。

     一個女子。

     那兒有兩三張桌子、十幾張椅子,那兒也有四名窮兇極惡“畜牲兵”的當家,卻隻有一個人敢坐,大家都隻敢站着,垂着手,恭聆着她說話,訓示。

     這女子不但敢坐着,還一面喝茶,一面嗑爪子,而且,她身後還有兩個娘姨,一個為她搖扇,一個為她捶背。

     那女子正背向龍舌蘭而坐,所以龍舌蘭看不清楚她的面目。

     但從背部望過去,龍舌蘭卻生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那就是: 她有的,我沒有。

     這感覺的确有些“奇物”。

     ——她是女的,對方也是女的,怎會對方有的,她會沒有呢? 可是這種感覺漸近天性,完全是自然反應。

    而龍舌蘭一向是憑感覺得事的人。

     ——她甚至一直都忿忿不平,一向都認為:為什麼要當成功的捕頭,非得要推理的精密頭腦不可。

     (隻能憑理性嗎?感覺就那麼不重要麼?人人都有推理頭腦,但真正一流的辦案人員,還是應該理智、感覺并施、雙龍出海才能奏功的吧?) ——情感、理智本來就是孿生兄弟,一劍雙鋒,少了一項,不管是推理用情,都總會有點缺憾吧? 不過,龍舌蘭卻不明白何以會生出:“她有的我卻沒有”的的感覺來。

     畢竟,她連對言的正面還沒看到瞧着。

     她隻發現那四名一向如狼似虎的獸兵當家:對這女人畢恭畢敬,而且唯唯諾諾。

     她很想聽聽他們對“那個女人”說什麼。

     她也很想知道:“那個女人”對他們說的又是什麼。

     她決定要潛身過去聽一聽。

     冒險也得要試一試。

     冒險是她的夢想。

     她出身于安逸之家,有權旦有威名的父親。

    為她擔當一切,解決一切煩憂,她生下來就不愁一切。

     所以她才要冒險。

     冒險去抓強盜、捉惡匪、殺壞人。

     冒險去幫人。

     因為她不喜歡平凡。

     不愛平靜。

     她愛冒險。

     因為冒險浪漫。

    
七、愛冒險
她愛冒險,他連她的愛也是一種冒險。

     她用盡方法,接近那平台。

     ——如果這時候,有人在看着,而且看的人也是一名高手,那就會發現她的輕功有多高,而且用的輕身功夫,既多又雜,且精且深,其中竟包括了多種負有盛名而有些還失傳絕迹多時的輕功提縱術。

     辰州死人提 燕青十八翻 銷魂梯雲縱 燕子三抄水 風過群山步 登萍渡水 一葦過江 騰雲駕霧 踏雪無痕 花落無聲 飛流直落三千尺 萬古雲霄一羽毛 細胸巧雲穿 這些極基本的輕功,她卻運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而有些極罕為人知的輕功,她卻能運用得十分娴熟。

     她把這些輕功反複運用、交替使用、就在這黃昏近暮的時刻、再利用守衛交班更替的時際,她成功的“滾”入了平台底下,聽上面的動靜。

     “……所以我們就先回來這兒,跟奶奶報告情勢。

    ” “我們是到了‘一山樹’那兒,兵分二路,一路由餘三當家和程五當家帶領,趕去,‘大深林’走報叫天王,另一路便是由我們先赴來這兒,聽候奶奶調度。

    ” “我們都得到過奶奶的指示,要我們一且殲滅‘義薄雲天’,即行回來參與這兒的重大行動——所以我們不敢滞留,馬上回來聽命。

    ” “‘義薄雲天’,那兒既然發現了孫青霞和龍舌蘭、隻怕強取不下,餘老三認為應先把事情報告奶奶和天王,了卻奶奶那大事後,再與查叫夭的人馬聯結,再一起踩平‘用心良苦社’布在這兒的障礙——! 這四人都搶着說話。

     但不亂。

     仿佛,他們搶着說話,隻是要争着表現給人看;他們不敢打斷對方的話,甚至隻好互為補充,也似為了要讓聽的人高興。

     聽的人好像不大高興。

     她冷哼。

     “好,好,好……” 她講了三個“好”了之後,語音突然一變,語氣也轉得十分淩厲: “你們明明是取‘義薄雲天’失敗,現在卻惜遇着姓孫的淫魔和姓龍的魔爪子,轉向我報功來了!這還罷了!你們其實不敢犯孫淫魔和龍狗腿子之威,卻一面趁勢向叫天王邀功。

    一面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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