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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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識,連串門子也省下了——要串門子,隻好請過客路人,往我家小店裡申吧.不管有錢沒錢的、有面子沒面子的、大爺的還是服待大爺的,隻要來到這片小店的,都是我的上賓!” 然後他指着三人,顧盼自豪(盡管他模樣兒長得又黑又瘦,說話又像跟人罵架似的,又似在眼前窮打旱天雷,且時常邊說話邊托托他臉上的“眼鏡”片兒,但在他店中央那麼一站,比手劃腳,卻如同叱咤風雲的大軍将,正作王指點将): “我也看得出來,我們都是落難人……且不管給什麼人追、讓什麼殺,隻要你們來了我這家‘義薄雲吞’,就是我的朋友,我的客人,也是我言尖的一家子人!” 然後他竟然沉着臉。

     側着頭。

     他模目盯着小顔,眼色淩厲。

     小顔吃了一驚,龍舌蘭便連忙護在她身前,問:“什麼事?” 言尖怪眼一翻,又托了托“眼鏡片”,這才(當然仍是大聲)說: “這位小姑娘似有病——經脈至少有六處阻塞不暢,是也不是?”
三、自家瓜棚有蔭涼
聞言,龍舌蘭一怔: ——她可不知道。

     孫青霞聽了也一呆。

     ——他也沒看出來。

     顔夕卻腼腆的點了點頭,說:“我就是不聽麟爹爹的勸告,見十八星山上的晶石漂亮,跟人跑上龍頭岩去采掘,結果,玉晶石兒一顆沒起出,已着了寒氣,回到不文溪歇了幾天,也給麟爹爹責備了幾回,到現在仍感周身不适,寒熱交煎,麟爹爹還上下文山采了些藥草回來治……” 說到這裡,她眼圈兒一紅,抽泣了起來:“可是現在……麟爹爹卻已慘遭……” “麟叔”本就是不文溪的老住民,算是那個小村落裡最有見識的人,同時也是“不文山”、“不文溪”一帶唯一的半個“公差”。

     ——所謂“公差”,三陽縣裡一帶有事若要傳遞,就由麟叔來負責。

    萬一在不文山、不文溪、鳄嘴岩、殺手澗那兒有什麼“事故”,要是不算鬧得大兇,也多由麟叔“料理”、“打點”算了。

    反正,“麟叔”的那兒的老鄉裡,一切都好說話,且人家也大多聽他說話。

     “麟叔”原名吳重麟,本在章圖手下任過事,相當有建樹,甚至得到知州大人張慢慢的破格提擢,隻不過,吳重麟卻忽然思退、辭任,所持的理由居然是: “我原性魯鈍,不善與人交往。

    這些年來,得章大人錯愛,算是辦妥了些案了,但也做錯了些事,誤了些人,想來于心不安。

    我性喜山水,現覺靈氣盡去,隻想将餘生寄情于秀山麗水,蟄居于世,不欲再出凡塵,亦無能再負重任,請諸大人見有。

    ” 張慢慢見他堅持不任,也隻好批準了他,結果,他才寄隐“不文溪”邊,沒幾年,已遭逢此變故,喪命不文山上。

     ——所謂“半個”,是因為他義務為這兒的百姓鄉裡辦一些公務瑣事,但并沒有正式的名銜公職(他也堅拒不受),所以隻能算是“半個”。

     章圖官親自躬身到“不文溪”請他“出山”,吳老麟的說法仍是: “大人好意,老朽心領,我這下安頓下來,不管他山風景好,自家瓜棚有蔭涼,我正是管山管水好管人管事,實是自甘作賤本性如此。

    沒力法。

    ” 章圖也隻好“沒辦法”,由他去了。

     他口頭上常挂着這一句:“不管他山好風水,自家爪棚最蔭涼”,言尖最是欣賞,也常說的琅琅上口,或講成類近的話語,勸人喻已,自得其樂。

     樂歸樂,可能是由于他與吳重麟是“故交”,所以便對顔夕特别關心。

     ——顔夕是吳老爹(麟叔)的養女,平時不常回來,言老闆對她并不熟悉,但對吳老爹可交誼甚笃,故而也特别關心小顔。

     他一眼就看出小顔有病在身,而且還相當沉重。

     龍舌蘭倒是狐疑,忍不住問:“你卻是怎地看出來的?我跟她在一道,倒是一直沒看出來?這病害了多久了?要緊嗎?敢情是着了什麼陰寒熱毒之氣吧?” 小顔隻是搖首,“不打緊的,跟蘭姊在一起,已好多了。

    ” 龍舌蘭啐道:“跟我在一起就好?當我是觀世音菩薩藥師佛不成?” 顔夕說:“病已好了七八,隻心裡難受……” 說着似又要落淚。

    龍舌蘭和孫青霞自然知道她是有感于麟叔之死,言尖卻岔開話題說:“我也一身多病,久病自成醫,一看人氣色,便知有無病痛。

    ” 說着,不禁用眼尾瞄瞄龍舌蘭跟孫青霞靥上的刀疤和劍傷,欲言又止,改而又想起什麼似的說: “何況,我跟溫兄相處久了,多少也學得溫兄的‘毒發身不亡’的道行,一看便知,究竟是毒入膏肓,還是病入肝脾。

    ” 孫青霞笑道:“言老闆可真有本領。

    ” “他沒本領,”隻聽一個很好聽的聲音說,“他最大的本領就吹牛。

    ” 說話的是老闆娘于氏。

     于氏的語音很甜,一句平常的話給她就來,不但婉約動聽,且措辭動人,連說話的音調及神态,都動人心弦——全不似她的丈夫:一味大聲震得人心慌耳聾。

     就算是一句粗話,給于氏随意說來,也像蘸了蜜糖似的,哪怕再聽十句八句,也還是不動氣隻養顔。

     可惜的是,于氏的容顔不似她語音那麼标緻。

     她也不是不美,就是太黑: 膚色太黑。

     肌膚太黑。

    原也不是問題,但她眼角皺紋太深——她的确年紀也不輕了。

     可是她的人很好。

     也很熱情。

     ——一種跟她丈夫完全不同表達方式可是同樣心意的熱情。

     言尖是那種大力揉揉着朋友的肩膀、用力擁抱着朋友的身子、必要時甚至不惜把心都掏起自己好友的那種人。

     不過于氏卻不是。

     她也交朋友。

    她照顧他們。

    她替他們打點好一切,然後讓她丈夫領這個情,她則立在後面為他們煮飯、備肴燒菜倒酒并收拾清理他們的殘看剩菜剩酒剩飯。

     她就是那種女人。

     ———個好客的丈夫,不能沒有的那種女人。

     要是一個女人也跟她丈夫同樣好客熱情,但隻會對着桌子大吃大喝跳上凳子大唱大鬧在床上大呼大噜——那麼,她的丈夫可真是多災多難多劫數了。

     幸好她不是。

     ——這可下光是言尖“有幸”,連孫青霞、顔夕、龍舌蘭這回也十分“幸運”。

     因為要隻是言尖的“熱情如火”他們早已累壞了。

     幸好有于氏。

     ——這老闆娘除了安排他們有頓好吃之外,還安排他們有好澡可洗,更安排他們有好床可睡,好衣可穿。

     這個時候,洗一頓舒服澡,沖一次開心涼,可是賞心樂事。

     于氏就替他們安排了這些事。

     這種事本來就很重要。

     ——為什麼武林中女江湖人總比男江湖少? 原因不是女人太柔,不肯好好習武:也不是婦人太蠢,練不成足以闖蕩江溯之武藝:更不是女人沒有勇氣,太依賴男人、大沒有志氣。

     而是江湖不好闖。

     江湖多風霜。

     ——單止江湖風波惡,千山萬水走一回,風塵仆仆已教人吃不消,女人都愛美,更愛幹淨,你要她們十三天不洗澡到溪邊洗一次又給野男人看個剔透通明,可教她們怎吃得消? 若是八個保镖七大忠仆六名婢女五匹快馬四口衣箱的三個奶媽兩頂花轎一位夫婿的跟随出門,那又不叫做“闖蕩江湖”了。

     本來龍舌蘭已快熬不住了。

     她己覺得自己又臭又髒。

     臉上更是又癢又痛。

     幸虧于氏已安排好了,有涼可沖,有覺可睡——看來。

    一覺醒來又是一條女英雄,雖然成功是主要靠信心:奮鬥,但做人更重要的是可以放心,睡覺! 她早已呵欠連連。

     她的一顆心,現在既不在這兒,也不在鐵手那兒,隻一早就飛到了床上。

     她一聽,就不管了,又拖了小顔的手。

    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去洗澡! 除了洗澡之外,當然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那是私人公事。

     ——什麼是“私人公事”? 即是解手。

     ——包括大解和小解。

     “大解”和“小解”都是人所必須的事,所以是“公事”:但這種:“公事”也必須要做得十分“私人”,所以統稱算是“私人公事”。

     所以她們這一對大姐、小姐就趕着大解、小解了。

     可是孫青霞雖然也疲了(而且是十分非常極之倦乏了),也不忘向言尖追問了一句: “溫兄就住在這兒附近嗎?” 言尖的回答是: “十八星山最高頂就是龍頭岩,溫兄就住那兒,有時也常下來走動。

    ” 孫青霞本來還要問下去,可是忽然就止住不問了。

     他的确是太累了。

     也許不是因為疲。

     而是看見了一些事。

     一些奇景。

     店門外,走過了許多狗。

     ——各種色澤的狗。

     十分強壯、巨型的大狗。

     不同種的狗。

     “怎麼會那麼多的狗?” 孫青霞改問了這一句。

     言尖也大惑不解:“近日忽然來了這許多狗,可惜還沒入秋,否則正好來個溫公狗肉堡,好暖暖脾胃。

    ” 說罷他又大笑。

     咔咔咔。

     孫青霞沒笑。

     他隻是看着、盯着: 那十幾頭狗,也這兒聞聞。

    那兒嗅嗅,這裡逛逛、那裡轉轉,有時擺擺尾巴,有時搖搖頭,像都是在思考着哲學,又似為什麼人生的大道理而悲哀遺憾着,卻又似在彼此打着招呼和暗号。

     孫青霞一直看着,他的瞳孔已開始收縮。

     忽聞龍舌半在遠處沒來由的叫了一聲。

     他立即聞聲掠了過去。

     不隻是他、言尖也同時趕了過去。

     言尖一施展輕功,才知道原來孫青霞快得燈像他自己所施展的還不算是輕功。

     孫青霞一旦飛縱,才曉得原來言尖快得好似那才是真正的飛縱。

    
四、留心那話兒
聲音尚在,人已到了。

     聲音有多快? ——當你聽到聲音的時候,聲音已經到了:同樣,當你發出聲音的時候,也同時就聽到了聲音。

     聲音有多快、可想而知,許或,它是比光略慢一些。

     但孫青霞與言尖,誰也不比誰慢,同時趕到了那發聲之所以: 澡堂。

     澡堂裡有許多浴室,分男女兩邊,言尖和孫青霞循聲急掠,到了女澡堂一間浴室門前,聲音就自裡傳出來,言尖稍稍一停,可孫青霞毫不猶疑,一腳踢開了浴室的門。

     門遽然而開! 明明已低沉下去的叫聲,突又銳亢了起來。

     浴室内當然有人。

     不但有人,還是一具精光火熱、粉光緻緻的胴體。

     盡管浴室裡的女子已及時将毛巾和衣衫往身上要害部份一遮,但所露出來的部位依然美不勝收、活色生香。

     ——仿佛連沾在上面的水珠,也是有着殺傷人,足以使人立即愛情重傷、忍“欲”偷生,甚至一映眼及痛得欲生。

     那是龍舌蘭。

     驚愕中、羞憤中、駭怖中的龍舌蘭。

     她浴室的門,已給人一腳踹開。

     幸好她畢竟有過人機警、一代俠女,還能及時抄起毛巾、衣服,擋上一擋。

     到這時候,縱然她是女俠,就算也是女神捕,除了再度尖叫,她還能做啥? 能。

     她飛起一腳。

     腳踢孫青霞。

     着! 孫青霞不知是因為沒防着龍舌蘭這一腳,還是因為自己也覺得這樣一腳踢開了人家洗澡時的門太冒昧,或是因為在這一刹間她瞥了龍舌蘭出腳時的春光乍現,他一時竟沒有能避開龍舌蘭的這一腳,他飛了起來,嘩啦一聲,直橫過天井,“叭”的一聲,掉進一坑大水畦裡去。

     水畦上,原鋪着幾塊磚,那上面還擺放着幾顆大西瓜! 孫青霞“啪”地砸壓在上面,一下了,西瓜碎了、爛了、汁肉橫飛,使他一頭一臉、一身一千都是西瓜籽、西瓜肉。

     他是着了一腳,正着了龍舌蘭一腳,而且還跌得不輕。

     可是他似并不在意,彈身而起,飛身便掠,又飛掠回那間浴室的門前: 他仍是關心龍舌蘭第一聲驚叫的原因。

     原因非常簡單,也令孫青霞為之氣結: 幾條小蟲,一節節的,毛茸茸的,浮在水缸面上,蠕動着,形貌不單核突,且令人毛骨悚然。

     就連濕漉的地面上,也爬行着幾條大蟲,肥騰騰的,顔色鮮麗,還多肉汁似的。

     奇詭的是,仔細看去,那些大的小的蟲,載浮載浮的蟲,竟然都擁用一張張似人的臉。

     小娃娃的臉,最嚣張明顯的是,每張臉都有一張張大哭或大笑的口。

     孫青霞這樣一望過去,忽然生起了一種奇特的感覺: 仿佛那不是蟲。

     ——而是一隻隻男人的器官。

     那話兒! 蟲的形貌本來已令人嫌。

     像那話兒的蟲更令人惡心。

     ——陽具的形狀本來就非常核突,核突得足以令人嫌惡生厭,但有時又奇怪得使人震驚迷眩。

     龍舌蘭現在就是這樣。

     她怕。

     她怕得幾乎忘了自己是會武功的:她隻要揮指隔空一彈,就能把蟲兒射殺彈飛。

     但她就是沒有這樣做。

     她也忘了這樣做。

     她看到這些蟲,已吓得全身冰冷也手足無措。

     所以她什麼也做不了,倒是孫青霞一腳踢門闖了進來時,她還會恢複神智一腳把他踹飛出去。

     這些一隻隻,就像那話兒的蟲,不管遊的還是爬的抑或是蠕動的,都向龍舌蘭那兒“逼”了過去。

     仿佛她有吸引力。

     仿似她在召喚。

     所以她隻吓得全身發軟,幸虧聲音并沒有因而軟化,反而更尖更銳。

     因此才把孫青霞和言尖及時喊了過來。

     過來的不止是言尖和孫青霞,還有另一個人也到了。

     那是于氏。

     她來的當然不及言老闆和孫青霞快,但也算是很快的了。

     她來的時候,懷裡還有一捆柴枝,這許或就是她來得比較慢的原因。

     她來了,一切就方便多了。

     她馬上替龍舌蘭把蟲都砸死、挑走、掃除,甚至把一隻已爬在龍舌蘭衣服上黃藍相間奪目豔麗的大蟲拔落、打了個稀巴爛。

     當然,言尖也在做這事,但總不如他老婆為龍舌蘭做這個來得“方便”。

     對捉蟲,龍舌蘭可一點辦法也沒有。

     她看見蟲,可隻吓得雙腿發震、全身發軟,就像給麻醉而荏弱的女子,眼巴巴看着色狼一步步迫近來近她進行淫辱一樣。

     她天不怕、地下怕,隻怕蟲。

     對于蟲,她有一種奇特的感覺。

    這種感覺既從小就有,又似與生俱來! 就是怕它。

     可是,她在這兒遇上的就是它。

     ——這麼多的蟲! ——這麼可怕的蟲! 這不緻以使她喪失了鬥志,但肯定使喜歡洗澡的地一時失去了沖涼的興緻。

     幸好于氏已在說話安慰她:“換過間澡室,我親自打水,保管一條蟲也沒有,讓你洗個暢快。

    ” 龍舌蘭隻呻吟了半聲:“怎麼這兒……有那麼多的蟲!” 言尖慚愧的道:“這兒一帶,多長了些漂亮的‘火花樹’,十分奪目豔亮,但樹上就長這些蟲兒,十分讨厭,還讓龍女俠受驚了……” “出去,”于氏揮手趕走言老闆和孫青霞,“龍姑娘她要換上衣服。

    ” 言尖馬上大聲陪笑:“對對對,她還要換一間澡室,再好好沖個涼。

    ” 兩人一前一後,離開龍舌蘭這間靠最左的澡室,言尖見孫青霞仍着胸、皺着眉,忍不住問了一句: “踢痛了?” 孫青霞搖搖頭,在拔掉他身上、衣上的西瓜肉汁,一面苦笑道: “這兒常有那麼醜的蟲嗎?” 言尖啐了一口:“就這兩天忽然多了起來!真奇怪,一下子,狗多蛇多蟻多,連蟲也來會集了!一條條都像發性的話兒一樣,娘他個面膜的!” 他罵了句當地土話,然後看到孫青霞那身新肮舊髒的衣衫,笑着道:“我準備好套新衫讓你更換——你也該洗洗澡了。

    龍姑娘有我内人看着,咔咔,有她在,别說蟲兒,就算一條條真的活的話兒,她也一刀剁了,沒放在眼裡。

    ” 孫青霞微笑問道:“老闆娘可就是當年名震冀北的‘驚雷娘子念珠拳’于情于女俠?” 言尖愕了一愕,才釋然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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