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風流總被風吹雨打去
關燈
小
中
大
——它用一種非常纖細的面皮包裹着或菜或肉或蝦仁等不同的餡子,在沸水裡煮熟了,不面同吃,非常美味。
這是一種中原乃至南方人都喜好、常見的食品,隻不過中土人士稱之為“馄饨”,兩粵一帶則稱之為“雲吞”——大概指的是好吃美味得有“吞雲吐霧”之意吧? 反正,原來的意思如何,也不重要,重要的是: 這一家野店就叫“義薄雲吞”。
這家店名至少一眼看去,就顯示了三個“事實”: 一,它既以“雲吞”挂牌,當然,便是以賣“雲吞”呀“馄饨”這種食品為主的食店。
二,它敢以“義薄雲吞”為店名,那麼,對“雲吞”或“馄饨”必有一手絕活兒,與衆不同,且十分自豪的手藝。
三,這一點卻是由孫青霞一眼便看出來了,這“店名”一定是出自溫絲卷的手筆——要是鐵手也在,必定也會猜的出來(詳見《縱橫》一書) 所以孫青霞馬上帶同龍舌蘭和小顔,走了進去。
因為他就是要找這家店子。
他聽說過這家店鋪。
但他并未來過。
——他隻聽溫八無說過:這兒也有一家食店,馄饨做的很好吃,名字是他取的,老闆性言,原辰州人,今落腳這兒,遇事時可以過去,言老闆夫婦都是信得過的人。
他相信八無先生的話。
因為“毒行其是”溫八元也是個可以信得過的人。
“點毒成金”八無先生,交遊廣闊,不但到留情,也到處留義,他幫了不少人,人也自然想幫回他的忙。
——他雖比孫青霞更不欲背負上當官為吏的重責,以緻一生都不能自在肖逍遙,全卻不比孫青霞孤僻、孤獨。
他仍喜交朋友。
愛幫人。
是以到一處結交一處,見一人識得一人,到底也有春風貴人留。
是以落難江湖的孫青霞,日前化名為“陳小欠”,也仗八無先生在“崩大碗”小野店裡收容、收留了一段時間。
盡管,現在他們已分道揚镳,但溫八無仍把他的“交情”留了給他。
于是他找上了“義薄雲吞”。
他為何先到“義薄雲吞”而不是即行返撲“不文山”,原因也有三: 一,現在即自不文山兜往三陽縣,恐怕仍會遇上查叫天往回路布伏好的高手。
二,他餓了。
更重要的是,龍舌蘭和小顔都餓了。
三,兩位姑娘都衣不蔽體,而他也一身“店小二”打扮,不便,不妥,而他也不喜歡:尤其當他偶然不自住的瞥見小顔、龍舌半衣衫破處所露的一截截白生玉靈靈的身子時,他心中就怦忽怦忽的跳着。
——他科是忍“欲”偷生的熬過來的! 不行,得一定要讓這兩位姑娘穿上(至少整齊)的衣服! 所以他找上了“義薄雲吞”。
他是找對了。
找對的理由亦有三: 一,這店家很好客,尤其是當老闆言尖一旦知道孫青霞就是“八無先生”介紹來朋友之後,立即予以熱情款等,完全不追問他和這兩個标緻姑娘流落在此鄉間荒山的來曆原由,使三人感到無限溫暖,得到十分方便。
——況且,好客的不僅是言老闆,連老闆娘于氏,以及女兒小花,兒子阿晴,都很好客。
盡管,小花還十分年輕,隻十三四歲,可是很靈巧、可愛,隻惜額角眉心,損了食指大的一個疤兒,破了芳容,但對小顔、龍舌蘭一大一小兩小姊姊已懂得用燦笑來接待歡迎。
且拉着她倆手不放。
阿晴還比小花小個七八歲,鼻下有兩條青龍,下身還光着屁股,可是,見着孫青霞,居然懂得用手指指着孫青霞對爹爹說: “他、爹爹……” 叫孫青霞為“爹爹”,可把他吓了一跳。
一大跳。
他可從來沒起過自己也會當“爹爹”的。
尤其,在逃亡的時候,還有兩個美麗得令自己暗中心動的姑娘在身側,這兩字“爹爹”,可把他叫得有點臉紅耳赤。
幸好,那小男孩還懂得把“真相”說分明: “爹爹……他……是好人……” ——他居然叫孫青霞作“好人”。
一向給人稱慣了“色魔”、“淫賊”、“大惡人”的孫青霞,一時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随後,他也真心的感動了起來。
卻聽龍舌蘭在旁邊跟小顔哎耳朵說的悄悄話: “你看他樣子……像一輩乎沒給人叫過好人似的,還要流馬尿呢!” 小顔卻說:“我看他是給人忽的叫了一聲‘爹爹’,心裡感動……或許是,那是感慨吧——” 孫青霞聽了,一顆正要脆弱的心馬上堅定堅強起來,淚也(許)再湧出一滴半點兒! 二,這店家除了有吃的,還有住的,除了食的住的,還有穿的、路上帶的、甚至化妝易容的東西賣。
——這對他們而言,實在是太方便了。
孫青霞這才明白:何故八無先生曾一再向他引介過十八星山裡有一家這樣的店子。
三,這家店子的“雲吞”也的确非常、十分、極之的好吃、美味! 對孫青霞這種男人而言,要去一個地方,或逗圈在一處,隻要那所在有: 一,美麗的女人(就算隻能觀賞不可狎玩也無所謂)。
二,漂亮的風景(這點對溫八無而言,無比孫青霞心目中的份量來得重要)。
三,好吃的東西(是謂“食色性也”)。
十八星山有幾個村落、礦工、獵戶、農家都有在此聚居落戶,但這幾個村落分布十八星山備山、各地、各處,井未聚結在一起,所以沒有形成一個主要的市鎮,不過,就算是零星散居,還是有食肆、野店、錢莊,供行人落腳、充饑的。
“義薄雲吞”就是其中一處。
而且是特别好吃的一個食肆。
特别是,這店主人言尖夫婦倆也是出名的愛助人、肯幫弱小、有俠義心腸的人。
他們常為鄉裡出頭,也愛打抱不平,所以人稱他們店子名為“義薄雲吞”,對他們夫妻則豎起大拇指誇為“義薄雲天”。
至于龍舌蘭,她當然不需要美麗的女人,她甚至也不需要漂亮的風景。
她隻需要一個休息的地方。
——尤其是一個幹淨的可供她清理身子的地方。
她喜歡行走江湖,因為這樣才自由自在,但任何事情都有利弊,自由自在也不例外: 自由自在的結果是往往把身子弄得很髒,卻仍是投個清洗的地方。
她可不是男的。
男的無所謂。
她可最最不能忍受。
髒。
她怕髒。
她發現“義薄雲吞”是一個可以住、可以睡,而且還有頓好吃的地方,自然喜不自勝。
更歡欣的是: 這店子裡居然還有衣物賣! 那就太好了! 她終于可以擺脫她身上這一件從出賣過她的人身上撷下來的披氈了! 可是,俟她把披氈脫下來要丢棄的時候,她卻生起了一種依依不舍的感覺,畢竟,若是沒有這一件風氈,她就得衣不蔽體的在人前出醜多時了! 所以,她舍不得扔棄。
她請老闆娘于氏把這氈子收藏了起來。
她還特别塞給于氏一些“銀子”: 盡管她身上原有的銀子已失,但仍戴着些簪子、镯子的,且都非常“值錢”,總可以在村口的那又小又舊的銀莊換取好些銀子。
看到了銀子,于氏的眼都紅了。
她馬上做了許多她該做的事: 包括燒開水給龍舌蘭和小顔洗個好澡。
還特别弄一頓好吃的,以及不忘選幾套衣服讓龍舌蘭更換。
但孫青霞卻向二女作出了警告: “不要選花衣,色澤鮮明的也不可心,隻能穿素色的衣服。
” “為什麼?” “因為你們在逃亡,逃亡是下許人發現你,你若穿大紅大金,還是坐着等任怨還是仇小街的花轎吧!” “那我穿黑的。
”龍說。
“我選白的。
”顔說。
“不行。
” “為什麼?” “因為黑的在白天的一穿,太顯:白的大黑夜一穿,太露。
咱們有時晝伏夜行,有時則夜伏晝行,所以不能太白,也不可以過黑。
” “那該穿什麼?” “泥色的、樹色的、葉色的……都行!” 聽了這樣的“指示”,龍舌蘭很滿意。
不過她還有一個感覺更不滿意: “怎麼我總是覺得……” “覺得什麼?”小顔問,而且她也微蹙着眉,似也有些奇特的感覺。
“好像有……”龍舌蘭很不容易不分辨出她的“感覺”來: “好像有個什麼東西……還是動物?一直在嗅嗅嗅的嗅了過來。
” “東西?”孫青霞奇道:“動物?現在除了影子,誰也沒跟上咱們。
” “但反正就是有這樣一種聞聞嗅嗅的感覺,”龍舌蘭依然堅持,“而且還愈來愈近呢!” “我也有這種感覺。
” 小顔一貫地支持龍舌蘭,孫青霞已不以為怪,更習以為常,“我也覺得好像有一隻狗,還是一條蛇什麼的,正在蜿蜒的還是尋索什麼似的潛了過來。
” 孫青霞忽然正色道:“我也嗅到點東西。
” 小顔和龍舌蘭都喜出望外: “你終于也靈性一些了。
” “我嗅到的是,”孫青霞正經八極的說:“那義薄雲吞的香味——言老闆一定已把雲吞給煮好了,就在樓下正在等我們去——” “嘯”的一聲,隻見一陣風、一陣影,龍舌蘭已竄到房外去,臨行還不忘拖着小顔一道走。
由于走得太快、太心急了,小顔隻來得及留下半聲驚呼,還遺留下一隻淡銀絲鑲的小小鞋兒。
孫青霞隻逼看那隻給遺棄的鞋子,臉上似笑非笑。
熱呼拉的和着湯一口灌下去,隻在口裡唇齒相依的幾個打轉,就骨溜的吞到肚子裡去了,好一會兒才能體味出它的香、甜、嫩、滑來,但那已是“回味”階段了。
——義薄雲吞,果然皮薄,嘗之如同吞去吐霧。
但老闆言尖,卻十分厚重。
他的話說的又快又響又直,像一輪鞭炮,把自己炸得隻剩下一地碎紅。
他很熱情,但不大知道如何表達。
他一急,鼻尖上就聚積了汗,他的眼眶前有兩塊薄薄透明的鏡片,也染上了兩團霧氣。
看到他的兩眼和鼻梁上,竟有鐵絲架起了這兩面古怪的“玻璃鏡片兒”,大家都覺得奇怪。
龍舌蘭問得很直接:“掌櫃的,你這兩塊的什麼玩意兒?” 言尖大聲回答:“這叫‘眼鏡’。
” 龍舌蘭不禁皺了皺眉頭:“總不會是用來裝飾的吧?戴在臉上,忒也礙眼的!” 言尖大聲道:“當然不是。
” 龍舌蘭楔而下舍:“那有什麼用途?” 言尖大大聲的道:“我眼睛不好。
遠的看不到,隻能看近的。
到了近年,連指甲那麼大的字,三尺開外便瞧不見了,得要擺到鼻尖前才看見。
至于拳頭,則要打斷鼻梁才發覺了!後來戴上這“眼鏡”,七八丈外黃皮了(哥)啄蟲子,我還能一眼看出是啥子蟲呢!” 龍舌蘭咋知道:“厲害,借來瞧瞧。
” 言尖大聲道:“好!” 他立刻除下了“眼鏡”,讓龍舌蘭戴戴看。
龍舌蘭一戴在臉上,兩眼立時發瞪,隻覺頭暈腦脹,還以為遭了暗算,忙把“眼鏡”撷了下來要扔掉,言尖心疼珍惜,連忙阻止:“丢不得!丢了咱家就等同睜着眼瞎了!“ 龍舌蘭舌啐道:“這戴了會暈的怪物,你家奶奶才不希罕呢!還你。
” 言尖高高興興的接過來,大聲道謝。
龍舌蘭捂住了一隻左耳:“我有一事向你請教。
” 言尖樂意極了,大聲道:“你說!” 龍舌蘭誠惶誠恐的問:“我……我隻是奇怪……你說話怎麼每一句都像跟人破口罵架似的!” 言尖有點赫然。
他脹紅了臉,好不容易不小聲了那麼一點點,但仍是震得店裡四周的碗、碟、杯、盤,碰碰作響,四周的牆、壁、甕、壇,嗡嗡作響。
“我小時候是個聾子。
左耳隻能聽三成,右耳隻聽一成半。
所以,必須大聲說話,自己才聽得見——後來,内人教我看唇形辨音法、我才算聽不見也瞧見,明白人家說的是什麼,但這壞習慣還是改不了……” 然後他一鞠躬,大身喊到: “我對不起諸位——” 幸好龍舌蘭一見他躬身,知他又要發話,馬上捂耳,這回可是連雙耳都塞住了,才沒吃了個“眼前虧”。
但小顔可慘了,給震得臉青唇臼的,但還是能捂着心表達出她的敬意來: “言老闆好了不起……耳朵不好,但卻練好了中氣。
眼睛不好,又發明了這‘眼鏡’的玩意——” 言尖連忙搖首,而且還搖了手:“不,不——” 他一說話,這回連小顔也掩耳不疊。
但就算把耳朵蒙上了,卻仍是聽得見。
——當真是如雷貫耳。
隻聽言尖道,“這中氣雖是我苦練成的,可是主要還是我授業恩師的指點有方——他老人家說話,更加宏亮。
不過。
“眼鏡”卻不是我發明的。
有一位姓溫的,見我快要變成瞎子了,可憐我,就制造了這兩片東西給我,我以幾年業的打造淬煉改良,就變成了這兩片薄鏡……所以原先發明的人,決計不是我,我不敢掠美。
” 龍舌蘭很喜歡這人性子,但就嫌他說話太響了,于是咕哝道:最好也發明一塊“聲鏡”什麼的,把你的聲音好好過濾過濾。
” 小顔俟言尖嘴巴一閣,就放下雙手,衷誠說:“要是這玩竟可以推廣開來,大量制造,讓每個眼睛視力不好的人都可以從此免憂,那該多好啊!” 言尖一聽,大表同意,深有同感,隻一拍大腿:“是啊,我怎麼設想到!應該大量制造,澤福大衆的。
” 孫青霞聽了也覺得非常親切:“言老闆有些壯志,那還愁不容易!八無先生最愛搞這些把式,你再遇着他,好好跟他合作辦好此事,大量制‘眼鏡’,這種推動群衆福利澤及蒼生的事,他就算不收錢,也樂此不疲呢!” 言尖倒是一怔:“八無先生?我說的不是他!” 孫青霞也一呆:“不是溫八無發明‘眼鏡’的嗎?這倒奇了。
你說‘姓溫的’,還會有誰!?” 言尖這才明白過來,誤解從何而起了:“你誤會了。
的确是姓溫的,但卻是‘溫兄’,而不是八無先生溫絲卷。
” 孫青霞哦然道,“原來是溫兄。
” 言尖大聲道:“溫兄跟八無先生不一樣,他隻即興即人,偶爾幫人,愛惡無定,喜怒亦無常——沒他的同意許可,我還真不敢将這他先創造的稀世寶貝公諸于世呢!” 龍舌蘭地搶着道:“溫兄這人我知道:這人愛一物欲其水生,惡一事欲其即死,是個颠三倒四、半癫半狂的怪胎!惹不得!也不好惹!” 孫青霞聽了反而力勸言尖:“像這樣能益人濟衆的好東西,就因為個人小小私心而不能流廣于世,那豈非暴殄天物,懷私誤衆!” 言尖聽了,長歎一聲,仍大聲道:“看來,就算得罪溫兄,也得要冒險幹一次了——至多到時候再跟溫兄負荊請罪好了。
” 小顔看他那麼率直,嘻的笑了出來:“我看,你不一要讓天下人都知道是你傳出去的,你店子裡人頭熟、人面廣,要流傳出去還不簡單!你隻要不需要挂上名堂以流芳百世,溫兄也不易知道你教的方子——難道他發明了一物之後,後世人誰都不能發明嗎!” 言尖笑說(但還是非常大聲):“這小姑娘說話好伶俐,長得也俊,卻不知叫什麼名字?” 小顔施禮道:“我叫顔夕。
” 孫青霞道:“你們不相識的麼?小顔姑娘原一直就住在不文溪一帶。
” 言尖笑着大聲道:“十八星山那麼大,光是山裡的人說不定也一輩子會不着。
” 孫青霞提醒他道:“她可是麟叔的養女啊。
麟叔是這兒的鄉長,你總不舍不識吧!” 言尖“啊”了一聲,這才又再好好打量小顔夕,啧啧(仍是很大聲)的揣摸估計道:“原來是吳老麟的養女兒……真是長得好快好速的哪。
” 然後他轉向孫青霞解說道:“我們十八星山的人,都一輩于樂得身在此山中,不看他山好風水。
所以啊,也不常到山外去長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