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兵分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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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會,叫天王那邊和鐵手這邊的人都沒作聲。
隻剩下兩種聲音: 那那三名跪着的人裡,有兩個都發出了聲響。
——不由自由地。
原因是。
一個跪着,不住的叩着頭。
他的頭已瘀了一大片,還夾嵌着泥塊和血,但他還是不住的叩着頭。
甚至在鐵手揚聲說話之時,他還是好搗蒜一般叩着頭,嘴裡還喃喃不已的說着求饒的話。
——當然是向着“叫天王”。
那個巨靈神也似的大漢。
可是那“大漢”望也不望他一眼。
在他眼中,這個叩頭的人,仿佛不是人。
——就算是人,也不過是個死人。
略為不同于一般死人的是:這“死人”仍能發出聲響。
另一人也是跪着,但并沒有叩首。
不是他不叩頭。
而是他失去一切動作和能力。
他全身唯一的動作就是顫抖。
不住的顫。
不停的抖。
他是那麼的害怕、恐懼,以緻他除了哆嗦之外、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什麼動作也做不出來,甚至是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隻顫個不停。
——那獅臉虎目的“一線王”,就巍然坐在他身前。
在這“老張飛”的眼裡,可沒有這個顫哆的人。
他仿佛完全不當他是一個人。
——而且連一隻狗都不如。
三個人中,隻有一人無聲無息。
那是個駝子。
一個大鼻子、須發蒼黃的駝子。
他已上了年紀,顯得很沉着、很沉凝、很沉得住,眸于裡也吐露着一種深沉的悲哀。
他完全沒有發出聲音,安靜得有點兒哀莫大于心死似的。
但鐵手還是聽得出他是有聲響的。
他的聲響來自他的呼息。
——此人内力很好。
——但卻受了傷。
——傷得不輕。
鐵手“聽”出了很多東西。
因為他肯用心去“聽”。
他有時候甚至認為,隻要用心去聽,不但能聽出别人聽不到的東西,甚至也能聽出别人用眼睛也看不到的事實。
他的耳力很好。
那是因為他内功高。
更重要的是; 他肯用心聽。
譬如,他現在就分明“聽”出了: 第一、二人極為畏懼,甚是惶恐,第三人受了傷,且傷得不輕但卻不怕。
——能夠在“老張飛”這樣的龐然人物前而全然無懼,那畢竟已是個人物! 隻聽“叫天王”又回複了那殺氣騰騰的聲音:“格奶奶原,來的可都是衙裡吃公門飯的夥計?” 在鐵手身後的陳風施禮答,“我是陳風塵,是這縣裡的班房總捕頭。
” 陳風既然答了,何孤單也打亮了招了,揖道:“我是個縣裡刑捕參副,兼知縣參政事。
我叫何孤單。
” 老烏隻道:“我姓烏,名幹達,屬追緝執達吏主事,人叫我老烏。
” “叫天王”冷笑道:“你們來了就好!都是班房衙門裡的兄弟,那就好辦事了。
我正要借這山頭來辦幾個人、判幾宗案子,你們來作個旁證,以免日後江湖人傳我查某人光憑好惡,任意殺戮。
” 三人面面相觑,話雖聽明白了,但不明白的都是查王有何用心、真正用意? 鐵手道:“判案定罪,不回衙裡去升堂,按公依法執行,卻來這荒山野嶺倉促定謀,恐怕于理不合。
” 隻聽那“巨無霸”嘎聲叱道:“鐵遊夏,你雖是名捕,但今天你也涉了案,可容不得你巧言借機脫身脫罪!” 然後查天王向身後的荊棘林裡喊了一聲:“馬軍師,你出來給大家說說原由去!” 有人應了一聲,徐步自荊棘林裡踱了出來。
鐵手的第一個感覺就是悠閑。
——來人從容悠然。
鐵手就知道荊棘林後有人、但他至少隻能感覺到那兒有不少人,但并不能确知那裡有多少人,是些什麼人。
但他絕對能肯定的是: 那都是高手。
就算不是高手,也是一些異常的人。
他之所以會作出這樣的判斷,那是因為: 真正的高手,就算在那兒隐伏不動,也會漫發出一股殺氣,或是異于尋常的呼吸。
甚至是沒有呼吸。
——連像鐵手這樣的高手也覺察不出他呼吸(但卻能察覺确實人在那兒)的人,當然是高手中高手了。
普通人隻是人。
那并不可怕。
因為誰也應付得來。
高手就可怕多了。
但鐵手不怕。
因為他也是高手。
對付高手大可應付自如。
不過,絕頂高手就極為可怕了。
而世上絕對有這樣的絕頂高乎:他們雖然隻一個人,但卻仗恃了他們的武功、智慧、運氣和權術,掌握了數千百人的性命,甚至控制了全國上下子民的前程與命運,乃至影響天下萬民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生死榮辱。
确是有這種人。
确然有這種事。
——至少,眼前的查天王就是一個! 恐怕,現刻悠然步出的人也是一個。
這人很白淨,很注意飾自己,來到這剛水退的泥濘地,比起其他的人,他的袍裙履幾近全無污漬;他下颔很尖秀,花旦樣的臉,眉目和衣飾都很淡,反而顯得他唇上的兩撇胡子十分活躍濃烈:就像在他人中兩寫了一個會跳躍的“人”之毛筆字。
鐵手當然聽說過這個人。
他也曾見過他。
這人是個極厲害的人,也是所有重大組織裡都不可或缺的人物。
他是查叫天身邊的軍師:馬龍。
他不但替“一線王”出謀獻計,定策決議,很多時候,他還代表了查天王出席、書面,代替“叫天王”行事、行動。
所以鐵手碰見他多于直接面對“老張飛”查叫天。
是以,朝中奉迎他的人,郝贊他: “是叫天王的智囊,一線王有馬軍師為他行軍布陣,出謀定計,是如日方中,天下可行。
” 甚至有人懷疑: “沒有‘胡刀’馬龍,‘叫天王’也不緻聲名大噪。
” 的确,這十幾年來,“叫天王”收編了馬龍之後,許多事都交給他了,他也少出現料理了。
但卻聲名更壯。
然而“風林火山”馬軍師的說法卻是。
“沒有叫天王,焉有我馬龍?” 他甚至還對外宣稱。
“就别說我隻會想鬼點子,手上功夫不行,沒查天王保住我,我光憑張嘴皮子有個屁用了;就是施謀略定計策,若不是有叫天王更正糾正,我早已人翻馬卧、遭人算計了,還什麼軍師不軍師?我隻是‘一線王’手上一個軍兵,‘叫天王’才是我的師父!” 他在朝中,逢人都那麼說。
在江湖上,也散布這傳言。
那時,鐵手的大師兄無情聽了就說:“馬龍此人,深知自保之道,是行遠路之人。
” 而今,鐵手就在此時此際見着了這個人。
老烏也認得這個人。
——他給鐵手送查叫天的信,就是馬龍着他交來的。
所以他向陳風、何孤單低聲說破:“他就是‘風林火山’馬龍。
” 陳風畢竟是他的“上司”,何孤單也算是他半個“上級”。
不過,就算他沒說出來,陳、何二人也心知來者何人? ——武林中,畢竟沒幾個“馬軍師”。
——叫天王麾下,也沒幾個智囊謀士。
馬龍是“獨此一家,别無分号”。
陳風心裡馬上作了估計。
假使叫天王是與鐵手為敵,那麼,鐵手要應付的大敵,至少就有餘樂樂、詹通通、陳貴人、李财神;這四個人每一個都不好惹,更何況四人聯手?何況現在又加上了這個智計動江湖的“風林火山”馬龍? 這還不把“叫天王”本人計算在内! 何孤單的一顆心更往下沉。
本來,他以為就憑“叫天王”麾下的“二護法”、“兩巡使”,鐵手或可一拼(至少還有自己、陳風、老烏六扇門派系三人的支持)。
但而今看來大勢已去、局面甚危。
因為連”四大天狼”也來了兩人——另兩人恐怕也不在遠處。
——自己等三人要應付“四大天狼”又不易解決了,何況鐵手要獨并餘、詹、陳、李四大高手,還外加一個足智多謀的馬胡刀? 他就知道今天準沒好事。
遇上叫天王,更沒好下場。
可是戲已開鑼,演員就得上場。
就算隻得一個觀衆,就算隻剩最後一場,就算明知是悲劇下場,戲也得演下去。
哪怕是慘淡收場。
有的人善于逃避。
有的人勇于面對。
——逃避的結果,永遠是小問題成了大問題,本來不成問題的成了無法解決的問題,并且敢制造了新的問題。
面對問題的卻沒有問題。
——因為問題都給他克服了,哪還有問題? 隻要問題不是大得把已吞噬了,變成了另一個問題。
馬龍唱喏問好:“鐵二神捕,别來無恙?” 鐵手回禮道:“馬軍師一切可好?” 馬龍直截了當:“剛才我們這幾發生了一些小問題。
” 鐵手問:“什麼問題?” 馬龍道:“剛才這邊,有人破堤壩,讓洪水決淺,淹沒了不少農田住戶。
” 鐵手道:“剛奢流肆威,我也在這山上。
這場面我親睹了。
” 馬龍道:“但你後來還是離開了,是不?” 鐵手道:“是。
” 馬龍仍好整以暇的問:“之後二爺到哪裡去了?” 鐵手用手一指對山:“大角山上抱石寺發生火災,我趕了過去。
” 馬龍一笑,道:“我們卻與二捕爺剛好相反。
我們原在大角山飛來石那一帶,見一文溪這邊水患,立即就趕了過來。
” 鐵手道:“我們卻沒在路上碰着。
” 馬龍道:“想必二捕頭是繞不文山而行,但我們卻是直取殺手澗,大家因此為沒碰上。
”他一笑又道。
“昨晚當真是水火交煎,大家都疲于奔命。
” 鐵手楔而下舍:“卻不知你們遇上的是什麼問題。
” 馬龍不在意地道:“小問題。
” 他用手一指那名不住叩頭的漢子,道:“這人叫德步西,是這一帶的飛賊。
他在抱石寺起火時,大山角那一帶的居民都趕上大角山救人去,他卻趁火打劫,乘虛竄掠,劫了兩家,遇上一家婦人高聲叫賊,他一刀殺了,連襁褓中的孩子哭啼,他也一刀宰了。
我們所以就趕來堵水,沒及上山救火,所以就恰給叫天工發現了,就叫‘天狼刀’巴巴子料理這件事。
” 這時,站在張飛般的叫天王身邊一名雙眉如刀的精壯漢子開口說了話:“我把他抓來了。
他還想頑抗,脅持了一個女子,我便把他制伏,廢了武功,押來這裡。
” 鐵手明白了。
明白了這何這飛賊德步四隻有叩頭的份。
——一個已給廢掉武功的賊人,遇上叫天王,除了叩頭,還能作啥? 那“一線王”忽嘎聲粗氣的問:“依照律例,趁火打劫,殺傷無辜,這種人該如何處置?” 馬龍即答:“斬首示衆。
” 查叫天次哼一聲:“押回京、州、府、縣裡斬首?豈不浪費的時間人力?” 馬龍恭聲道:“天王貴為禦封‘代禦駕親征觀察吏’,又掌有‘金紫應奉寶鑒’,大可先斬後奏,将犯人問罪了再說,不必拖延請示。
” 那賊人一聽,頓時更臉無人色,又把頭叩得搗蒜泥也似的,吓得三魂七魄,全都飛到九霄雲外了。
他的聲音又恢複了細柔、溫和。
但他卻下了決殺令: “既然如此,就地正法!” 話一說完,正在叩首的飛賊德步西的頭正向前一叩,卻血光暴現,整個頭都骨碌一聲,落在地上,還滾了幾滾;他眼睛還是瞪着的,僞佛還驚訝着:怎麼叩首時卻不是貼到地面而是望到了天! 刀不飛起。
一閃而過。
——特别的是:血光現,頭斷落,刀光才現。
三個程序中,反而是刀光現得最遲。
出刀的是“天狼刀”巴巴子。
他的刀法竟可以如此的快。
如此的急。
如此這般的劇烈。
——然而、“天狼刀”隻不過是查叫天手下“四大天狼”之一。
另外還有“天狼劍”耶耶渣,“天狼箭”陳路路,“天狼槍”回家家。
叫天王身邊真有的是: 高手。
人材。
——見到“天狼刀”巴巴子出手一刀,鐵手不由得心中感歎。
但同時也給激發了一種強烈的意志: 鬥志! 隻聽馬龍像祭司主持儀劄般的漫聲道:“好,又一個歹徒伏法了。
” 餘樂樂拍手附和道:“叫天王威震天下,龍行萬裡,歹惡之徒,無不得其所報!” 陳貴人贊道:“殺得好!” 李财神笑道:“大快人心。
” 馬龍卻肅然道:“歹徒悍匪可不止一個,執刑正典也不止一宗。
” 他用手一指那哆嗦得像篩糠一般的漢子,叫道: “快手宋三,決堤泛洪之際,你在‘圓浪坳’趁機作案,劫了兩戶,殺了三人,好了一婦,後來給‘天狼槍’回家家逮了,以槍擊傷了你,押了過來,宋理忠,這些罪行,你認是不認?” 德步西一死,這人就抖索得特别厲害,微風徐來,還隐約聞到一股臭味,敢情是已吓出了屎尿來。
但而今馬龍一語喝破了:此人原來是“快手”宋三,不禁都暗自吃了一驚。
原來宋三是這一帶有名的飛賊,原名宋理忠,三是他的排行:“快手”是說他下手、出子、逃走、溜走之“快”。
其實說他“快手”,猶不盡然,應還加上“快腳”二字。
這人聲名狼籍,喪德敗行之至。
原來他還有兩名兄長,一齊幹無本買賣。
但老大宋一分贓略有不勻,就死在宋三暗槍下;宋二有個漂亮妻子,給宋老三強占了,還一刀把這二哥宰了。
宋理忠就是這種人、這樣子的人——是以武林中也戲稱之為。
“宋你終”。
許多仁人俠士,都想逮殺這個人,但他号稱“快手”,自然眼明手快,誰也逮他不着。
設想到而今卻落在“叫天王”的子裡。
——聽來他是給“天狼神槍”回家家逮獲的。
然而回家家隻不過是“四天狼”的其中之一。
而今他手上握着一支長槍,立在宋三身前直挺得就如一支标槍。
——叫天王麾下能人,又豈止于四大天狼而已? 難怪在查天王的眼中,這飛賊宋理忠,仿佛連人都不是了。
這一點,與“快手”宋三幾乎齊各的“快馬”老烏,感受特别強烈。
隻見那“快手”宋三身子像大風中的樹,又顫又搖,七艱八苦的,到頭來喉頭隻擠出了: “……饒……命……” ——這兩個字。
叫天王冷哼道:“你認了就好。
” 宋理忠仍隻一味唇顫舌哆:“……求……求……你……饒……我……狗……命……” 叫天打了一個飽嗝,道“你罪無可恕,饒了你再去害人?來人,就地正法便了!” 鐵手這會可有了準備,忙道:“慢着。
” 隻聽“天狼神刀”巴巴子叱喝呼應了一聲:“遵命。
” 嗆然拔刀。
鐵手知道他的刀很快。
所以他即刻攔在宋理忠身前,阻止道:“就算他惡貫滿盈,也該先押至衙裡驗明正身,再斬未遲——” 話示說完。
他已止聲。
因宋三已死。
他,胸口,插着,一支,槍。
槍尖已沒入他胸臆。
自背部穿出。
宋理忠已給“就地正法”了。
出手的不是巴巴子。
他隻是幌子。
下手的是回家家。
他的槍尖飛脫而出,射着犯人,再一沉腕,唆地一聲,銀練一址,槍尖亮晃晃的和着鮮血、碎肉、心肺碴子,一起收了回去。
他已得手。
甚至還瞞過了鐵手。
宋理忠已不能再求饒。
也不能再顫抖。
他已喪命。
鐵手也停止再說下去。
——人已死,再說何用? 倒是巴巴子笑了。
他笑聲就像刀子尖子在互砸相磨,尖銳利耳: “對不起,鐵二捕頭,天王說:斬首示衆,那就斬首示衆;天王要:就地正法、這就就地正法——不能通融。
” 鐵手聽了,倒抽了一口氣,喃喃道:“那麼,天王可不是天王了——” 巴巴子沒聽清楚,但也聽到了這話的意味,怒問:“你說什麼?” “也沒什麼。
”鐵手反而把話撐明了說“天王看來還是像閻羅王多一些。
”
” 鐵手淡淡笑道,“他是承認有做過這樣子的事,但并不是認罪。
” 叫天王咕哝了一聲:“這有什麼不同?” 鐵手道:“當然不一樣。
他做的事,是該做的,并沒有犯法,所以沒有罪。
” 叫天王“嘿”下一聲:“你又沒問過他,你怎麼知道!” 鐵手道,“要是他犯了罪,他眼裡不會說這種話。
” 查叫天說道,“眼神會說話?那是什麼話?” 鐵手道:“驕傲。
” 叫天王奇道:“驕傲!?” 鐵手道:“坦白說,他的眼裡誰也看不起:包括你,還有我。
” 叫天王怒道:“那我叫人把他的眼珠子挖出來!” 鐵手道:“你挖得了他的眼,挖不了他的心。
” 叫天王忿然道:“那我連心一并兒剜郵業,有啥不可以!” 鐵手道:“那他心裡腦裡怎麼想,你可也能一并刨了?” 叫天王道:“我殺了他,他人死了,還有想法不成?!” 鐵手斷然道:“有。
” 叫天王不解:“有!?” 鐵手道:“你這樣做,我們會怎麼想?天下又怎麼想?” 叫天王叫道:“我管你們怎麼想?天下人怎麼想?誰這樣想,這就殺了他!” “所以,”一直沒有說話的駝子,用一種極其低沉的語音道,“我才要行刺這個人。
” 鐵手看了他一眼。
笑了。
駝子用一對蒼黃的眼珠子望了鐵手一眼,臉上略現笑意。
鐵手問:“我就是你行弑、偷襲、傷天害理的罪狀了,是不?” 駝子道:“我要殺他,殺不着,如此而已,其他的我啥也沒做過。
” 馬龍咳了一聲道:“暗殺朝廷大員,論罪該死。
” 鐵手道:“可是叫天王還活得好好的,可不是嗎?” 那叫天王氣得竟吼一聲:“難道要等我給殺了才能問罪!?” 馬龍接道:“連他自己也知罪請罪了,鐵二捕頭,你還那麼多事幹啥?” 鐵手笑道:“他沒說過什麼話,你怎麼知道他知罪了?” 馬龍道:“若不知錯,他跪下幹嗎?” 鐵手馬上糾正道:“他跪下,那是因為他雙膝穴道受制,加上已受了内傷之故——他是給你的‘風之刀’還是‘林之詭’所傷的吧?” 這一下連馬龍臉上都倏然色變。
鐵手到目前為止,并未走近駝子身邊,但卻已能看出判他穴道受制、而且受了傷、以及是為何人所傷。
而且都推斷正确。
他這麼一說,這回連駝子臉上也和緩了起來,道:“鐵二捕頭,你不必為我的事冒這趟渾水的。
我們素昧平生,今天你能為我說了這幾句公道話,我就算下輩子投胎都會記着你這恩德的。
到此為止,不必過甚,老朽謝了。
” 鐵手拱手道:“洪前輩俠名義膽,威震天下,舞陽城内外方圓千裡,誰人不曾沐洪爺恩澤?在下亦仰儀已久,今回這兒的事,既給鐵某人遇上了,就一定會管到底、弄個明日,還個公道、這也是遊夏職責所在,還請洪爺萬勿介懷、推卻是盼!” 他這一說,從那駝子到馬龍、陳風全為之聳然震動,連那巨靈神似的“老張飛”也為之一震。
駝子激聲道:“你……你認得我!?我……卻未見過你……” 鐵手哈哈笑道:“大漠飛駝洪前輩,‘飛沙心法’,譽滿天下,約隐十年,重出江湖,掌管武林四大世家中北城:舞陽城的總務之職,造福武林,主持正義,誰人不識?誰人不知?這飛沙心法,練得獨特,天下間惟前輩得其神髓;惟其呼息法也十分奇特,洪爺因傷,是以不意在呼吸吐氣間已運此獨門心法自療,我耳力還不算壞,大抵已聽出五分,再加上洪爺外貌與江湖所傳吻合,在下這才敢厚顔相認。
” 人遼幾聲笑,元氣雄長,到此又說:“其實,我三師弟與貴城城主還很有點交情,我們既在這兒遇合上了,就容鐵某盡責甯職、秉公辦理,決不讓塞外好漢來江南之地受半點委屈。
” 鐵手說到這裡,老烏等人都明白清楚了這駝了的來曆: 這人就是“大漠飛駝”洪漢,字鞋而,他原擅“孩兒刀法”,後再苦練而成“飛沙心法”,卻因故遭西域魔駝後人追殺,避入中原,忍隐多年,終受武林中俠名極盛的北城舞陽城城主周白字之盛情,出任總管之職。
周白字曾與“四大名捕”中的追命林捕頭,一起力戰無謂先生,苦鬥無敵公子,大家惺惺相惜,生死與共,結下深厚情誼,追命對周少城主印象良佳,亦常對這二師兄鐵手淡起(故事詳見《亡命》一書)。
鐵手本就持正不阿,極念舊誼的人。
既然周城主與三師弟有過命交情,他更加下允舞旭城中的好漢遭受冤屈。
洪鞋而聽了,不知怎的,一股暖氣直湧喉頭,幾說不出話來: “四大名捕:冷血熱心,鐵手熱血,追命救命,無情有情,真是名不虛傳……可是,二捕,我已離開北城,交情也早已斷了,你又何苦插手這件禍事呢!” 鐵手又作第二度哈哈大笑:“洪前輩,您才是熱血漢,又何必苦苦拒人于千裡之外呢!” 洪鞋而這才遊目看看場中“情勢”,混聲道:“您老哥日後還得要在朝中進言、江湖闖蕩、刑部任事、武林持正的,跟這查天王為敵作對,可沒好處。
” 鐵手第三次哈哈豪笑:“若為‘好處’才做事,我早就去當……哈哈哈……” 何孤單忽然問了一句:“當什麼去了?” 鐵手笑道:“——做生意去了,或者……” 說到這裡,笑聲還未止。
這回是老烏問:“……或當個啥?” 鐵手笑意仍在:“或就當個‘叫天王’好了……江湖上、武林中、朝中野外,誰不知道‘一線王’要人為他奔命為他死,而他自己則最賺最富最享受,何其逍遙快活!” 這回,指明點石挑了,那龐然大物、巍然而坐的“老張飛”查叫天,不禁虎吼了一聲;“格奶奶的,鐵手,你入他娘的在老子面前放肆!好,我今天就跟你作個了斷,不死不散!” 到這地步,不但是馬龍等人震愕,老烏等人震驚,連“叫天王”都真正震怒了。
可以這樣說,在這風和日麗、洪水剛退不久的下文山上,這一衆高手都在不同層次的震動中,已達到了一觸即發的地步了。
馬龍、詹通通、财神、餘樂樂、貴人、巴巴子、回家家這七大高手)另外還有一位就站在兩名天狼之間的女子,也同樣感到震愕)之所以訝然,是因為他們發現自己都低估了鐵手的實力和戰力。
他們本來已早先着人觀察過鐵手的戰鬥能力,以為他打過“殺手和尚”那一戰後,又竟在一文溪、大角山之間往來頻撲,已是強彎之未,故邀他上山來談判——萬一談不攏,收攬不成。
殺之未遲也。
就算在鐵手上山之前,他們為審慎起見,也故意讓“東天一棍”餘樂樂、“朝天一腳”詹通通試了試鐵手的武功,結果是: 鐵手的武功内力,自然是高。
高,但不是不能收拾。
是以,大家才讓他登不文山——要不然,早已趁地利之便山拗間已聯手合力将之格殺。
——自然,陳風、老烏、何孤單的及時趕到也有一定影響。
“叫天王”勢力龐大,但公然殺盡公差,這種事不到極其必要也決不可為的。
不過,意想不到的是,鐵手的功力仍出乎他們意外。
他剛才力戰詹朝天,以無匹内力占了小便宜:跟餘東天交手一招,看來還吃了點小虧。
沒料到,而今他以一人之力,同時戰巴巴子、詹通通、回家家、餘樂樂,還盯死了個馬龍不但不吃力,還穩占了上風、更明顯已留了實力。
——此人實力真不可輕估!
同樣對鐵手覺得不可推測。
他們親眼目睹鐵手受了傷: 至少,他在肩和背上,都有箭傷,還滲着血漬。
陳風塵也目睹鐵手在“殺手澗”祭起神功,以絕大内力駕禦瀑布,迎擊來犯殺手,這原是極為耗損元氣的。
之後,鐵手又跟詹通通腳手互擊,大耗内息,且又着了餘樂樂一刺,胸襟已給血水染紅了一大片。
可是,跟前這鐵手神捕,又宛似沒事的人一樣,而且,内力、氣息、功力、元氣,卻似更為難長、渾宏了。
——這是怎麼口事!? 莫非這人的精力是用不完的?氣力是越用越渾的?而且是不累的、不倒的、打不死的不成!? 看來,這鐵手不但有用不完的氣力,而且還似乎想直接挑戰“叫天王”哪! 他們心中震驚,但也因鐵手的過人體力與鬥志,使他們也受了極大的鼓舞。
他們尚且來得悉,鐵手在“一文溪”抗洪救人時,也耗損了莫大元氣。
如果知道,當更震訝。
在荊棘林裡,就有一人曾親見鐵手在洪澇亂濫時勇奮救人的場面。
所以就更暗自驚震。
鐵手莫非真的是個鐵人不成!? ——不過,就算他是鐵鑄的,他也不該去招惹這個人。
叫天王! 誰招惹查叫天,誰就死定了! 其實,洪鞋而表明自身與北城已無爪葛,就是不想因為他個人的事,“一線王”會遷怒舞陽城。
——舞陽北城勢力雖浩蕩、但仍不足以與“叫天王”抗衡。
所以“大漠飛駝”洪漢道明了已跟周白字斷了交往——那麼跟鐵手更無淵源可言了。
大漠飛駝不欲鐵手為他冒這趟渾水。
可是鐵手好像惟恐一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