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慈悲謀殺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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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石質十分奇物,天下罕睹,堅硬如鋼,用刀用劍刻刮也不見得能刮下個較大的缺口來、而且這石大得像一座房子,因底部石作棱型,根基未固,故遇大風時這石竟迎風而動,十分驚險,蔚為奇景,吸引鄰近無數遊人騷客,前來欣賞。
遊人多了,才在此建寺;寺建久了,香客就更多了,這“抱石守”連同寺前的飛來大石,就更聲名遠播了。
人都說這是隕石。
人們都相信天外飛來的石是有靈性的。
所以“抱石寺”也很“靈”。
既有神明顯靈,抱石寺的香火就更盛了。
可能是由于鐵手和龍舌蘭都信佛,故爾來到這裡,便不忘上“抱石寺”來上香。
上香才遇上“抱石寺”主持苦耳大師。
那時苦耳正要下為縣城主持祭典禮儀,便要鐵手和龍舌蘭一道過去。
——這才目擊殺手和尚狙殺縣官章圖的兇案。
這才使他們仗義出手,且發生了往後那麼多的事。
可是,這些發生的事,都不如鐵手而今眼前所見的來得驚震: 因為苦耳大師死了。
苦耳大師是抱着石頭而殁的。
他整個人“大”字型,背向寺門,整個臉的五官和胸肩,都嵌入了大石裡。
他的人敢離了地,大石約有三人高,他就嵌于石的中間部分。
石的前邊正镌刻了四個大字: 大慈大悲。
——當日要镌刻這四個字,不知費了多少工匠的心血,花了多少工匠的力氣,用盡了利器鑽鑿,最後還出動到仿造兵器第一家的“黑面蔡家”的獨門工具,這才能在此奇石上刻上這永不磨滅的四個字: “大慈。
大悲。
” 石的背面就是抱石寺的主持苦耳大師。
他的屍首。
朝陽出來了。
可是苦耳已看不見今朝的陽光了。
鐵手也看不清楚他的臉。
因為他的臉孔已嵌入了石裡。
陽光照在石上,苦耳的頭就埋在石裡,中間隔了一道石牆。
鐵手一看背影,就知道他就是苦耳大師。
他本來就有過目不忘的認人本領。
昔耳大師的耳朵特别靈,特别大,也特别高,光秃的頭頂上還有兩個旋。
那是他的頭顱,也是他的耳。
看來,人說耳朵特别長大的壽命也特别長,隻怕未必盡然,一向部位好并非全局,總要基他五官配置适當才算人格。
鐵手不禁暗歎:他昨天見苦耳的時候,他還是個活生生的大師,而今,卻是個見不着今天的朝陽、死了的和尚了。
不僅是苦耳見不着今晨的旭日。
連“抱石寺”照不着今兒的晨光了。
抱石而立的是昔耳大師。
焚毀了的是抱石寺。
盡管“抱石寺”不是全然焚毀,但也燒了個七七八八。
濃煙仍不斷冒出,抱石寺已一片殘垣敗瓦,所剩無幾了: ——可見兇徒下手之狠! ——既殺佛門高僧,又一把火燒了這所名寺,隻怕寺裡的僧徒也多遭了殃。
晨意清涼,雨後山上清晨更泌涼。
然而鐵手心裡卻冒起了一團火。
他心頭之一如山下的水流,已崩了峰、決了堤! 因為他看見“大慈大悲”的背面: ——背面就是苦耳大師的屍首,順他耳部嵌進石裡之處的硬岩上,竟有人镂刻上了幾個字: 殺我者——孫青霞 鐵手見了這幾個字,眼裡吐綻了一種罕見的、烈火般的怒意。
然後他轉向一直站在石旁,見他出現以後就一直聽候他吩咐的捕頭陳風問: “仵作在哪裡?” 仵作和其他的衙役小心翼翼的嵌在石裡的苦耳大師刨了出來,鐵手也有相幫。
他一面留心檢查苦耳大師的屍首,發現他的骨骼幾全無損,但肌肉稍一碰觸拿捏,阻鼻耳眼裡便不住滲出血水來。
他從苦耳大師的頭一直留意到他的手指,甚至不脫法了大師的芒鞋檢查他的趾頭。
陳風已帶領大隊人馬先一步趕上山來,但他上山來時人已死了、寺也燒了。
鐵手問;“你上來的時候,天亮了沒?” 陳風知道鐵手是個辦案勘察的高手,故一一回答: “将亮未明。
” 鐵手問:“苦耳大師已死在這兒了?” 凍風道:“是。
” 鐵手問:“當時已經有了這幾行字?” 陳風道:“已有,不過天黑卻未看清楚寫的是什麼。
”鐵手問:“你為何不即把苦耳大師的屍體挖出來?” 陳風:“因為我想讓您看到現場的情形。
” 鐵手:“你怎知道我會趕來?” 陳風:“因為這兒起了火,這麼大的火:殺手澗那幾一定會望得見。
以您和大師的交情,看見了,一定會趕過宋的。
” 鐵手:“你來到這兒的時候,寺還燒着的吧?” 陳風:“是的。
” 鐵手:“寺裡的和尚呢?” 陳風:“大都死了,也有一二人失了蹤。
” 鐵手,“殺手和尚那些人呢?” 陳風:“都不見了。
” 鐵手聽了就點頭道:“那情況就十分明顯了。
” 陳風也颔首道;“殺手和尚的同黨殺上山來,救走戒殺和尚他們,再下重手殺了苦耳大師,并一把火燒了寺。
” 鐵手道:“看來是這樣的。
” 然後他就走到火場去仔細審察。
偌大的一座古寺,已燒了個泰半,一片殘垣敗瓦中,隐見浴火的菩薩寶相。
寺裡有焦屍十餘具,有些面目依稀可辨,都是苦耳大師的弟子,或是“抱石寺”裡的門徒。
鐵手臉如鐵色。
他仔細檢查每一具屍體,眉心一直是皺着的: 眉心蹙不能展開,可能因不快,可能是不适,也可能是因心頭有結一直解不了——他屬哪一樣?還是三樣皆然? ——苦耳是他的朋友,卻已身亡,且好好的一座佛門的聖地,而今卻成了死人堆,教他如伺不心痛。
一一苦耳已死寺已焚,但他心中有疑點是解不了,是以相由心生,就在眉心上打了個結。
他俯身一絲不苟的拾掇火場、餘燼中的一事一物,仿佛那都是重大線索,他絕不輕易放棄。
陪在他身後的陳風忽然開口說道:“二爺,你也該歇歇了。
” 鐵手一驚:“怎麼了?您看這時候我歇得下嗎?可是一寺僧衆的人命呀!在這兒死得那麼修,不隻是幾十條性命,還是千人的善心佛念都迷惑了。
這案一日未破,便得多傷人心一日!” 陳風道:“但您卻受傷了。
” 這一提,鐵手才記起自己身上的傷,才感覺到傷口的疼。
不提還好,一提,那傷處還真疼着呢!仿佛傷口也聽得見似的、發作了一下,讓痛楚來證實它們的存在。
這一痛裡,他想到那為他拔箭的姑娘,又想起了龍舌蘭: ——不知她醒了沒有? ——不知她為自己的傷口傷心不? ——不知小欠…… 提到這裡,不知怎的,心口一疼。
好疼好疼的痛。
他長吸了一口氣,陳風眯着風刀霜劍般的眼成一條橫針,間:“我走後在殺手澗那兒發生了事嗎?快腿老烏來報,說一文溪那兒決堤了。
這一夜可真多事……不過二爺你也該敷敷金創藥才是。
您是做大事的人,不該不照顧自己身子。
” 就在這時,一個留着長辮子,倒吊一雙四日眼的瘦漢快步趕了過來,向陳風身畔細聲說了幾句低聲話。
鐵手自然認識這個人。
這時縣裡的副總捕頭何孤單,他算是小地方的捕頭,但辦案的嚴明精密卻也名聞京師。
陳風聽了,臉上就顯出了一種詭怪的神色來,向鐵手道: “在寺院的鐘樓那兒有所發現,鐵二爺不如一道走一趟。
”
那是因為江湖規矩。
江湖規矩不紀錄于任何法典裡,卻存在于大多數人的心中。
鐵手的身份雖然隻是區區一名“捕頭”,但他跟無情、追命、冷血四人是天子禦封的“天下四大名捕”,這封诰主要是來自他們在京城裡破過多宗大案,而且曾助諸葛先生三度擊退刺客,救了皇帝趙佶的命。
皇帝要封官進爵,厚賞他們,四人全都婉謝嚴拒,表明若當官則甯可辭歸故裡,浪迹江湖,永不複出。
由于這些江湖中人、武林高手、六扇門裡的精稅人物,不是皇帝一翩臉就可以打殺培植的,就算下旨誅殺了隻怕也不見得有人可以承代其地位的,所以趙佶隻有封他們為“天下四大名捕”,賜“平亂阙”,四人反而喜歡,因為有此名銜,可心放心辦案,不畏強權,一旦遇人借勢行兇,便大可先斬後奏,懲惡鋤暴。
他們不想為官,也不要當官,便是因為當時官場腐敗不堪,當了官隻諸多掣肘,活得了命也隻顧做人,辦不了事。
天下要當官、想當大官的人大多了,卻缺少了真正為民做事的執行人員。
是以這四人的心願是當執法小吏,除暴安良,為民除害。
這禦封“天下四大名捕”不是官職,卻比所有的捕役“來頭”都大“背景”都硬,他們加上了絕好的身手和精密的腦袋,且不辭勞苦,不畏艱辛,敢于負責,勇于任事,在各省各地破了不少大案,鏟除了不少禍害,粉碎了許多官紳與黑道的勾結,赢得江湖上、武林中、百姓心裡真的崇仰,認為他們的确是真正替天行道、公正廉明的“武林四大名捕”! “天下四大名捕”隻是皇帝一人禦封的,不見得天下民心便服,但這”武林四大名捕”,卻是大家都一緻公認的。
盡管鐵手身份“物殊”,但他既到了别人的“地頭”,他就不好插手管事。
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捕役,除非他已持有某案的密令、公文,否則,地方上發生的案件,理應由當地捕役處理較為妥便。
就算他身懷公文、密旨,他也會在辦事前先知會當地捕役、縣吏,必要時在辦案之際,也會與捕吏緊密分配合作,以增事半功倍之效。
這種“規矩”他懂。
所以,盡管他知享有蹊跷,但既然這兒的總捕頭陳風塵已到了現場,他就不便過問,也不會發号施令。
不過,陳風塵比鐵手年紀更長。
資格更老。
經驗也更豐富。
他好像巴不得邀鐵手,一起參與此案,也是合乎常理:一是以鐵手聲名地位,他插手此案,便有了承擔的人物:這件案死的人多,連佛寺也給燒了,可不是些微小案。
二是鐵手在場,如此更好,對上頭交待更加方便,等于有了個有力人士,可證自己清白公正。
三是一如他所表示的:他極須鐵手的身手和頭腦,來辦這件大案——能殺得了苦耳大師和劫得走戒殺和尚的人犯,絕對是辣手、棘手的高手! 所以他一旦遇上重大案情,便力邀鐵手共同偵察。
偵查的地點在鐘樓。
大部分的廟字都有鐘樓和鼓樓,所謂暮鼓晨鐘,跟青燈紅魚一起伴着僧侶念佛誦經,早課晚課。
抱石寺一場大火,已燒了個七淨八零九落索,到處都是焦木餘燼,但在寺兩側的鐘鼓二樓,卻未被祝融波及,依然保留完整。
鐘是古鐘,至少镌刻了二三萬字的經文,年代久遠,連字迹也漸模糊不清。
大鐘樓旁有一棵梧桐樹。
葉落一地。
鐵手經過梧桐樹,忽然停了下來,皺了皺眉。
由于梧桐葉左邊較靠近寺廟火場,因剛寸火熱洶洶,不少時子都給水舌灼焦脫落。
不過樹與右邊的葉子都脫落更厲害,幾乎全是剩下枝桠,光秃秃隻剩下幾片葉兒。
鐵手一停,看樹上、看樹枝、看樹杠,看樹幹、再看樹下,然後才又走向鐘樓。
鐘樓的林很牢固、古舊。
這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