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集:得失有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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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咕噜一聲栽倒下去了,次日起來才二話沒說,打賞追命三十兩銀子。

     這莊主姓舒,名無戲。

    (此人故事可見於“逆水寒”第六集) 他說過的話,一定算數,比“君無戲言”還要君無戲言。

     追命也不客氣,就在他莊裡又吃又喝,結交的朋友多了,三教九流的都遇上,他也趁此好好的學武、學藝,學書。

     舒無戲手上能人多不勝數,很少教他辦事;何況,追命依然運舛,但凡他手上辦的事,無論辦的是甚麼、如何小心着手、如何一心求好,卻總是到頭來仍出了差池。

     反正他負責的也不是甚麼大事,舒無戲也不怪他。

     舒無戲有一日,随手丢給他一本書,吩咐他:“這裡面有些合使的,你練練看。

    可别傳予别人看。

    ”那書的封皮上繡着“追命”兩個篆字。

    追命以為是甚麼絕世拳譜,翻開一看,卻光是腿法腿功。

    但他對腿法卻份外有天份,所以練着練着也上了瘾。

    舒無戲概不理會,後來也很少再理會他。

     在這四年功夫裡,除了那本腿法“秘笈”之外,追命跟人學了不少功夫,指、掌、劍、棍、都有一些,腿功、輕功,更是他所能,一學就上手,所以,他愈發要在自己比較不争氣的方面,例如拳、掌、刀、鞭,花上更多的時間、心力,來紮好基礎。

     舒無戲也由得莊裡的人平時胡混,或者學藝習武交換心得,他也不理;平時樂得跟莊裡食客喝酒談心,但卻嚴禁門下在外結黨欺人——一旦觸犯這點,重則親罰,輕則逐出門牆! 追命除了趁此修文習武外,也從舒門裡學了不少禮節。

    畢竟,舒無戲雖是一介武夫,但在皇延當慣大官了,一切官延禮節,都有規律要守,追命性格雖然不羁放浪,但記性卻好,為了一些特别原故,他格外使自己知書識禮,把這些禮節道理全記住了。

     ——沒想到:這對他日後的發展,有着起死回生的助力! 所謂“特别原故”,是他“老毛病”又發作了: 不是酒痛。

     而是女人。

     他喜歡上了舒無戲的大女兒: 舒動人。

     舒動人是舒莊主的拿上明珠,他也特别疼愛她。

     但舒無戲卻似井沒有特别賞識這位“崔略商”。

     事實上,在當時,追命也沒甚麼“特别”表現。

     ——他隻是“飽食山莊”的“食客”之一。

     可是追命之所以會甘心情願的留在“飽食山莊”,主要原因之一,便是因為舒動人。

     舒動人很動人。

     她愛穿紫色的衣服,倚在有柳陰的窗前。

    她的膚色很白很白,耳墜子很晶很晶,神情很憂悒很憂悒,樣子很美很美,那柳樹也很青很青,她低哼的歌也很好聽很好聽。

     那時追命讀了點書(他讀書是為了她),一面讀一面看她一面想那首“閨怨”:“閨中少婦不知愁,春日凝妝上翠樓;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

    ”踏踏的馬蹄經過窗前,那美麗的(紫衣的)少婦忙探頭去看:經過的不是自己的夫君啊……追命得意而惆怅的追思不已:他要當那個讓她(小妻子)勸去“覓封侯”的“夫婿”好呢?還是那個偶爾使她凝睇懷愁的“過客”好? 唉。

     那時追命也習了武(他練武是為了她),一面苦練一面鞭策自己一面想她:姓崔的,你得努力!努力!!努力啊!!!有一天你在“五年一度飽食山莊擺台賽”上技壓群雄,她就會注意到你了。

    有一天,你能陣前殺敵、關前立功、沙場上點兵,就可以向舒莊主提親了。

     哎。

     就算他練輕功的時候,也隻是想到:如果有一天,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接近動人姑娘,在她身邊,感受她的氣息,聞到她的香味,和凝視她那紫得那麼深郁的衣衫和白得那麼淡悒的膚色,如此相伴一生,那麼他就無枉此生了。

     ——縱教他一輩子不再沾酒也願意。

     (她的眉毛那麼濃,性子一定是很烈的了。

    可是她一颦一笑,卻似小透般的輕柔!如果她鐘意了我,而又不是嫁給我,她一定會甯死不從吧……可是,她怎會鐘意我呢?) 由于“飽食山莊”各路人馬都有,追命也跟了投靠舒府的兩位江湖術士學了點命相之術。

     “你跟眉毛濃的女子有緣。

    ”追命當時最愛聽這句話,但對下一句話卻常常忘掉,不然也不願擺在心裡,“可是眉毛濃的女子性子也往往比較厲烈,小心着吧,縱不是有心的,也對夫君有刑克呢。

    ” 他才不管。

     此外,他也學了一些事物。

     一些“意外”。

     ——“意外”的意思是說:他本來沒理由學得的東西。

     例如粗話。

     意外的是:“粗話”是跟莊主學的。

     舒無戲生性豪邁,但官雖做到他那麼高了,不見得就是快活的事。

     他常常在喝了酒之後,對他座上食客們申訴:皇上是如何親昵奸佞,常常讓他和諸葛太傅這些忠良受盡屈辱。

     ——大丈夫可殺不可辱,若不是為了保衛大宋江山,為了保護宋室基業,他早就不幹了,管他個君臨天下,笑傲江湖不成,至少也可以放屁天下去! 座上的人聽了唯唯諾諾。

     那一年秋天,舒莊主顯然甚不得志,回到山莊,把夫人子女們全趕入後堂,對着庭院的落葉,足足罵了三個時辰又一頓飯時間的粗話,震得落葉紛飛;然後歇了一盞茶光景,又罵了足足四個時辰又一更次時間,又震得落葉遍地,這才收了聲——不,留着元氣明天再罵。

     原來舒無戲是武将出身,在官廷裡訓練有素,禁忌繁多,他說慣了粗話,又受了一肚子烏氣,憋足了不敢出口,一俟回莊,就得要痛痛快快的發洩七八回方休。

     這粗話真是繞梁三日、荊棘遍耳、入木三分,聽得追命為之膛目震耳;這年秋天,他聽了不少各省各縣各路各派的粗話,也算是耳目一新了。

    他記性好,跟背詩誦詞一樣,粗口,他也學了不少,而且還活學活用,互相問候:莊裡的人都一個想法,反正連莊主他大老爺都琅琅上口、落地作金聲,咱們這些當食客的,當然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誓死相随、心口相連了。

     這年秋天,對追命而言,最經典的依次是:動人、習武、學文、粗話——
“得之,我命;失之,我幸。

    如是而已。

    ”
回憶的感覺最美。

     追命還是在想着:紫色是最美的顔色,尤其在襯有着白色肌膚、濃烈眉毛的美麗女子的時候。

     回憶是因為得不到。

    得不到的特别美,而且加上一點凄然。

    凄美是美麗中最美的一種。

    帶點病态的有時美豔不可方物,一如夕照殘陽。

     追命始終還是沒拿到‘擂台狀元’。

     ——因為舒無戲在追命入莊後第五個年頭:剛剛想開辦第十一屆‘飽食山莊擂台大會’前就失了勢。

     “飽食山莊”也作“鳥獸散”。

     ——主要原因是:諸葛太傅和大石公、哥舒懶殘來訪,勸舒無戲要解散山莊,且不能帶一兵一卒,如此方才可免權相進讒,向聖上參奏誣陷:不服聖旨,結黨叛亂! (聽說舒莊主失勢便是因為莊内有走狗,糾結奸宦,參了舒無戲一本:在莊内養士面前出言粗鄙、亵及聖上、還自稱為‘君無戲言’!幸諸葛先生等一力開解,才不緻在龍顔大怒之下,滅了舒莊主九族家小!) 追命也始終未能接近紅顔。

     ——在他輕功沒練成了那麼獨步天下之前,而也還沒封侯拜相之前,連成名也遙不可即之前,皇帝已下旨召了動人姑娘去當妃嫔了。

     而今,在窗前殷殷盼待的,不是女的,而是男的他! 他依舊運蹇如故。

     天荒地老,海枯石爛,卻隻有這點沒變。

     舒無戲一朝失勢,莊中食客,人人收拾鋪蓋走路,少有人依依回顧,連當時舒總侍的一句感歎:‘樹倒猢狲散’,也給莊裡當過一名‘大食客’(他原來特别大‘食’,現在可沒得‘食’了)翻臉就罵:‘甚麼猢狲,你當自己馬骝王,可别當老子作猴兒耍!’ 舒無戲也不反駁,隻遣銀兩,速速打發衆人離去。

     追命本想跟莊主說點甚麼,但看舒無戲的樣子,甚麼也不想聽,他自己也正值傷心,所以也省下來不說了。

     盡管舒無戲還是把女兒奉進了宮,追命心中卻矢誓: ——如果有一天,我有能力,舒莊主,我一定不遺餘力的伴你重出江湖、重建山莊、從頭收拾舊山河的! 另外,追命也發現了一件事: ‘諸葛太傅’便是當日在自己偷酒之後,勸自己要擲碎酒杯、立志做人的‘那個人’! 隻不過,當時諸葛先生和他的朋友來‘飽食山莊’之時舒無戲正值危機重重,諸葛等一力化解困厄,誰也沒心去管别的事兒,所以追命沒敢上前相認,諸葛也心無旁骛。

     隻不過,諸葛先生似也向庭院中掃落葉的他,笑了一笑。

     ——這一笑充滿了鼓舞,好像是說,好似在說:你做的好,很好,再做下去吧。

     那時候,追命不過在打掃秋天的落葉。

     他還不認為自己的命運會比枯葉好多少。

     ——隻不過,他一向覺得;當葉子也無妨;既曾欣欣向榮過,有日縱是枯了謝了,那又何妨。

     離開‘飽食山莊’之後的追命,跟着其中一位特别談得來的‘食客’混了一陣子,那食客不久便當了縣吏。

    當然,追命隻是位‘候補’的雜差,少去辦案,多跑跑腿。

     這怎麼說也算是他第一次和衙門“挂鈎”的差事。

     這“差事”使他學得了不少事。

     原本,那位介紹他入公門的“食客”,姓葉,單名棋,排行第五。

    他也真的善于對弈,在“飽食山莊”裡的養士,無一人能在棋藝上可勝之;不過,舒無戲卻不甚喜歡他。

    主要是因為:有一次,舒莊主與之于人前對弈,葉棋奮戰之下,終于棋差一着而敗,舒無戲卻把臉色一沉,一拍棋盤,道:“你故意讓我,讨我歡心,忒也太工心計!我就是不喜歡這樣!” 大概是舒無戲嫌葉棋奸詐,所以一直沒重用此人;葉棋也并不得志,待“飽食山莊”一倒,他便當了官,而且竄升極快。

     追命得他提攜,當了個“候補”衙差,後來才得悉:原來葉棋就是向京裡“密告”舒無戲的人。

    追命決不齒這等所為,于是便絕足不與之攀附交情。

    這時候,追命雖隻是小小的“半個”公差,但辦事勤快,獨力協力破了不少大案子,葉棋不意那麼一個“小厮”,也有如此潛力,便不再提拔此人,并囑衙官不必重用追命,以免日後一旦“青出于藍”,任其坐大,便剪除不易了。

    這叫防範未然。

     縣官吏員逢此時世,早都懂得看風揚帆、看水行船,所以無論追命立了多大功勞,都視同無物。

     如是者過了兩年,追命憤然棄職而去,倒不是為了沒有升遷,而是為了兩個原因: 他好不容易,兒經艱辛,甘冒奇險,出生入死破獲的案子、抓拿的兇徒,隻要這些犯案的人有靠山、有背景、裡子夠硬,衙裡便輕判、延審,輕易放過,而對孤苦無靠、貧病百姓、因天災人禍、暴徽聚斂才緻铤而走險的罪犯,卻常重判私刑,放出來後也已給折磨得不複人形。

     追命深感:作為一個捕差,理應申張正義,為民除害,鋤暴安良,以正法紀才是,但他千辛萬苦,所作所為,卻反而成了貪官污吏的幫兇,為虎作伥,百姓們讨厭、仇視他們,而權官豪紳又任意使喚、喪盡天良,這樣的“捕役”,他怎能當! 另外一個原因,便是因為他無意間破獲了一件案子: 少林高僧“笑韋陀”是“三神僧”之一,遠道而來“出塵寺”當主持。

    有一日,在剪花的時候,給花瓣裡的小蟲噬了一口,他沒去理它,三天後,毒發身亡,死于禅房。

    發現他屍體的人,還目睹一列紅黑色的長蟲,自他鼻裡蠕爬了出來,他那一隻傷指,已呈金綠色。

     當時辦案的人都以為笑韋陀是誤服毒物,隻追命詳加搜集,細為訪查,發現毒力是自指尖攻心的;追查下去,他找到了那隻,‘蟲”不僅隻是蟲,而是一種喂了毒的蟲,叫做“傷追蟲”,毒力極烈,給咬噬了如不迅速連根切斷傷處,必死無疑。

     追命查得這些,是因為他跟“三缸公子”溫約紅學過“活字解毒法”。

    溫約紅是“活字号”的好手,而這毒顯然不是施毒的“死字号”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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