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集:一個對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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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一棵樹,一片雲,一條大河 &ldquo這個人的血一定是冷的&rdquo。

     &mdash&mdash這就是他十八歲以前五名&ldquo教練&rdquo對他的評語。

     他隻當這四人是&ldquo教練&rdquo,而不是&ldquo師父&rdquo。

     &mdash&mdash&ldquo教練&rdquo是對方教,他練;有一天對方不教了或教不了了,他就可以不練或練他自己的了。

    就算是強仇大敵,隻要能讓他學得着東西的人,他都當他們是&ldquo教練&rdquo。

     師父則不然。

     &mdash&mdash一日為師,終生為父。

     &ldquo這個人的血一定是冷的&rdquo是他那五個進他擊敗的教練對他的評語。

     他的&ldquo師父&rdquo卻隻有一個。

     他師父并沒有對他作出評價。

     &mdash&mdash&ldquo師父&rdquo一向很少去評估什麼人,可是,讓他得以既為捕快而又能同時當殺手的,完全是&ldquo師父&rdquo的力薦。

     他甚至也不清楚師父的名号。

     他隻知道他複姓&ldquo諸葛&rdquo。

     &mdash&mdash人人叫他做&ldquo諸葛先生&rdquo。

     他是誰呢? &mdash&mdash這連他自己也不甚清楚。

     每次,他都好想去問他的師父。

     &mdash&mdash不過他卻很清楚師父的脾性,到了适當的時機,師父自然會告訴他;要是還沒有到時候,那麼問了也是白問。

     我是誰呢? 他也常常這樣問自己。

     他隻知道師父發現自己的時候,自己是在一處斷崖下的狼窟裡。

     &ldquo你那時候大概隻有一歲大吧,在黑暗的洞裡望進去,眼睛是綠色的,我還以為是什麼野獸;&rdquo師父跟他說:&ldquo後來,我還發現你吮狼乳,才推斷你是因母狼哺養而活下來的。

    &rdquo &ldquo後來那頭狼呢?&rdquo &ldquo給獵人殺死了。

    我因生怕要你驟離狼群,會一時不适應,便多次到狼穴裡探你,着乳娘讓你哺食,讓你逐漸習慣下來。

    那頭狼初以為我們要加害你,拼命要攻擊我們,但我制伏了它,它看我們并無惡意,後來也對我們沒惡意了。

    &rdquo諸葛先生說:&ldquo如是者過了一年,有一次,它帶七隻小狼去覓食,剛好附近有一位将軍,要抓一些狼回去咬食給他關起來的叛徒,他的手下剛好遇上了這頭母狼,于是殺了小狼,把母狼抓回去了,隻剩下了你,獨留在狼穴裡;這時我已别無他法,便拟把你收養。

    &rdquo &ldquo&hellip&hellip可是,我卻記得,我好像一直都是在野外長大似的&hellip&hellip&rdquo &ldquo你記得一點也不錯。

    &rdquo諸葛道,&ldquo後來,我發現你十分不适應人間的生活,越漸消瘦下去&mdash&mdash也許是天性如此吧,我便把你留在原野和森林裡,隻派人常常來看顧你&hellip&hellip不過,你一到了野地林間,反而像一隻脫出樊籠的野獸,活潑快樂,欣喜無限。

    &rdquo (聽來我真像一頭獸多于像一個人了!) (難怪大家都說我的血是冷的!) (&mdash&mdash所以都叫我做&ldquo冷血&rdquo!) 冷血有五個&ldquo教練&rdquo。

     這五個&ldquo教練&rdquo都是諸葛先生為他千挑萬選的。

     &mdash&mdash這五人,要不是在武林中很有名,就是在朝廷中很有地位,或者是很有江湖經驗;要不然,他們是實戰的好手,或是武術理論的宗師。

     要不是諸葛先生的金面,誰想拜這五人中任何一人為師,隻怕比面聖還難。

     第一位&ldquo教練&rdquo叫&ldquo狠将&rdquo陳金槍。

     那時冷血才七歲半。

     陳金槍十九歲。

     &mdash&mdash但在陳金槍十六歲的時候,他已經擊敗青溪&ldquo左手神槍&rdquo石見,重創商河&ldquo銀槍老侯爺&rdquo及&ldquo金槍小霸王&rdquo,格殺翼城巨盜&ldquo邪神槍&rdquo王令行,連&ldquo大眼神槍&rdquo羅有意和&ldquo雙槍過三關&rdquo仇友三全都在比他們年輕至少二十歲的除金槍門下拜師。

     陳金槍的先人曾受過諸葛先生的恩惠,陳金槍為了報恩,所以才答允諸葛先生所托,特别前來這荒野之地教冷血習武。

     他身着華服,仆從如雲,珠光貴氣,傲慢自恃,教冷血這樣的毛頭野小子,對他而言,确有說不盡的委屈。

     等他擺開陣仗,金刀大馬要冷血行拜師入門之禮的時候,冷血問他: &ldquo你是什麼門派的?&rdquo &ldquo金槍門。

    &rdquo &ldquo我不喜歡這名字。

    我不入門。

    &rdquo &ldquo什麼?我是你師父,你竟敢&hellip&hellip&rdquo &ldquo我不拜師。

    你至多隻配當我教練。

    &rdquo &ldquo什麼?&rdquo &ldquo要我拜師?可以,&rdquo冷血冷冷地道:&ldquo除非先打敗我。

    &rdquo &ldquo什&hellip&hellip什&hellip&hellip麼!?&rdquo (不教訓教訓這小子我陳金槍還成什麼大器!?) 他要空手把這野小子好好揍一頓。

     冷血卻抄了他的金槍就跑。

     &mdash&mdash他的金槍甚重,但冷血抄着飛奔,左竄右沖的,竟不覺負累!陳金槍猛追冷血,冷血逃入密林,利用地形,一下子埋身在落葉堆裡,一下子又匿身在亂草叢中,陳金槍竟抓他不住。

     陳金槍暴跳如雷,追了半天,滿頭大汗,衣衫盡濕,什麼威儀都丢到前生來世去了,一面窮追冷血,一面大呼: &ldquo死雜種,有本事還我槍來,跟我一拼!&rdquo 冷血忽然自樹後轉身出來,神色冷然。

     他把高過他兩倍的金槍扔給陳金槍。

     &ldquo來吧。

    &rdquo 冷血神色堅決。

     陳金槍問他:&ldquo你的兵器呢?&rdquo 冷血拔出一把&ldquo劍&rdquo。

     竹劍。

     &mdash&mdash這劍是他自己砍竹子削成的。

     陳金槍把心一狠,怒笑道:&ldquo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rdquo (不殺這小子難平心頭之忿。

    ) 陳金槍沖向前去,一槍搠出,忽然腳底一軟,已陷入泥濘之中。

     他越想拔足出來,越在泥沼裡越陷越深,一下子已及胸際。

     他高呼救命,忽然,咽喉給一物頂着。

     竹劍。

     冷血用金槍把陳金槍拖拔出來之後,陳金槍成了泥人。

     想怕這是他生平至大的一次挫敗。

     他正抹去臉上和身上的泥濘。

    臉上的泥團抹去之後,他的臉色并不比泥垢覆蓋時好上多少。

     冷血也用小手替他刮去泥塊。

     &ldquo不是我要打你,&rdquo冷血說,&ldquo是你一副什麼都比别人強的樣子,也不問問别人是不是比你更強。

    &rdquo 陳金槍自後拔出匕首,一手已箍住冷血,獰笑道:&ldquo你想打垮我?小雜種,還差遠呢!&rdquo 這時,其他的人都在樹林外面,陳金槍惡向膽邊生,一刀紮向冷血。

     他的刀被打飛。

     諸葛先生一腳把他踹翻。

     &ldquo難為你還是故人之子!&rdquo諸葛先生憤然道:&ldquo竟作這種下三濫的伎倆!&rdquo 冷血倒是向倒在地上半晌爬不起的陳金槍深深一揖,還拱手為禮。

     陳金槍楞在那兒,不明所以。

     諸葛先生捋髯問:&ldquo為什麼?&rdquo 冷血說:&ldquo他教會了我一些事情。

    &rdquo &ldquo什麼事情?&rdquo &ldquo因為我打敗了他,他才能打勝我。

    &rdquo &ldquo對。

    一個人隻要還沒死,敗了一樣可以取勝;反過來說,得勝之際往往就是日後落敗的契機。

    &rdquo諸葛先生微笑道,&ldquo所以他還是教了你一招。

    &rdquo &ldquo不過,他隻配當我的教練,&rdquo冷血仍拗執他說,&ldquo不能當我師父。

    &rdquo 諸葛先生頗感興趣地問:&ldquo什麼人才配當你師父?&rdquo 冷血用小小的手搔了半天小小的腦袋,然後,他指了一指上面,指了一指下面,又指了一指前面。

     前面有樹林。

     下面有地。

     上面有天。

     &ldquo一棵樹,一片雲,一條大河,&rdquo冷血說,&ldquo還有你。

    &rdquo九、劍主浮沉 可是諸葛先生太忙了。

     朝廷上的黨同伐異,新舊之争,已讓他殚精竭智、疲于奔命。

     他并不常來看冷血。

     他卻為冷血請了另一個&ldquo師父&rdquo。

     &mdash&mdash&ldquo白首書生&rdquo辜空帷。

     辜空帷很有學問。

     他教冷血識字、念書。

     冷血開始也學得很有心、很用心。

     他天未亮就在田野間奔行,然後回去讀書。

    他一大清早就去追野兔,然後回到小木屋去念書。

    他大正午去伐木渡河,然後在樹蔭下拿着一本書猛啃,他在入暮時分用過了飯,藉着星月的微芒看書。

    他在深夜蟲豸四響的天籁間,抱着一本書進入他不時打出一拳踢出一腳的夢鄉。

     這樣念書念了四年多,辜空帷再叫冷血背誦讀過的書時,這少年就不怎麼聽話了: &ldquo我為什麼要背?&rdquo &ldquo背才能熟。

    &rdquo &ldquo熟有什麼用?&rdquo &ldquo熟能生巧!&rdquo &ldquo砍柴、燒飯的功夫才熟能生巧,讀書、練劍隻要對基本上有認識,能夠活用和有所悟就是道理,死啃死背反而悟不出所以然來。

    &rdquo &ldquo哎,你這樣說,真是羞煞聖賢!你自己懶,不肯好好花功夫在背書,就諸般藉口!&rdquo &ldquo誰說我不會背?&rdquo冷血立即把剛看過的整篇文章,一字不漏的全背誦出來:&ldquo你看,背又有何難?能悟才難!&rdquo 辜空帷張口結舌。

     &ldquo可是讀盡聖賢書,上不能替天行道,下不能主持正義,外不能除暴扶弱,裡不能自立自強,空念萬卷書,不過是書生萬聲嗟哦,又有何益?&rdquo 辜空帷氣得幾乎沒把書砸在冷血臉上:&ldquo&hellip&hellip你&hellip&hellip你這冥頑不靈的&hellip&hellip的家夥!&rdquo 這時,突然有人闖了進來。

     一個山賊,扶持着一個在道上強擄過來的官家小姐,因避差役追蹤,逃匿到這兒來。

     他沖進來的時候像一座會走動的大山。

     他向辜空帷大喝一聲,晃晃鬼頭大刀,辜空帷早已吓得七魂去了六魄,&ldquo臭書主,你!去弄吃的來!小家夥,快去生火!我&hellip&hellip&rdquo他指着自己那像一團燒塌了的蠟燭的鼻子,&ldquo老子先跟小姑娘樂一樂。

    &rdquo 那女子早已衣不蔽體,給他吓得隻會飲泣,既不敢掙紮,也忘了掙紮。

     辜空帷想要以夫子大道,來勸誡大盜,大盜一巴掌就把他刮飛八尺,把大刀在他面前地上一插,狠虎虎地說: &ldquo你再不燒點吃的來,老子餓了,先把你烤了再說!&rdquo 冷血扒過去向辜空帷悄聲道:&ldquo讀書?還是解決不了一切事的。

    &rdquo 那大盜根本沒把這十一歲的小孩子看在眼裡,隻咕噜道:&ldquo還嚼什麼舌根!老子餓死了!&rdquo 當下飛起一腳,要把冷血踹倒。

     冷血突然翻身滾地倏然抓住地上那把刀的刀柄,猛然用力把刀拔出,陡然驟然血光暴現! 那大盜的左腳便在倏然之間斷了。

     冷血飛身把大盜蹴倒,雙手握刀,刀光指着大盜的咽喉,盯住大盜,眼也不眨,既不回首,也不轉身,隻吩咐道: &ldquo辜夫子,你去橫櫃上第三架子那兒找金創藥和麻葛出來,替這人包紮傷口;小姑娘,你快穿好衣服,出去房子朝西&mdash&mdash就是豬欄那兒高呼救命,我聽到有官兵已搜到西面半裡開外的地方。

    &rdquo 次日,辜夫子&ldquo也不幹了&rdquo。

     少年冷血的第三個&ldquo教練&rdquo是&ldquo劍主浮沉&rdquo賀靜波。

     賀靜波是京師的劍法高手、劍術宗師。

     他一生比劍四十七次,未嘗一敗。

     敗在手上的卻無不是劍法名家、劍術高手,其中包括了号稱&ldquo京師第一劍&rdquo曾永遠和&ldquo獨尊劍王&rdquo顧有我。

     他教冷血品彈一把劍的優劣,教他如何練劍,教他如何破解對方的劍招。

     他教了冷血十一套劍法、十四種劍招、讓冷血使過天下十八柄名劍。

     &mdash&mdash隻花了兩年時間。

     不是教得快。

     他自己不願教得那麼快。

     &mdash&md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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