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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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

     ——這次誰都看得出來:那是人的耳朵! 然後又有人挑出一隻睾丸、一隻臼齒和一隻戒指! 有人認出了那枚戒指! “天!”他大叫道,“這是什麼湯?!” “為你們熬的湯,”大将軍這樣說。

     “用什麼熬的!?” “都是好的藥材:萊服子、玉竹、石斛、人參、田七、杞子、五味子、生地、茯苓、熟地、羌活……還有一種肉。

    ” “肉!那是甚麼肉!?” “肉?”大将軍詭異得象一座會笑的雕象,“為你們熬的湯,當然是你們幾位的好朋友:‘蓋世王’柳銳奇的了。

    ” 七人驚震,紛紛離席而起,才發現四肢百骸,全脫了力,而且有一種勾魂奪魄的齧噬,直自他們的丹田開始,象有一條巨大的毒蛇,正在逐寸地吞噬着他們!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不這樣做,也許有一天,你們便會對我這樣做了。

    ”驚怖大将軍的語音小得隻有自己聽見,然後他悲天憫人地揚聲說了一個字: “殺!” 語音仍柔和得象跟情人的一聲招呼。

     進行了殺戮的是兔大師和狗道人。

     血肉紛飛,這些英雄的腸子已分不清誰是誰的,這些戰士的血肉也分不開誰是誰的——他們不能動彈,隻能眼睜睜的任由這兩個對殺戮比對情人更深情的“後進”,任意細加“宰割”,直把他們切割得一塊塊、一片片、一條條、一絲絲的,就算他們仍能活着,也保證分不出那一塊肉是别人的、那一塊肉是自己身上的。

     他們不死于戰場,卻死在飯桌上。

     驚飾大将軍卻一面親自監視着他們動手,一面在桌上用飯,正吃得津津有味,這飯菜當然都經過他的兩名心腹:張無須和宋無虛嚴密檢驗後送來的。

     “你們跟了我數十年,早已坐大,日後我一個不防,我的家小妻兒,哪是你們的對手?不殺,是不行的。

    ”大将軍用力揩了揩光秃秃亮油油的額頂,啐了一句:“你們明知‘蓋世王’居然在我‘大将軍’在位之時也敢用‘王’字為号,竟還看不出他的狼子野心,真是該殺!” 他肯定地再說一句“該殺!” 兔大師和狗道人乍聽這句話,手上的“切割”工作不由停了一停。

     他們以為又有什麼新的任務,交托他們讓他們一逞所快、一展所長。

     大将軍行出密室的時候,血腥味早已随風傳出一裡開外,連他自己都覺得身上有一股奇異的臭味。

     這使他覺得很是有點不自在。

     他去池邊洗手。

     這池水清得可以看見池底搖晃着身子的蚯蚓,連錦鯉都過來吻他的手。

     這使他愉快的想到他的小女兒。

     可是他洗手的水聲卻驚動了正在池邊卿卿我我的兩個人。

     這兩個伸過頭來,想看看到底是什麼人,卻瞧見了他。

     兩人都慌忙地站起身來。

     “大将軍。

    ” 那男的喚,他腰畔随随便便插着一把無鞘的刀。

     驚怖大将軍也沒說什麼,隻跟他們風趣的聊了幾句便回到他的“三叛齋”去了。

     一路上,他在想剛才遇見的青年少女。

    青年是他一力培植、聰敏忠心的“小寒神”蕭劍僧。

    他寵護蕭劍僧,已到了連他那七名剛亡魂喪命的結拜兄弟都為之眼紅的地步,不過蕭劍僧也确沒讓他失望。

    他交付給他的任務,不必多說一句話,他也不多問一個字,準能夠替他辦好,還比他期想中更好一成——不多不少,剛好一成;要是好上太多又會侮辱了大将軍的才幹——蕭劍僧長得太秀氣了,所以在執行任務時(通常是狙擊或殺戮),常常要戴上妖魔獰猙的面具,才能進行。

     至于那小女孩,大概隻十六、七歲多吧?隻看了她一眼,剛大吃大喝過的大将軍就有饑渴的感覺。

    世間怎麼還會有這樣美的女子?連映照她的臉的溪水都變得濁了。

    她仿佛比空氣還輕。

    她唇上還塗着幾乎看不出來的姻脂吧?大概就是為那小子而塗上的吧?那小子真是豔福不淺!這麼想的時候,午陽自他額頂照下來,踩在他腳下的影子似乎也特别短。

    大将軍第一次感覺自己的蒼老。

     她是誰家的女孩?也許這點并不重要,從她白晰的膚色就可以看得出來,她有教養,沒經曆,聽話但想叛逆。

    再從她凄楚但多情的眼神可以看得出來,她當她自己是蔓葛,蕭劍僧就是她的大樹。

    大樹,哼,大樹。

    在狂風暴雨面前,沒有誰是大樹。

    是了,蕭劍僧不是一向對自己忠心耿耿的嗎?但大将軍一直不知道他那出神入化的武功來曆。

    大将軍也沒有問,他一向隻等部下向他坦白——要是部下不坦白,他就情願“沒有了”這個部下。

    可是蕭劍僧也一直都沒有告訴他。

    哼嘿,這棵大樹! 吃過了喝飽了的驚怖大将軍,忽然生起了一種懊熱難當的感覺。

    怎麼剛才沒吃飽麼?這靈機一閃使他省覺:既然他可以向七名結拜兄弟下毒,就算最信任的張無須和宋無虛也一樣有可能會向他下毒,他應當象注意一條枕邊的毒蛇一樣注意這件事。

     可是這樣想并沒能忘掉剛才的一幕:那對金童玉女匆匆起來,整衽向他拜見。

    他們有沒有衣衫不整?他們臉上可有窘意?嘿嘿,她帶點張惶的眼色還是很好奇,還在謹見時偷偷看他哩,她還以為他不知道!她真是年輕到骨髓裡去,也美入骨子裡去。

    她的臉靥真是玉骨冰肌,剛剛成長的風情還帶有一種尚未長成的媚意——這樣的女子,經驗豐富的驚怖大将軍幾乎把他的指骨拗斷,把光頭搓熱了地想:衣服裡的一切必定甚為可觀吧? 從這一點他又跳想到剛才在桌畔那一堆堆一團團經宰割了的肉。

     “該死!”他的臉肌抽動了一下,象給馬蜂叮了一下似的,突如其來地咒罵道:“太陽怎麼這樣熱!” 其實院子裡的日光不象是照下來:而是象失足跌死在那裡。

     這時候,那小姑娘正在問她所醉心的“大樹”:“他就是你說的大将軍啊?” 蕭劍僧點頭。

     他的五官輪廓,就象用鑿子把多餘地方鑿了一般有力。

     “他怎麼那麼臭?”小姑娘說。

     蕭劍僧幾乎沒跳了起來。

     他急得一面“噓”了一聲一面用手去掩住那小姑娘的口。

     ——周圍沒有人,隻有池水裡魚兒的吐泡聲,還有陽光寂寂,卻不象是灑下來,而是象一早就埋伏在那裡。

     等到放了手,那從京城來的小姑娘還是咕哝着小聲道:“怎麼我看一點都不象是個大将軍?他臉色慘慘金金的,倒象個書裡戲裡的大盜。

    ”六、我竟這樣殺害自己的老友 “收拾”的行動加速進行。

     “清理”已鬧得如火如荼。

     夏天,竟有一場百密一疏的風雪來襲,而且比雞蛋還大的冰雹,就隻打落在“大連盟”總部的“朝天山莊”。

     未久,山莊的家丁們又發現一隻比老鼠還巨大的蟑螂,帶領着成千上萬的蚤子,占領了廚房。

     “我想‘大連盟’出了叛徒。

    ”驚怖大将軍鎮靜地說:“這是老天爺給我的警示。

    ” 他說完這句話後三天,驚怖大将軍暴斃的消息就傳了出來。

     大家又驚又駭、既喜既疑。

    很多人都說,大将軍死前,身上已有掩飾不了的死屍臭味,所以死得合情合理。

     他給人毒殺在他一向為自己準備停當的棺材旁,由愛将蕭劍僧親手收殓。

    聽說從他伏屍之處搬到靈樞之中,隻要搬上來放下去就完事了。

     ——據說他的屍身臭得非要在棺邊鋪了足以種滿一座花園的茉莉。

     可是茉莉的香味仍是沖不淡來憑吊的人欲嘔的感覺。

     這時候,負責檢查大将軍的膳食和“朝天山莊”的保衛安全的張無須、宋無虛,一個吓得馬上服鸠求死——豈料一時還死不去,痛苦之中,隻有切脈自盡——但也還是一時死不了,結果是切斷了手腕,還要割斷自己的咽喉才能氣絕。

    另外一個隻好拼命逃亡,終于給戴上魔像面具的蕭劍僧追殺于離朝天山莊一百九十裡之外。

     大祭的當天晚上,金、木、水、火、土五盟盟主,帶着疲乏興奮的心情,開始在‘八逆廳”開始開閉門會議,讨論誰才是新任總盟主。

     群龍無首,大家七嘴八舌,拍桌子摔椅子,還是讨論不出一個所以然來,話題已轉到:“要是我當了盟主,一定要更換什麼‘三叛齋’、“八連廳”這些不吉祥的名字”這種無聊的對答去了。

     有人又聞到那熟悉的臭味了。

     “莫非是大将軍回魂了?” 有人打趣他說。

     “大将軍大概是殺人太多了,所以死了之後才會這樣臭!” “誰說!他活的時候已經很臭了!” 有人踢到桌底下一些“東西”。

     一個大籮筐。

     “什麼東西?” 幾個人因為聞到相當熟悉的臭味,所以都不安地湊過頭來看個究竟: 就在這時,爆炸發生了。

     炸藥就在籮筐裡。

     炸力極強。

     ——更可怕的不是爆炸力,而是炸藥埋伏好了三千五百二十七支“九天十地、鬼刺神針”、還有二十九顆“雷震子”也一齊引爆了開來! ——這是雷大弓苦熬了十年才熬出來的絕門暗器、火藥和毒力! “木盟”盟主“木人”,他一身功力,已練成了“入木三分”、“行将就木”的境界,刀劍刺之,他以“腐屍功”倒吸,宛着木石。

     但“木人”終究也是人。

     強大的炸力炸了他兩隻手。

     “土盟”盟主“土人”,對敵之際,可以全身埋入土裡,自下而上向人攻襲,令人除非不落地面,否則隻有挨打的份兒。

     可是,土人也是人。

     他還未得遁入土裡,已中了一支針——三千五百二十七針裡,他隻着了一枚。

     不過這一枚針,已在中針的同時要了他的命。

     “金盟”的盟主“金人”,他是五大分盟中最富有的一盟,他的“金玉其外”比“十三太保橫練”、“先天一煞”、“金剛不壞神功”還要強悍,什麼“金鐘罩”、“鐵布衫”、“鐵甲歸元”,在他而言,都不值一屑。

     五盟中的首領,都知道江湖上先求生後求勝的道理,先練個“刀槍不入”,已立不敗之境;但五人之内,真正練到了“無堅不摧、無堅可入”的,還是金人一人而已。

     他全身就是一塊金。

     不過金卻怕火。

     二十九顆沾着即永不熄滅的“雷震子”,把他整個人都“融”了。

     “水盟”的“水人”卻“以水克火”,他給炸傷了十七處,但他還是在爆炸發生的一刹那,幾乎像流水一般自緊封的密室門縫裡“流”了出去。

     如果不是遇上了蕭劍僧,他一定可以逃得出去。

     蕭劍僧一刀砍下了他的頭顱。

     ——就用他那系在腰畔充滿鐵鏽的刀。

     “火盟”盟主“火人”,以火制火,可是他的耳朵震聾了。

     他沒有聽到斷了雙手的木人在慘号。

     密室煙霧漫天,忽然大門洞開,一群“大連盟”的子弟湧了進來,如狼似虎,快刀把木人砍成了一團血肉。

     火人聽不見,但他看見。

     他一面狂噴着火,一面殺出重圍,直殺到“朝天山莊”的大廳,遽然,靈柩格勒勒一陣連響,棺蓋震飛,驚怖大将軍彈坐而起,随手抄起桌上奠祭的一支筷子,刺入正目定口呆的火盟盟主的眉心裡。

     三十年後,有盜墓人掘出了他們的屍體,那隻跑出兩隻老鼠的骷髅頭裡,頭殼正面仍插着一支筷子。

     金、木、水、火、土五盟盟主,盡在斯役中死個一幹二淨。

     “我不能不殺你們,因為我有老婆、家業、兒女。

    你們鬥不過我,因為你們不夠我制敵機先,不及我手辣心狠。

    ”他對心腹手下“收集”回來零零碎碎的頭顱、五官、四肢、腸肚……這樣低語,“我做事,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

    你們死了也是白死,活着也是活該!” 可是對一衆“大連盟”的子弟和前來哀悼的武林人士,他當然不是這樣說的: “我是個有妻室、家業,子女的人,看到我的盟友們這樣死法,我也是很難過。

    可是,他們這樣殘殺我的兄弟們,而且意圖毒死我,瓜分大家的事業,使我不得不為他們報仇……”他把那七名結拜兄弟的碎肉末都“擺”上了桌子,充滿感傷他說:”我也不想這麼做……這,也許是他們的報應吧?雖然我是為正義而戰,可是啊,我竟這樣子殘害自己的好友!” 聞者幾為之淚落。

    七、我姓冷 快要“收拾”完畢這段日子裡,驚怖大将軍身上的味道已越來越臭,别人幾乎在老遠已聞其臭而知其人,但他自己卻越來越聞不到。

     有人甚至懷疑他的嗅覺已失靈了。

     可是這就錯了。

     這段日子裡,他曾三次遇上行刺。

    (還未接近或向驚飾大将軍出手的當然不算,否則要算也算不清了。

    ) 一次是他在半夜如廁的時候。

     他一進茅房,忽然覺得茅房頂上有人,可是他的鼻子告訴他,茅坑下有人的臭氣,所以他立即飛騰而上,同一時間雙掌擊飛了伏在茅房頂的人也避去了藏在茅坑底下的殺手一擊。

     另一次是在元宵觀花燈時。

     他在人群中受“大連盟”的徒衆們簇擁前行,一路覽謎賞燈,心舒神閑。

    忽聞在人群中一小女孩嫩聲地問她娘親:“這是什麼?怎麼洞洞裡有些銀亮亮的燈燈?” 驚怖大将軍忽然感覺到殺氣。

     他急速回首,隻見一人把一管蕭放到馬邊,蕭尾正朝着他的脖子。

     他急一偏首,一點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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