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集:一不做·二不休·三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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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盟主也有點不自然了起來,然後才道:”如果我會相術,一定會說你走桃花運了。

    ” 桃花是不是運? ——還是劫? 要是劫,為何人人都希望命帶桃花?要是運,為何桃花總是在豔中帶煞? 跟三名得力部下布署了”殺曾行動”,蔡戈漢真的倦了。

     他從十九多歲開始,領導“三十星霜”,創立“孤寒盟”。

    在幾次跟别的幫派鬥争之中,他喪失了不少人手,使他不得不附攀“大連盟”為倚,但他的地位,始終屹立不倒,因為他确有過人之能。

     他的“傷寒拳”,獨步天下。

    在江湖上,人稱“百步殺人,千步傷人,萬步制人”,跟他交手的人,有的還沒看清楚他就受制、受傷、受死。

     他拼着七傷八毒,練成了絕門絕技“傷寒拳”,一面嚴格自律,他不喜色、不好酒、不嗜美食、不愛玩樂,是以“孤寒盟”的“孤”、“寒”之義,也确有形容他“孤僻”、“孤高”、“高處不勝寒”的意思。

     另外一個意思,許是因為蔡戈漢是粵人,“孤寒”亦有“啬吝”之意。

    他外号”一毛不拔”,一向儉樸得十分離譜,家人吃飯碗裡不許剩一顆白飯。

    連過年過節的“豐肴”,也隻不過僅可殺一隻雞,連雞頭、雞啄、雞屁股(就差雞毛——不過雞毛另有用途,可叫六嬸粘在硬藤上當掃子),他一“口”包辦,足足吃了六天才放手。

    平時上街辦事,常常還要手下掏腰包請客(當然也包括請他)。

    就連他結婚那天,賀儀照收如儀,但菜肴十分寒酸,草草了事。

    賀客都餓得要在半路上吃面才能回家——偏是來賀的人十分之多,是以凡有蔡盟主設宴擺筵之日,必有知機小販趕去附近街邊擺賣,多能撈個滿盤滿缽。

     他也是不喜手下奢侈,他怕他們替他亂花錢。

     可是今晚的情形卻不一樣。

     一切筵宴花費,均由驚怖大将軍負責。

     ——花别人的錢和自己的錢畢竟是兩回事。

     ——一個人儉省自己的錢不見得也替别人的錢囊節省。

     蔡戈漢果然不是這種人。

     驚怖大将軍見他倦了,就請他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萊,直喝、吃、鬧得他不倦不累的時候,就看見了最好的女人: 一個瘦小、伶仃、英氣裡帶點無依,乍看以為她是小男孩,但細看卻見她是個凄豔的小女子。

     蔡戈漢看見了她,心裡就念:我不好色,不好酒,不好美食,不愛玩樂,不……可是他奶奶的花别人的錢去喝酒大吃玩女人又是另一回事! 當他醉了七分的時候,明明是三個手下心腹扶着他走,但到了房中,卻是那一張凄豔的小臉。

     ——她看去那麼瘦小,像個還沒完全長大的孩子。

    但那種誘惑力,竟比成熟的女人還可怕千百倍! 蔡戈漢頓時隻覺有一股大樹般的力量自丹田陡然升起,這刹那間,他覺得當一隻野獸比做一個人快意。

     那女子婉轉承歡,容讓他的如狼似虎。

     當他覺得自己終于有了一場稱心快意的桃花豔遇,正恣意狂歡之際,那女子“嘤”的一聲,親住他的嘴;這狂熱的動作使他好評如潮,乃至痙攣起來。

    她是那麼用力,像一條跳到岩石上的魚,終于咬破了他的舌尖。

     蔡戈漢得意地笑了起來。

    沒有男人會因為女人在他身上得到滿足而不歡不快。

    他用寬厚的肉掌拍拍小女子瘦不伶仃的背,正說到:“……你好久沒男人了吧……” 陡地,下面語音,就跟一頭象或是一隻鵝差不多一樣。

     那女子霍地跳了起來。

     她的臉色發綠,就像她薄薄的粉臉裡都種滿了綠色的藻。

     她極快地穿上了衣服。

     她穿好了衣服的時候,蔡戈漢從舌尖到鼠蹊,至少有十一處地方在迅速潰爛,其腐爛的速度比月蝕還快。

     “……想殺曾副總盟主?”她湊上臉去,在燈下豔若桃李,語音卻冷若冰霜,“你還差得遠哩!” 說罷她閃身就不見了。

     蔡戈漢喊不出、叫不得,竟連聲音都“腐爛”掉了。

     他勉力爬下床榻,撞在桌腳上,一陣乒乒乓乓,桌上的東西趺落一地,這才聽到浩蕩的人聲,他的三個愛将——鬼發、鬼腳、鬼角在叱喝聲中沖了進來! “——曾誰雄!” 說完這三個字,稱雄半世的蔡戈漢聲音嗄然而絕,人也斷了氣。

     “三鬼”幾乎來不及把他擡出房間,他的身體已爛得象一鍋打翻了的黑糯米粥一樣!五、一個慘金色的大盜 “孤寒盟”的“三鬼”聯合“三十星霜”,要聲讨“神一魁”曾誰雄。

     曾誰雄十分恐懼。

    他一向因比驚怖大将軍溫厚,故甚受部下愛戴,這次的事,令他聲望大落,惶惑異常。

     他汗流浃背地去請示驚怖大将軍。

     見到這個頭光如一顆巨蛋的總盟主,他總是覺得失敗向他凱旋般地沖來。

     “我該怎麼辦?”他誠惶誠恐地問。

     驚怖大将軍的笑聲如一陣嗆咳,然後摸摸光頭。

     “兄弟,他們是要找你的麻煩。

    ”他說,“對找碴的人,你會怎麼辦?” “我殺了他們。

    ”曾誰雄覺得自己已沒有退路了。

     “好吧,”驚怖大将軍用一種比石頭還硬的語氣說,“我支持你。

    ” 有了他這句語,沒什麼事是不可以做的。

    曾誰雄以感激的眼神,把所有的謝意和淚水都想在刹那間傾湧而出,但他還是下定決心,要去解決了敵人才向驚怖大将軍叩謝。

    驚怖大将軍為了要鼓舞他,甚至還纡尊降貴地做了一個鬼臉。

     他快要走到“三叛齋”的門口,驚怖大将軍忽然問他,“到底你有沒有殺蔡戈漢?” 曾誰雄即道:“沒有。

    ” 驚怖大将軍長歎一聲,道:“我信得過你。

    ” 他一開門,七十三支急矢、六十六種暗器、十二柄長矛、十五支長槍、還有三根長戟,一齊刺、釘、戮在他的身上。

     然後,驚怖大将軍緩步而出,抄來一支大斫刀,一刀砍下了怒目滾睛兀自不倒的曾誰雄那一顆人頭。

     人頭還瞪着眼,骨碌碌撞上了地主神牌靈位才肯停住,眼珠還轉了一轉,看看自己脖子給切斷的地方。

     然後,大家第一次看到這位熱血的、俠氣的、大義滅親的總盟主、大将軍跪下來,對着上天,哀哀地哭了起來: “天啊,我為了替蔡二哥報仇,卻殺了自己一手培植的曾二弟!上天,你應該這樣折磨我!” 當時在場的人,包括“三鬼”在内,确都聽到雷聲隆隆,他們以為這是上天感動之餘,勒令“孤寒盟”上下,應為驚怖大将軍謝罪的意思。

     據說人在好運的時候,面上會出現一種“明黃之氣”,那一點淡淡的微黃,跟燭火映在信戋上,旭陽映在曦雲邊上的亮光差不多。

    大将軍最近在臉上出現的,就是這種氣色,很好看。

    他的頭顱本來就是一顆巨大的蛋,映着陽光一照,看去好像殼裡的蛋黃特别多、大、飽滿一樣。

     有個相師看了驚怖大将軍的氣色後,認為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古今中外,空前絕後”,表示有龍騰之象,至于他自己,替人觀相二十年,終于遇着了這麼一副好相,他就從此不看相了。

    這番話是當衆說的,說完就砸了相鋪,揚長而去,衆人不禁啧啧稱奇。

     直至一個月後,有人發現他浮屍江畔,不知因何而死,後來有位捕快查到這人曾二度加入過“大連盟”。

    以前曾當過大将軍的部下,但并不出色,不大為人所知,查到這裡,就查不下去了,因為那位捕快也摔死在九丈岩。

    這件案子也隻好不了了之了。

     之後還有一位名醫,替驚怖大将軍治理微恙之際,觀出他不但臉上呈黃色祥光,在額上“百會”也放出一股淡黃外氣,且漸由黃轉青,有逐漸變灰的可能。

     他認為這有“極盛而衰”的危機。

     驚怖大将軍笑問他:“可有解救之法?” 醫師想了老半天,隻說“少造殺孽吧。

    ” 說了這句話之後,他幾乎沒讓一群大将軍的擁護者刮腫了臉。

     驚怖大将軍卻賞以重金,說:“我們允許任何人的善意批評——盡管他們可能已給人惡意收買了。

    ”并請人領他離開了“朝天山莊”。

     三個月之後,離朝天山莊足有一百四十八裡的“小訴江”上,這位醫師肚皮朝天,腫脹如懷胎十月,肩上包袱早已不見,人皆說是山賊謀殺害命,殺人劫财,推他下江,裝作自溺。

     反正,驚怖大将軍臉色仍是黃暈暈的,很是好看。

    象他那麼煞氣騰騰的樣子,要是廟堂裡一坐,焚幾柱香,隔着煙霧看去,倒跟神祗似的。

     這段時候,外人已不大容易見得着他,連他過去的六名結拜兄弟(蓋虎藍已“失蹤”,驚怖大将軍為了紀念他,還特别留下他原來的排名,誰也不許侵占了他的“名位”。

    大将軍對部下恩深義重,長情厚道,自是人人稱頌感念),也不大容易見得着他。

     當然,大将軍實在是太忙了。

    他日理萬機,洞透天機,而且他還要領養身後一群跟着他去碰機會的人渡過許許多多在身前埋伏的危機。

     同在這段時候,這六名結拜兄弟就比較多與“天朝門”的門主“蓋世王”柳銳奇接觸。

     柳銳奇絕對是個妙人。

    他歌舞聲色、賭酒财氣、琴棋詩書、韬略戰陣,無一不通,無一不曉,深得驚怖大将軍信寵,象是個生來就是大将軍的心腹。

     他一生以受挫折為樂,百折不撓,不改其志。

     他不喜歡那個人,管他是誰,他都會當面痛斥怒罵,(當然,對大将軍絕對是例外),一點也不留情面。

    可是,他隻要當你是朋友,赴湯蹈火,他也隻當湯是拿來解喝的,火是拿來取暖的辦,眉頭也不皺上一皺。

     久而久之,大家了解了他的為人,都喜歡和他深交下去,大家都很敬愛他。

     直至有一天—— 這個人“不見了”。

     直似在空氣中消失了。

     那天在“八逆廳”吃飯喝湯,驚怖大将軍出來主持場面。

     這六位拜把子兄弟頓感振奮:事實上,驚怖大将軍已很久沒接見過他們了。

     今天大将軍出現,一定會有重大任務交付。

    他們心中都是這樣忖思,私底下磨拳擦掌。

    象他們這種人,決不怕好刀砍拆,隻怕寶刀鏽蝕——這對他們而言,比靜立着來等待青苔長滿了臉還難以忍耐。

     這六位結拜兄弟,都是驚怖大将軍未成大事前交下來的生死之交。

     “過天皇”唐伯鳳他跟驚怖大将軍打過四十一場戰役,每役皆傷,但都隻傷不死,很多人都說:沒有他的傷,恐怕大将軍早就難免一死了。

     “過天曉”唐伯馬替驚怖大将軍進行過三十二次任務,從沒失敗過一次,他眇了一目,左手隻剩三隻手指,右腿跛了,左耳隻剩一小片耳根,臉上三道傷疤,但他對驚怖大将軍所交托的任務,卻從未失敗過。

     “老铛铛”吳鹽。

    他的皮膚雪白,但一早就滿臉皺紋。

    他跟随驚怖大将軍最久,在大将軍未揚名立萬之前,他已跟着他,一共跟了三十五年。

    他救過大将軍兩次,在七年前,大夫已診斷出他已身罹六種絕症。

    但他到今日仍活得好好的,虎猛龍精。

     “老張飛”石南蟲。

    衆人之中,他火氣最猛,脾氣最烈,他是那種可以為大将軍一句話去死但大将軍隻要有一句話不令他順耳他也會頂撞回去的人。

     “小千變”朱北牛。

    這些人中,他長得最是英武俊貌。

    他精擅化妝術,輕功極佳,江湖人面極熟,大将軍就是仗憑了他,成功地作過四次逃亡。

     “摟山虎”胡花和“山獵鷹”胡笑,跟唐伯鳳和唐伯馬一樣,也是兄弟兩人,他們五次離開“大連盟”,又五度加盟。

    這五度離開,他們是受大将軍之命,在旁門别派當“卧底”,五次毀掉了五批相當浩蕩的人馬。

     這些人在驚怖大将軍麾下都出過力,立過大功,在武林中也絕對是有份量的大人物。

     大将軍對他們也很客氣。

     “請用餐。

    ” 他們好久沒跟驚怖大将軍同桌吃飯了。

     ——這使他們想到過去的生死相依、意氣風發。

     (還能再來一次嗎?再過一次那快意長歌、風動雲湧、笑傲顧盼,橫峙天下的日子!) 他們都說大将軍的氣色實在好,黃黃的、亮亮的。

    象一座佛。

    有人卻說,象一隻桃子。

    有人罵他,怎麼拿将軍比桃子?罵的人抓破了頭皮終于譬喻為鹿的眼睛,這又給人一輪搶白。

    終于有人脫口比喻為一泡尿……的顔色。

    大家忍不住都嗆笑了起來。

     驚怖大将軍沒有生氣。

     他也笑了。

     笑得象一陣旱雨打在幹柴上。

     他使大家都覺得輕松,就象是回到了當年闖蕩江湖的日子裡。

     “喝湯吧。

    ”仆童端來了一大鍋湯,大将軍用力摸摸光頭說:“這是好湯,特别為你們熬的。

    ” 大家正是興高采烈,更不敢拂大将軍的美意,各捧着喝了數大碗,還吃了不少湯裡的佐料和肉,味道一直攢進脾胃裡,越喝越想喝,越喝越口渴,口渴得上了瘾,更是想喝。

     “這是什麼湯?”一個問。

     “為你們熬的湯。

    ”大将軍微笑着。

    佛祖俯視蒼生,天帝俯視刍狗,大概也是這種慈悲的眼神吧? “好喝,好喝。

    ” “再未一碗。

    ” 他們為表不辜負大将軍心意,也表示他們既能大吃猛喝,就是精力功力不減當年,絕對還可以勝任任何重任。

     直至有一人撈出一隻眼珠。

     “這是人的眼珠嘛!” 他叫了起來。

     “鬼話!”笑罵他的人不旋踵又掏出了一隻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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