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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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都附設着啟發兒童的知識的學校,由僧人主教。

     之菲常到的這個佛寺,裡面也附設着學校。

    當他在那裡的長廊坐着看書時,時常看見許多跣足袖書前來上課的兒童。

     當他在葉兒無聲自落,斑皮狗停吠,日影輕輕掠過樹隙,天雲渺渺在飛着,院内寂靜極,平和極,安定極,自在極,以至有些凄涼的境況中,他也參起禅來,跏趺坐着,身心俱寂。

    這時要是有一個外人在那邊走過,定會誤會他是個道法高廣的和尚。

     在過着這種生活的之菲,這時,好像變成一個極端個人主義者,悲觀主義者。

    他似乎一點兒也不象一個赤色的革命家,而是個銀灰色的詩人,黑褐色的佛教徒了。

     二五 在這神異的,怪誕的,浪漫的暹羅國京城流浪着的之菲,日則弄舟湄南河,到佛寺靜坐看書,夜則和幾個友人到電戲院,伶戲院鬼混。

    時光溜得很快,恍惚間已是度過十幾天了。

    在這十幾天中,他也嘗為這兒的女郎的特别袒露的乳部發過十次八次呆。

    也嘗遊過茂樹陰森,細草柔茸的“皇家田”。

    也嘗攀登“越色局”,眺覽暹京滿着佛寺的全景。

    也嘗到萊新報館去和那兒的社長對談,接受了許多勸他細心匿避的忠告。

    也嘗到一個秘密場所去,聽一個被逐的農民報告,說從潮州逃來的同志們,總數竟在萬人以上:有的在挑着擔賣豬肉,有的在走着街叫喊着賣報紙,有的饑寒交迫,輾轉垂斃。

     他受着他的良心的譴責,對于太安穩和太灰色的生活又有些忍耐不住!他的奔走呼号,為着革命犧牲的決心又把他全部的心靈占據着。

    他決意在一兩天間别去這馨香迷醉的暹羅,回到革命空氣十分緊張的故國W地去。

     “到W地去,多麼有意義!在那兒可以見到曙光一線,可以和工農群衆站在同一條戰線上去,向一切惡勢力進攻!在那兒我們可以向民衆公開演講,可以努力造成一隊打倒帝國主義者和打倒軍閥的勁旅。

    我的一生不應該在這種浪漫的,灰色的,悲觀的,頹唐的,呻吟的生活裡葬送!我應該再接再厲,不顧一切地向前跑!我應該為饑寒交迫,輾轉垂斃的無産階級作一員猛将,在槍林炮雨中,在腥風血泊裡向敵人猛烈地進攻!把敵人不容情地撲滅!敵人雖強,這時候已是他們罪惡貫盈的時候。

    全世界被壓迫的階級和被壓迫的民族都已漸漸覺悟,不願再受他們的壓迫,淩辱,強奸,蔑滅,糟蹋,漸漸地一齊向他們進攻了!故國這時反動的勢力雖然厲害,但我們的勢力日長,他們的勢力日消,隻要我們能夠積極奮鬥,他們最後終會成為我們的俘虜的。

    ——唉!即退一步說,與其為奴終古,甯可戰敗而去!去吧,去吧,隻要死得有代價,死倒不是一件可怕的事。

    家庭啊,故國啊,舊社會啊,一陣陣黑影,一堆堆殘灰,去吧,去吧,你們都從此滅亡去吧!滅亡于你們是幸福的事!新的怒濤,新的生機,新的力量,新的光明,對于你們的滅亡有極大的願望與助力!我對你們都有很深的眷戀,我最終贈給你們的辭别的禮物便是祝你們從速滅亡!”他這幾天來,時常這樣想着。

     這次将和他一道到W地去的是一位青年,名叫王秋葉。

    他是之菲的第一個要好的老友,年紀約莫二十三四歲,矮身材,臉孔漂亮,許多女人曾為他醉心過。

    他和之菲是同縣人,而且同學十年,感情最為融洽。

    他是個冷靜,沉着,比較有理性的,強毅的人。

    他的思想也和之菲一樣,由虛無轉到政治鬥争,由個人浪漫轉到團體行動。

    他于去年十月便被M黨部派來暹羅工作,現在也是在過着流亡的生活。

    他從初貝逃走出來,藏匿在暹京的××華人學校。

    這時已間接受到校董的許多警告,有再事逃匿的必要;所以他決定和之菲一同回到W地去。

     二六 這是大飓風之夕。

    泊在H港和九龍的輪船都于幾點鐘前駛避H港内面,四圍有山障蔽之處。

    天上起了極大的變化,一朵朵的紅雲象睜着眼,浴着血的戰士,象拂着尾,吐着火的猛獸。

    鑲在雲隙的,是一種象震怒的印度巡捕一樣的黑臉,象尋仇待發的一陣鐵甲兵。

    滿天上是郁氣的表現,暴力的表現,不平的表現,對于人類有一種不能調解的怨恨的表現,對于大地有一種吞噬的決心的表現。

     這時,之菲正和秋葉立在一隻停泊着在這H港的郵船的三等艙甲闆上的船欄邊眺望。

    他這時依舊穿着黑暹綢衫褲,精神很是疲倦,面龐益加消瘦。

    秋葉穿的是一條短褲,一件白色的内衣,本來很秀潤的臉上,也添着幾分憔悴蒼老。

     甲闆上的搭客,都避入艙裡面去。

    艙裡透氣的小窗都罩緊了,艙面幾片透氣的闆亦早已放下,緊緊地封閉,闆面上,并且加上了遮雨的油布。

    全船的船艙裡充滿着一種臭氣,充滿着窒悶,郁抑,惶恐,憎恨,苦惱的怨聲! 過了一會,天色漸晚,船身漸漸震動了,象千軍萬馬在呼喊着的風聲,一陣一陣地接踵而至。

    天上星月都藏匿着,黑暗彌漫着大海。

    在這種極愁怆的黑暗中,彼處此處尚有些朦胧的燈光在作着他們最後的奮鬥。

     這種情形繼續下去,每分鐘,每分鐘風勢更加猛烈。

    象神靈震怒,象鬼怪叫号。

    一陣陣号啕,慘叫,叱罵,呼嘯,凄切的聲音,令人腸斷,魂消,魄散! “哎喲!站不穩了!真有些不妙,快走到艙裡去!老王!”之菲向着秋葉說。

     “艙中悶死人!在這裡再站一會兒倒不緻有礙衛生。

    ”秋葉答。

    他的頭發已被猛烈的風吹亂,他的臉被閃電的青色的光照着,有些青白。

     一陣猛烈傾斜的雨,驟然掃進來,他倆的衣衫都被沾濕。

     “糟糕!糟糕!沒有辦法了,隻好走到艙裡面去!”秋葉說。

     “再頑皮,把你刮入大海裡去!哼!”之菲說,他拉着秋葉,收拾着他們的行李走入艙裡面去。

     艙裡面,男女雜沓橫陳。

    他們因為沒有地方去,隻得在很不潔的行人路的地闆上馬馬虎虎地把席鋪上。

    一陣陣臭穢之氣,令他們心惡欲吐。

    在他們左右前後的搭客,因為忍不住這種強烈的臭味和過度的颠簸在掬肝洗腸地吐着的,更占十分之五六以上。

    之菲抱住頭,堵着鼻,不敢動。

    秋葉索性把臉部藏在兩隻手掌裡,靠着船闆睡着。

     “‘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是的,忠厚的黃大厚夾着眼淚說的話真是不錯!”之菲忽然想起黃大厚說着的話和在由S埠到新加坡的輪船上的情形來。

     在距離他不到二十步遠的地方,在吊榻上睡着的幾個女人,在燈光下,非常顯現地露出他們的無忌憚的,掙紮着的,幾個苦臉。

    她們的頭發都很散亂,乳峰都很袒露。

    她們雖然并不美麗,但,實在可以令全艙的搭客都把視線集中在她們身上。

     “唉!唉!假使我的曼曼在我的身邊!——”他忽然又想起久别信息不通的曼曼,心頭覺得一陣凄傷,連氣都透不過來。

     “唉!唉!我是這樣地受苦,我受苦的結果是家庭不容,社會不容,連我的情人都被剝奪去!她現在是生呢,是死呢?我那兒知道!唉!唉!親愛的曼,曼,曼!親愛的!親愛的!……”在這種風聲慘厲,船身震簸的三等艙,臭氣難聞的艙闆上,他幽幽地念着他的愛人的名字,借以減少他的痛苦。

     決定回國之後,之菲便和秋葉再乘貨船到新加坡——暹羅沒有輪船到上海——在新加坡等了幾天船,便搭着這隻船預備一直到上海,由上海再到W地去。

    恰好這隻船來到H港便遇飓風,因此在這兒停泊。

     “籲!籲!嘩嘩!啦啦!硼硼!砰砰!”船艙外滿着震懾靈魂的風聲,海水激蕩聲,笨重的鐵窗與船闆撞擊着的沒有節奏的聲音。

     “老王!我們談談話,消遣一下吧!我真寂寞得可憐!”他向着秋葉呼喚着。

     “hnorhnor!hnorhnor!hnorhnor!……”隻有鼾聲是他的答語。

     “這是多麼可怕的現象呀,我不怕艱難險阻,我不怕一切譏笑怒罵,我最怕的是這個心的寂寞啊!”他呻吟着,勉強坐起來,從他的藤箧中抽出一枝自來水筆和一本練習簿,欹斜地躺下去寫着: 親愛的曼妹: 在S埠和你揖别,至今倏已三月。

    流亡所遍的足迹逾萬裡。

    在甲闆上過活逾三十天。

    前後寄給你信十餘封,諒已收到。

    但萍飄不定的我,因為沒有一定的住址,以緻不能收到你的複信,實在覺得非常的怅惘! 這一次流亡的結果,令我益加了解人生的意義和對于革命的決心。

    我明白現時人與人間的虛僞,傾陷,欺詐,壓迫,玩弄,淩辱的種種現象,完全是資本社會的罪惡和顯證。

    欲消滅這種現象,斷非宗教,道德,法律,朝廷所能為力!因為這些,都站在富人方面說話!貧困的人處處都是吃虧!饑寒交迫的奴隸,而欲和養尊處優的資本家談公道,論平等,在光天化日之下同享一種人的生活,這簡直是等于癡人說夢!所以欲消滅這種現象,非經過一度流血的大革命不為功! 中國的革命,必須聯合全世界弱小的民族,必須站在反對資本帝國主義的聯合戰線上,這是孫總理的遺教。

    誰違背這遺教的,誰便是反革命!我們不要悲觀吧,不要退卻吧,我們必須踏着被犧牲的同志們的血迹去掃除一切反動勢力!為中國謀解放!為人類求光明!國民革命和世界革命的終必成功,一切工農被壓迫階級終必有擡頭之日,這我們可以堅決地下着斷語;雖然,我們或許不能及身而見。

     流亡數月的生活,可說是非常之苦!一方面因為我到底是一個多疑善變的知識分子,是一個對着革命沒有十分堅決的小資産階級人物,故精神,時有一種破裂的痛苦。

    一方面是因為家庭既根本不能了解我,社會給我的同情,惟有監禁,通緝,驅逐,唾罵,傾陷,故經濟當然也感到異常的窮窘。

    我幾乎因此陷入悲觀,消極,頹唐,走到自殺那條路去!但,卻尚幸迷途未遠,現在已決計再到W地去幹一番! 我相信革命也應該有它的環境和條件,為要适應這種環境和條件起見,我實有回到W地去的必要。

    在這兒過着幾個月的流亡生活,一點革命工作都談不到,做不到;雖說把華僑的狀況下一番考察,也自有 其相當的價值,但總覺得未免有些虛擲黃金般的光陰,…… 你的近況怎樣?我很念你!你年紀尚輕,在社會上沒有什麼人注意你,大概不至于有什麼危險吧!這一次不能和你一同出走,實在因為沒有這種可能性,經濟方面和逃走時的迫不及待的事實,想你一定能夠諒解我吧! 這十幾天來,由暹羅到新加坡,由新加坡到這H港,海行倦困。

    此刻更遇飓風,海濤怒湧,船身震簸。

    不寐思妹,益覺凄然! 妹接我書後,能于最近期間籌資直往W地相會,共抒離衷,同幹革命!于紅光燦爛之場,軟語策劃一切,其快何似!倦甚,不能再書! 祝你努力!之菲謹上。

     七月十日夜十二時。

     他寫完這封信時,十分疲倦,凄寂之感,卻減去幾分。

    風聲更加猛厲,船身簸蕩得更加利害。

    全艙的搭客一個個都睡熟了。

     “唉!這是一個什麼現象!”他依舊歎息着。

    但這時,他臉上顯然浮着一層微笑。

    過了不到五分鐘,他已抱着一個甜蜜的夢醋睡着。

     二七 郵船到黃浦江對岸浦東下錨了。

    船中的搭客都把行李搬在甲闆上,待客棧來接。

    朝陽麗麗地照着,各個搭客的倦臉上都燃着一點笑容。

    十餘個工人模樣的山東人,他們圍着他們的行李在談着,自成一個特殊區域。

    和之菲站在一處的除秋葉外,便是兩個廈門人,和兩個梧州人,亦是自成一家的樣子。

     兩個廈門人中一個穿着白仁布,銅鈕的學生裝的——這種裝束南洋一帶最時髦——從前是北京工業專門學校的學生,現時在新加坡陳嘉庚的樹膠廠辦事。

    他的眼圈有些黑暈,表示出他有點虛弱。

    他對于社會主義一類的書,似乎有點研究;口吻象個無政府主義者。

    第二個廈門人是個現時尚在上海肄業的學生,著反領西裝,樣子很不錯,似乎很配鎮日寫情書一流的人物。

     兩個梧州人,都是五十歲前後的老人。

    一肥一瘦,一比較好動,一比較好靜。

    他們每在清晨起來便都盤着腿靜坐一會。

    他們都是孔教的熱烈信仰者。

    那肥者議論滔滔,真是口若懸河,腹如五石瓢。

    他說: “仁義禮智信,夫子之大道也!此大道推之百世而皆準,放之四海而皆驗!是故,此五者皆人類所不可缺之物;而夫子倡之,夫子之足稱為教主,孔之成教也明矣!”他說話時老是象做八股文章似的,點綴着一些之乎者也,以表示他對于舊學的淵博。

    同時他把近視眼圓張呆視着,一面抱着水煙筒在吸煙。

     對于人類的終于不能平等,大同的世界的終于不能實現他也有他的妙論。

    他說: “君者,所以出令安民者也;臣者,所以行令治民者也,今雖皇帝已去,而總統猶存;總統者亦君之義也。

    然總統時代之不如皇帝時代,此則近十餘年來,事實可為證明,不待老夫置辯。

    倘并此總統而無之,倡為人類平等之說,無君父,無政府,是禽獸也!若禽獸者斯真無君父,無政府矣!當今異說蜂起,競為奇僞,共産公妻之說,溢于禹域!安得有聖人者出而懲之,以挽人心于既墜!孟子曰,能言拒楊墨者,聖人之徒也。

    餘之不得不極端反對共産公妻,蓋亦此意焉。

    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于人,不易之理也。

    ……”他說話時老是搖着頭,擺着屁股,神氣十足。

     那瘦者是個詩人,他緘默無言,不為而治。

    他扇頭自題《蓮花詩》三首。

    中有警句雲: 任他風雨連天黑,自有盤珠似火明! 這兩位老友,是從H港下船來上海的,他們的任務,是到上海來夤緣做官。

    他們前清時都是廪貢生,民國後,宦遊四方,做過承審,知事等類官職。

     這時客棧的夥計們已來接客了。

    兩位老人和之菲,秋葉都同意住客棧去,由肥的老人和夥計們接洽。

     “到我們的棧房去,好嗎?行李一切都交給我們,我們自然會好好地招呼的,”一個眇一目,穿着深藍色衫褲的客棧夥計向他們說。

     “我們這裡一總行李三件,到你們客棧去,共總行李費幾多?”肥的老人問。

     “多少随你們的便吧,不要緊的,不要緊的,“眇一目的夥計答。

    他一一地給着他們一張片子,上印着“彙中客棧”四個字。

    瘦的老人向他索着銅牌。

    他很不遲疑地袖給他一個鵝蛋形大小的銅牌,上面寫着什麼工會什麼員第若幹号字樣。

    瘦老人把它很珍重地藏入衣袋裡,向着之菲和秋葉很得意地說: “有了這牌,便是一個證據,可以不怕他逃走了!” 之菲和秋葉點頭道是。

    過了一會,行李已先給小艇載去,他們便都被這眇一目的夥計帶去坐小輪船渡河。

     這時那兩位老人步履很艱的在踱來踱去。

    眇一目的夥計向着他們說:“坐我們棧裡頭自己特備的汽車去吧。

    ” “恐怕破費太多,我們坐黃包車去吧。

    ” “不,這汽車是我們自己特備的,車資多少任便,不要緊的,不要緊的。

    ” “真的是這樣嗎?” “怎麼不真!” 兩老和之菲,秋葉都和這眇一目的夥計坐上汽車去。

    這時忽然來了一個流氓式的大漢,向他們殷勤地通姓名,打招呼,陪着他們同車到客棧去。

     彙中客棧是一所房舍湫隘,光線很黑暗的下等客棧,兩老同住一房。

    之菲和秋葉同住一房。

    兩老住的房金是每日一元八角。

    之菲秋葉的是一元六角。

    過了一會,他們的行李都被送到,他們都覺得心滿意足。

     之菲和秋葉在房中,剛叫夥計開飯在吃的時候,那眇一目的夥計和那流氓式的大漢,和另外又是一位大漢忽然在他們的門口出現。

     “先生,打賞!”眇一目的夥計說。

     “我們是替先生一路照顧行李來的,”流氓式的兩位大漢說。

    這兩位大漢,賊眼閃閃,高身材,一臉橫肉,聲音蠻野而洪大。

     “那兩位老先生打賞我們九元五角。

    你們兩位照樣打賞吧!”兩位大漢恫吓着說。

     “我們兩人隻是一件行李,行李費講明多少不拘。

    我們又不是個有錢人,那裡能夠給你們那麼多!”之菲說,他覺得又是駭異又是憤怒。

     “你先生想給我們多少!”他們用着嘶破的口音說,聲勢有些洶洶然了。

     “給你們一元總可以吧!”之菲冷然地答。

     “哼!不行!不行!最少要給我們九元!那兩位先生給我們九元五角。

    難道你們一路來的給我們九元都不能夠嗎!”他們說,露出十分獰惡的态度。

     “出門人總是要講道理的!照普通客棧的規矩每件行李不過要二毫錢。

    難道你們要幾多便幾多,不可以商量的麼?”之菲說,他覺得他們這種敲詐的辦法真是可恨。

     “最低限度要給我們八元!快快!快快!我們現時要到外邊吃飯去!”兩個流氓式的大漢說,露出很不屑的神态來。

     “一定要我出這麼多錢,有什麼理由,請你們說一說!你們要去吃飯嗎?不要緊的,我這兒可以請你們吃飯!”之菲帶着笑谑的口吻說。

     “快!快!最少要給我們八元,分文是不能減的!快!快!快!你們的飯不配我們吃,我們到外邊吃飯去!快!快!”大漢說,他們握着拳預備打的樣子。

     “給你們兩塊吧,多一文我也不願意給!你們要怎麼便怎麼,我不輕易受你們的敲詐!”之菲說。

    他望也不望他們隻是吃他自己的飯。

     “快!快!快!快!我們到外邊吃飯去!給我們七元五角,再少分文我們是不要的!快!快!快!”大漢再恫吓着說。

     為要了事,和減去目前的糾紛起見,最後終由之菲拿出六元紙币打發他們去。

    這時秋葉吓得面如銀蠟色,噤不敢聲。

     “全世界,全社會都充滿着黑幕!”秋葉說,抽了一口氣,倒在榻上睡着。

     “這裡比新加坡暹羅所演的滑稽劇還來得兇!在暹羅買好了船票,還要避去公司們——暹羅私會——彼此吃醋(般票須由公司們抽頭,此私會與彼私會常因争奪這項權利鬥殺,釀成命案),在岸上藏匿着,直到輪船臨開時,才敢下船。

    在新加坡遭福建人的糟蹋(新加坡海面,福建人最有勢力。

    他們坐貨船由暹羅到新加坡時,船在離岸數十萬丈處下錨,由福建人的小艇來把他們載上岸去。

    别處人的小艇不敢來做這項生意,這些搭客都要拜跪陪小心,由這些福建人每人要三元便三元,五元便五元,才有上岸之望),出了錢惹沒趣!來這兒又遇了這場風波!唉!黃大厚說的真是不錯,在家日日好,出外朝朝難!”之菲說,他這時正在飲着茶。

     “所以,人類這類東西,到底可以用革命革得可愛些與否,這實在是成了一個大疑問!”秋葉很感傷似地說。

     “這個解釋很簡單,他們的種種醜态,都是受着經濟壓迫演成的結果!在這些地方,我們益當認為革命!我們益當确定革命所應該走的路,是經濟革命!”之菲說。

    他這時對剛才那幾個流氓的憤恨,似乎減少了幾分。

     “或許是吧!要是革命不能改變這種現象,别的愈加沒有辦法了!唉!隻得革命下去吧!”秋葉說,他的懷疑的目光依舊凝視在剛才幾個流氓叱咤喑嗚的表演場上。

     二八 W地也發生黨變,他們都不能到那兒去,隻得滞留上海。

    之菲這時,差不多悲觀到極點。

    他和秋葉在F公園毗近的×裡租着一間每月十元的前樓住着,預備在這裡過着賣文的生活。

    他這時差不多變成一塊酸性的石頭。

    他神經紊亂時老是這樣想: “雖然醇酒婦人的頹廢和堕落的生活,斷非一個在流亡着的狂徒的經濟力量所能勝。

    但,在可能的範圍内,且從此頹廢下去吧!堕落下去吧!我雖不能沉湎在鸩毒的酒家,淫亂的娼寮中;但到四馬路去和那些和我一樣堕落的‘野雞’去碰碰,碰着她們高聳的乳峰,碰着她們肥大的屁股,把神經弄昏了,血液弄熱了,然後奔回寓所來,大哭一場,這總是可以的!有時,減衣縮食去買一兩瓶白玫瑰,以失望為肥雞,嘲弄為肥鵝,暗算為肥鴨,危險為肥豬,淩辱,攻擊為肥牛,肥蛇,飽餐一頓,痛飲一番,大概是不至于沒有這種力量的!沉淪!沉淪!勇往的沉淪!一瞑不返的沉淪!不死于戰場,便當死于自殺!我的戰場已失去了!我的攻守同盟的伴侶已經潰散了!我所有的隻有我自己的赤手空拳!我失去我的鬥争的立場!我失去我的鬥争的武器!在我四周的,盡是我的敵人!我不能向他們妥協,屈服!我隻有始終站在反對他們的地位,去從事我個人的沉淪生活!” 但,當他神經清醒時,他覺得這種辦法實有些不對。

    他便這樣想着: “革命這件東西,是象怒潮一樣,一高一低,時起時伏。

    這時候中國的革命運動雖然暫時消沉下去,不久當然會有高漲的希望。

    我應當忍耐着,冷靜地考察着各方面的情形怎樣,我不應因此而失望,悲觀,堕落,頹喪。

    我應當在這潛伏期内,儲蓄着我的力量去預備應付這個新局面。

    ……” 這兩種思潮,各有各的勢力平分占據他的腦海。

    他因此益顯出精神恍惚,意志不專。

     秋葉的态度,益顯出頹喪。

    他的否認一切的言論發得真是太多!他的失望,灰心,頹喪,不振,無生氣,沒有絲毫力量的傾向,一天一天地厲害起來!“希望”這個名詞,在他的眼裡,簡直成為一種嘲弄。

    他永不希望。

    譬如做文章寄到雜志編輯部去,别人總是希望或許可以發表的吧。

    他寄去時從未嘗有過熱烈的傾向。

    寄去後,好像他的工作便算完了。

    他不曾多做一層希望的工夫。

    結果,他的不希望的哲學大成功。

    因為事實證明,他們對于這些是永遠用不着希望的! 他們睡的是樓闆;穿的是從朋友處借來的破衣服;食的是不接續的“散包飯”;所做的文章,從未嘗賣到半文錢。

    他們實在是可以不用希望的。

     這天,他們在報紙上看見一段S埠,T縣都為工農軍占據的消息。

    之菲決意再回去幹一幹,秋葉不贊成,他們的辯論便開始了。

    秋葉說: “第一點,這支工農軍,子彈饷械都不充足,日内必定敗退潰散,我們沒有回去跟他們逃走的必要。

    第二點,我們現在需要竭力保持灰色,這一回去,色彩益加濃厚,以後逃走,更加無地自容。

    第三點,幹革命工作,不必一定到工農群衆裡面去做實地工作。

    在文學上,我輩能夠鼓吹一點革命思想,也算是盡一分力量。

    我根據這三點理由,絕對不贊成回去。

    ”他說話時,一面正在翻譯逖更司的TalesofTwoCities(《雙城記》),态度很是冷靜鎮定。

     之菲這時,全身的血在沸着,他對于文學本身已起着很大的懷疑。

    在這樣大風雨,雷電交閃的時代,他覺得安安靜靜地坐下去從事文學創作,這簡直是一件不可能的事。

    他覺得月來的郁積,有如火山尋不到爆烈口一樣沉悶,現在須讓它爆烈一下!他覺得月來的苦痛,有如受縛的鸷鳥一樣悲哀,現在須讓它飛騰一下!他的青春之火,他的生命之火,他的為民衆的利益而犧牲的壯烈之火,鎮日裡在他胸次燃燒着,使他非常焦灼,坐卧不安!他的灰白色的臉,照耀着一層慷慨赴難的表情,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懇摯的,急切的,勇往的光在閃着。

    他聽見秋葉的話老大地覺得不舒服,立起身來說: “第一點我們必須回去,因為我們從暹羅奔走到新加坡,從新加坡奔走到上海來,為的是要到W地幹革命去。

    W地現時既不能去,而W地的革命勢力現時幾乎全部集中在S埠,T縣;故此我們必須把到W地去的決心移到S埠,T縣去。

    工農軍的是否失敗,現時不能武斷。

    假使失敗,我們隻有再事逃亡,并無若幹的損失。

    第二點,我們必須回去,因為我們的戰地久已失去,戰伴久已分離,戰鬥的力量和計劃大半消失,這一回去可以把這些缺陷統統填平。

    保持灰色這一層,現在大可不必;既已在流亡通緝之列,尚有什麼灰色可以保持?第三點,從事革命文學對社會當然也有相當的貢獻。

    但既已決心從事革命文學而不作實地鬥争,這種文學易成蹈空,敷衍,而失去它的領導時代的效力!根據這三點理由,我絕對地主張回去!”他說話時,聲音非常亢越,有一種演說家的表情。

     “且稍安毋躁!”秋葉冷然地說。

    他依舊在幹着他的翻譯的工作,他面上并無絲毫激動着的感情。

    “革命是一種科學,并不是能夠任情。

    我們先要研究,加進我們去,在這個潰敗的大局中有沒有挽救的力量?我敢說,這是沒有的!現在工農群衆的暴動,有許多幼稚,錯誤;我們能不能糾正這種幼稚和錯誤?我敢說,我們是不能夠的!依照我們的特長說,與其說是政治的不如說是文學的。

    我想,現時還是安安靜靜地在這上海蟄居,從事文學創作吧!” “對于你所說的話,我根本地加以否認!”之菲說。

    他這時對着秋葉的冷靜的态度幾乎有些憤恨。

    “革命是科學的,理性的,不能任情恣意,這是當然的。

    但照你這種蔑視自己的态度,人人象你一樣便足令革命延緩幾千年尚不能成功!革命運動之所以能夠一日千裡,全視各個細胞之能夠盡量活動。

    個人的力量,不能左右一個局面,這也是當然的。

    但我們雖不能做一個左右局面的偉人,我們不能不盡我們的能力去做我們所應當做的事。

    工農運動的是否幼稚,錯誤,我們現在尚無批評的資格;因為我們所得到的各種消息都大半是造謠的,内容怎麼樣我們未嘗切實知道。

    我輩的特長,即使是文學方面,難道在這個政治鬥争的高潮中,我們不應該再學習些政治鬥争的手腕嗎?回去,我們一定回去才對!” 因為在上海摸索了一月,所受的苦楚,實在證實賣文這種生活的無聊;所以結局,秋葉用着一種無可奈何的态度,笑應和他一同回到S埠去。

     二九 八月将盡的時候,嶺東的天氣依然炎熱。

    是中午了,由上海抵S埠的廣生輪船的搭客,紛紛上岸。

     “昨夜工農軍全數逃走,白軍現時未來,全埠店戶閉門!……”一個挑行李的工人說。

    他戴着破氈帽,穿着舊破衫,面上曬得十分赤黑。

     這時有兩個西裝少年,态度非常沉郁,卻極力表示鎮定。

    兩人中一個瘦長的向着這工人問道: “紅白的軍隊現在都沒有了麼?好!好!軍隊真讨厭,沒有便幹淨了!請問今天海關有沒有盤查上船的搭客?” “沒有的!”工人咳了一聲說。

    “今天好,今天沒有盤查!前兩天穿西裝的,都要被他們拿去呢!” 這兩位西裝少年便雇着這個工人挑行李到天水街同亨号去。

    全埠上寂靜得鴉雀無聲,滿布着一種恐怖的痕迹。

    海關前平時人物熙熙攘攘,這時也寥落得象個破神廟一般。

    商店全數閉門,門外懸着的招牌呆然不動,象征死一般的凄寂。

    全埠的手車工人因為怕擾亂治安的嫌疑,變皆逃避一空。

    鈴鈴之聲,不聞于耳,大足令這些蕭條的市街減色。

     由這S埠至T縣的火車已經沒有開行,埠上幾個小工廠的煙筒亦沒有了袅袅如雲的黑煙。

    街上因為清道夫沒有到來洗掃,很是穢濕,蒼蠅叢集。

    遠遠地望見一個破祠内,還有幾個項上挂着紅帶的殘廢的兵卒,在那兒東倒西歪地坐卧着。

    祠門外隐隐間露出一面破舊的紅旗,在微風裡抖戰着。

    此處,彼處時有一兩家鋪戶開着一扇小門,裡面的夥計們對這兩位皇皇然穿着西裝的少年都瞠着目在盯視着。

     這兩個西裝少年,便是之菲和秋葉。

    一種強烈的失望,令他們隻是啞然失笑。

     “這才見出我們的偉大!兩方面的軍隊都自動地退出,讓我們倆‘文裝’占據S埠全埠!”之菲向着秋葉說。

     “莫太滑稽,快些預備逃走吧!”秋葉答。

     天水街同亨号,離碼頭不遠,片刻間已是到了,付了挑夫費,他們一直走入該店中。

    店老闆姓劉名天泰,是之菲的父親的老友。

    劉天泰的年紀約莫五十餘,麻面,說話時,有些重舌,而且總是把每句話中的一兩個字随便拉長口音地說。

    他這時赤着膊,腹上圍着一個兜肚在坐着。

    他是一個發了财的人,但他并不見肥胖。

    之菲和秋葉迎上前去說一聲:“天泰叔!” 他滿面堆着笑地說:“呀!來——好!好!——你們今早大約是未嘗吃飯的,叫夥計買點心去。

    ”他說後即刻叫夥計把他們的行李拿上樓來,并在兜肚裡拿出兩角錢來叫另外一個夥計去買兩碗面來。

     這店是前後樓,樓上樓下全座都是劉老闆一姓的私物。

    他做出口貨,以菜脯,麻為大宗。

    收入每年在一百幾十萬以上,赢利總有十萬,八萬元。

    他有個兒子,年約三十歲,一隻目完全壞了,餘一隻目也不甚明亮。

    那兒子象很勤謹,很能幹的樣子。

    劉老闆整天的工作,是費在向他發牢騷,餘的時候便是打麻雀牌,談閑天;他的家産便在這種狀況中,一年一年地增加起來了。

     樓上的布置,和普通的應接所一樣。

    廳正中靠壁安放着一張炕床,床前安放着一隻圓幾。

    兩旁排列着太師椅,茶幾。

     之菲和秋葉都把西裝解除,各自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衣。

    洗了臉,食了面後,他們便和劉老闆商議這一回的事應該怎樣辦。

    劉老闆說: “三——少爺——我,我想你以後——還是不要再幹這些事體好——我,我們這,這個地方沒有大風水,産生不出大偉人!現在——這些工——農軍壞——壞極了!這——次入到這——S埠後,幾天還沒有——出榜安民!唉!唉!這——怎樣——對——對呢?!”他很誠退地諄告着之菲,繼續說:“這——次的軍隊沒有搶——還算好!那些——手車夫——可就該死了!什麼——放,放火——打劫,他們都幹——現在統——跑避——一空了!唉!做事——不從艱難困苦中——熬煉出來——這,這那裡對呢!革——革命軍,這——這一斤值幾個錢?第一要——要安民——不——不——擾民。

    王者之——師,秋毫無——犯!将來成大事的——我——我想還要——等到——真——真主出來!這回麼,你們兩——位,算是上了——人家的大當,以後——還是做——做生意好。

    做生意——比較——總安穩——些!我勸你們還——是改變方——方向,不再幹那些——才好!現在——紅軍白軍俱走,你們逃走——要乘這——這個機會逃走比較容易!我叫——叫夥計去替——替你們問問,今天有船到上——到上海去沒有。

    如若——有上海船時——最好還是即——即時搭船時——上海去!”他說罷,即叫一個夥計去探問船期,并問之菲和秋葉的意思怎樣,他們當然贊成。

     過了一忽,夥計回來報告說沒船。

    之菲便向天泰老闆說:“在這S埠等候輪船,說不定要等三兩天才有。

    在這三兩天中,有許多危險!我想和秋葉兄暫時回到A地去躲避幾天!這兒有船到上海時便請你通知小侄,以便即日趕到。

    這個辦法好嗎?” “好——好的,你們先到鄉中去躲——避幾天也——也好!”劉老闆說。

     這店的露台上,一盆在豔陽下的荷花在舒笑;耳畔時聞一兩聲小鳥的清唱,點綴出人間無限閑靜。

    便在這種情境中,之菲和秋葉把行李暫時寄存在這店裡,各人僅穿着一件短衫,抱着煩亂,驚恐,憂悶的心緒和劉老闆揖别。

     三○ 在一間簡樸的農村住室裡面,室内光線黑暗,白晝猶昏。

    地上沒有鋪磚,沒有用灰砂塗面,隻是鋪着一種沉黑色的踏平着的土壤。

    樓上沒有樓闆,隻用些零亂的木材縱橫堆砌着;因此在屋瓦間墜下來的砂塵都堆積在地上的兩隻老大的舊榻上。

    這兩隻舊榻,各靠着一面牆相對地安置着,室中間因此僅剩着兩尺來寬的地方做通路。

     在這兩榻相對的向後壁這一端,有一隻積滿塵埃的書桌。

    桌上除油垢,零亂的紙片,兩枝旱煙筒外,便是一隻光線十分微弱的火油燈燃亮着。

     在這裡居住着的是一個年紀七十餘歲的老人,他的須發蒼白,聲音微弱。

    他的頹老的樣子和這舊屋相對照,造成一種慘淡的,岑寂的局面。

    他是之菲的伯父。

    之菲的住家,和他這兒同在一條巷上,僅隔了幾步遠。

    之菲和秋葉這次一同由S埠逃回來,家中因為沒有适當的地方安置秋葉,便讓他在這舊屋裡暫時住宿。

     他回到A地來已是幾天了。

    這時之菲正和秋葉在這室裡對着黯淡的燈光,吸着旱煙筒在談着。

     “我真悲慘啊!”之菲眼裡滿包着眼淚說。

    “我的父親無論如何總不能諒解我!他鎮日向我發牢騷!他又不大喜歡罵我,他喜歡的是冷嘲熱諷!我真覺得難受啊!” “你的家庭黑暗的程度可算是第一的了!你的父親糟蹋你的程度,也可算是第一的了!前晚你在你自己的房裡讀詩時,他在這兒向我說,‘這時候,謀生之術半點學不到,還在讀詩,真是開心呀!讀詩?難道讀詩可以讀出什麼本事來麼?哼!’我那時候不能答一詞,心裡很替你難過!”秋葉答,他很替他抱着不平的樣子。

     “我承認我是個弱者。

    我見到父親,我便想極力和他妥協。

    譬如他說我寫的字筆劃寫得太瘦,沒有福氣,我便竭力寫肥一點以求他的歡心。

    他說我讀書時聲音太悲哀,我便竭力讀歡樂些以求他的歡心。

    他說我生得太瘦削,短命相,我便弄盡方法求肥胖,以求他的歡心。

    但,我的努力總歸無效,我所能得到的終是他的憎惡!别人憎惡我,我不覺得難過。

    隻是我的父親憎惡我,我才覺得有徹心之痛!唉!此生何術能夠得回我的父親的歡心呢!”之菲說,他滿腔的熱淚已是忍不住地迸出來了。

     “之菲!之菲!……”這是他的父親在巷上呼喚他的聲音。

    他心中一震,拭幹着眼淚走上前去見他。

     他的父親這時穿着藍布長衫,緊蹙的雙眉,表示出恨而且怒。

    之菲立在他眼前如待審判的樣子,頭也不敢擡起來。

     “你終日唉聲歎氣,這是什麼道理!”他的父親叱着。

     “我不嘗唉聲歎氣,”之菲嗫嚅着說。

     “你還敢辯,你剛才不是在歎氣嗎?”他的父親聲音愈加嚴厲地叱着。

     “孩兒一時想起一事無成,心中覺得很苦!”之菲一字一淚地說。

     “很苦?你很苦嗎?哼!哼!你怎樣敢覺得苦起來?你的牛馬般的父親,拚命培植你讀書,讀大學,為你讨老婆!你還覺得不滿足嗎?你還覺得苦嗎?你苦!你覺得很苦嗎!唉!唉!你看這種風水衰不衰,生了一個孩子,這樣地培植他,他還說他苦!哼!哼!” “我并不是不知父親很苦,但孩兒也委實有孩兒的苦處!”之菲分辯着說。

     這句話愈加激動他父親的惱怒,他咆哮着。

    他氣急敗壞地說: “你!你想和我作對嗎?你想氣死父親嗎?你!負心賊!豬狗禽獸!你!可惡!可恨!”他說完拿着一杆掃帚的柄向他擲去! “父親!不要生氣!這都是孩兒不是!孩兒不敢忤逆你呢!”之菲哭訴着,走入房裡去。

     他的父親在門外叫罵了一會,恰好他的母親在外面回來把他勸了一會,這個風潮才漸歸平息。

     之菲不敢出聲地在他的卧房内抽咽着。

    他覺得心如刀剮!由足心至腦頂,統覺得恥辱,凄涼,受屈,含冤。

    他咬着唇,嚼着舌,把頭埋在被窩裡。

    過去的一切悲苦的往事,都溢上他的心頭來。

    他詛咒着他的生命。

    他覺得死是十分甜蜜的。

    他痛恨這一兩年來,參加革命運動,真是殊可不必。

     “唉!人生根本是值不得顧惜!為父親的都要向他的兒子踐踏!父親以外的人更難望其有幾分真心了!”他這樣想着,越發覺得無味。

     過了幾點鐘以後,他胡亂的吃過晚餐,便又走回到自己的房裡去胡思亂想一回。

    這時,他的妻含笑地走入房裡來,把一封從T縣轉來的信交給他說:“你的愛人寫信來給你了!信面署着黃曼曼女士的名字呢。

    ” 纖英在家本來是不識字的。

    嫁後之菲用幾個月的工夫教她,她居然能夠認識一些粗淺的字。

    上次他回家時,曼曼從T縣給之菲的十幾封信,她封封都看過。

    看不懂的字,便硬要之菲教她。

    信中所含的意義,她雖然不大明白,但在她的想象裡,一個女人寫信給一個男人,除了鐘情以外,必無别話可說。

    因此她便斷定曼曼是之菲的情人。

     “是朋友,不是情人!”之菲也笑着,接過那封軟紅色的信封一看。

    上面寫着S埠T縣××街××店沈尊聖先生收轉沈之菲哥哥親啟,妹曼曼托。

    他情不自禁地把那淺紅色的信封拿到唇邊,吻了幾吻,心兒隻是在跳着。

    他輕輕地用剪刀把信封珍重地剪開,含笑地在燈光下讀着。

    那封信是這樣寫着: 菲哥!親愛的菲哥!我的又是不得不愛,又是不得不恨的菲哥啊!唉!唉!在秋雨淋泠的夜晚,在素月照着無眠的深宵,在孤燈不明,卷帷欲絕的夢醒時節,我是不得不想念着你。

    想念着你,又是不得不流着眼淚,又是不得不心痛啊!唉!唉!别久離遠的菲哥啊!别久離遠的菲哥啊!…… 這時候,咳!這時候我正流落着在藏污納垢的北京!這北京,咳!這落葉滿階,茂草沒胫的舊皇宮所在地的北京!這兒的思想界的腐舊,龌龊,落後,也正和斜陽下返光映射的舊宮裡面的斷井,頹垣一樣,隻足令人流下幾滴憑吊的眼淚,并沒有半絲兒振興的氣象!咳!在這兒,在這兒,我日間隻得拖着幾部講義到造成奴性的大本營的×大學去念書,晚間隻得回到我的和監獄一樣的寓所裡去睡覺。

    咳!在這兒,在這兒,我一方面饑寒交迫,每餐吃飯的錢都要忍辱向相識的同鄉人乞貸,一方面要避開政治上的壓迫,和登徒子們的進攻。

    咳!說到這般登徒子,才是令人又是可恨,又是可笑呢!他們都是向我說你是個有妻有子的人,不應該再和我戀愛!又說你是個被政府通緝的罪人,生死存亡,尚未可必,我尤不宜和你戀愛!他們的說話,都是有目的,有作用的;這真是令我又是厭惡,又是痛恨!唉!唉!在這樣惡劣的環境裡面我怎能不想念着你!想念着你,我又怎能不流着眼淚!怎能不心痛呢!唉!唉!别久離遠的菲哥啊!别久離遠的菲哥啊!…… 菲哥!親愛的菲哥!我的又是不得不愛,又是不得不恨的菲哥啊!在這菡萏香消,翠葉凋殘,西風愁起,綠波無色的深秋的日暮,我躺在我的病榻裡,不禁流着淚的思量着我倆的往事。

    咳!忍心的哥哥!你怎麼自到海外後連隻字都不寄給我!我寄給你的信,前後三四十封,你怎麼連隻字也不肯答複我呢?!咳!狠心的哥哥!唉!唉!你要知道我自從和你别後是多麼凄慘嗎?……唉!我便在這兒詳細地告訴你吧! 三月二十九日那天在×車站和你握别後,我的心中隻是覺得惘然,凄然,如有所失!到家後,母親抱着我隻是哭,我亦覺得十分酸楚,不能自己地倒在她懷裡抽咽!以後,我便天天過着灑淚的生活,在C城時和你那般親熱!日同玩,夜同眠的那種甜蜜的回憶,隻增加我的日間哭泣,夜裡失眠的材料。

     你的父親!咳!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有這樣的一個父親呢!在我回家的第三日,我終于抱着一種惶恐的,疑惑的心理去和他相見。

    我懇求他帶我一起到A地找你,他老不客氣地把我拒絕,并且向我說着一些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聽的說話!“現在的世界壞極了!女子不能夠謹守深閨,偏要到各處找男人一起玩!哼!”唉!菲哥!你一定可以想象到當我聽到這幾句說話的時候是怎樣羞恥和傷心呀! 又是過了兩天,我接着你從A地寄給我的一封信,那是使我多麼安慰啊!我把它情不自禁地吻了又吻!晚上睡覺時,我把它貼肉地放在我的懷上!隻這樣,便的确地安慰了我幾分夢魂兒的寂寞!…… 可是,我的家庭中又是發生問題了!我的母親天天逼着我去和我的舊未婚夫要好;他也嬉皮笑臉地日日到我家中來讨好!我天天隻是哭着,尋死!不搭理他們!後來母親覺得有些不忍了,才停止她的挾逼。

    他也不敢再到我的家中來了。

    唉!哥哥!親愛的菲哥!為着你,我是受着怎樣的痛苦啊!…… 在這個時候,你差不多天天都寫信給我,要我到你的家裡去。

    我也時時刻刻想到你的家裡去;但因為我又不認識路,又恐怕到你的家裡去時,我是個剪了頭發的女人,很會惹到鄉下人的大驚小怪,這于你的蹤迹的秘密是有大大的妨害的!因為此,我終于沒有到你的家中去,直到你倉皇出走的那一天。

     唉!唉!你倉皇出走的那一天!你倉皇出走的那一天!你倉皇出走的那一天!是多麼令我感到凄涼和絕望喲,當你把這個消息遞來給我的時候!我那時候,一方面固然體諒你倉皇出走的苦楚;一方面我卻十分怨恨你的寡情!“你為什麼不帶我一起逃走呢?你為什麼撇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在政治環境險惡不過的T縣呢?!”我那時老是這樣想着。

    …… 又是一月過去了,我在家中鎮日哭泣,恹恹成病。

    我的姊姊剛從北京××女子大學放暑假回家;她見我這麼悲觀,天天都在勸解我,帶我到各處去遊玩。

    咳!她那裡知道我的心事呢?…… 唉!哥哥!我的親愛的菲哥!真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有時,我很想冷靜些,想把理性提高,把情感壓制一下。

    但,當我想到你的象音樂一般的聲音,你的又是和藹,又是有詩趣的表情,你的一雙靈活而特别帶着一種文學情調的眼睛,你的高爽的胸襟,你的溫柔的情性……我覺得陶醉!我覺得凄迷!唉!親愛的哥哥,我的眼淚怎得不為你而灑?!我的心怎得不為你而痛呢?!…… 六月初八的時候,我聽從我的姊姊的誘勸,預備和她一起到北京升學去。

    升學雖然是無聊,但我想離開家庭到外方遊賞一回或許可以減少我的傷感。

    但,當我們從S埠坐着輪船到上海時,我又大大地失望和傷感起來了。

    我在輪船裡面,不禁終日啜泣!當我在甲闆上望着一碧無限的蒼天和了無邊際的大海時,我隻是覺得一陣一陣心痛。

    我想起和我的在南洋流浪着的菲哥,将因這次的旅行一天一天的距離遠了!相見的機會亦将因此益加困難了!唉!唉!親愛菲哥!在那黑浪壓天,機聲似哭的輪船裡面,我那得不想起你,想起你我又那得不灑着眼淚,不為你心痛呢?!…… 六月十五日,我安抵北京了,我和我的姊姊住在一處。

    我的姊姊有了一個未婚夫,他也和姊姊住在一處。

    他家裡有了不少的錢,我的二姊讀書費用是由他供給的。

    我初到北京時,也在他那兒用了三二十元。

    唉!過了幾天,我才知道他原來是個混蛋!他和我的姊姊感情很不好;我初到北京時,他對我還帶着一種假面具,所以待我還不錯。

    後來,我時常攻擊他,他便索性撕開假面具,把我壓迫得很厲害。

    他本來是答應幫助我讀大學的,這時候,他對我更是一毛不拔。

    唉!金錢的罪惡!資本社會的罪惡!哥哥!親愛的菲哥!唉!想到這一層,我真覺得非即刻跑到你的身邊去,去和你同幹着出生入死的革命不可!但,忍心的哥哥!你怎麼出走時,不設法帶我一起去!你怎麼出走後連信也不寄給我一封呢?咳!狠心的哥哥!…… 又是一月過去了,我忍着恥辱向着幾個同鄉人借貸,暫時地得以維持生活。

    同時,我為消遣無聊的歲月計,便考進××大學念書去。

    唉!哥哥!親愛的菲哥!這兒的大學,才真叫人失望;這兒的大學生,才真叫人可鄙呢!這兒的大學的一切制度都很腐敗;充教職員的,都是一些昏庸老朽的壞東西!這兒的學生,除少數外,都是很落後的;他們都在希望做官!我在這兒的大學念書,除覺得厭惡,失望,無聊外,尚有一些兒什麼意義呢?“這是養成奴性的大本營!”我時常這樣想着。

     菲哥!親愛的菲哥!這兒的男學生才可笑呢!他們對待女學生的态度很特别!我們的××大學,合共隻有四個女生!當我們上課時,總有一千對驚奇的,不含好意的眼睛把我們盯視着!唉!這有什麼意思呢?唉! 還有呢!他們這班壞東西,偷偷地對着女性的進攻真是來的太厲害!他們真是把戀愛這回事弄得莫名其妙!他們和一個女性才開始相識,便拚命進攻;過幾天,他們便以為已經是戀愛起來了!唉!這班混蛋真是讨厭!我受他們的氣,委實是不少!菲哥,親愛的菲哥!你看這兒的環境是多麼布滿烏煙瘴氣啊!咳!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的我,怎能不回憶到我們倆在革命發祥地的C城的那段光明璀璨的浪漫史!想到那段光明璀璨的浪漫史,又怎的不令我想念着你!想念着你,又怎的不令我心傷淚落呢?唉!我的别久離遠的菲哥啊!我的别久離遠的菲哥啊!…… 現在已經是深秋的時候了!唉!唉!在這萬裡飄零,異鄉作客的孤單單的情況中,在這世态炎涼,人心險惡的無依無靠的狀态下,在雨聲敲着棗子樹的深更,在月影兒窺到我的帷帳的午夜,我凄涼,我痛哭!我怎能不憶起我的哥哥!我的又是不得不愛,又是不得不恨的菲哥啊!…… 聽說你到上海後,住不到一個月,又是回到A地去!你回到S埠去,當然是去幹革命的,這我是很佩服的!但,你為什麼又要回到A地去呢?這真是使我覺得異常憤恨。

    唉!唉!菲哥,你一方面和我有了婚約,一方面又戀着舊妻,這是什麼辦法?唉!我真是——唉!上你的當了!…… 菲哥!親愛的菲哥!從速離開你的腐敗的家庭!從速起着家庭革命!不要再在那黑暗的,誤解的,無恩義的,以兒子為畜類的舊家庭中滞留着!快到北京來看你的可憐的妹妹吧!你的可憐的妹妹!唉!你的可憐的妹妹,恐怕再也活不出今年了!她是這樣的悲觀,消極,慘不欲生!自從她覺得已經被你擯棄之後!唉!唉!…… 或許,和你相見後,能夠得到一線生機!唉!親愛的菲哥!我的又是不得不愛,又是不得不恨的菲哥!在這樣寂靜得怕人的深秋的午夜,我一面覺得受到死神的挾逼,一面又在洗淚泣血望着你之來臨!…… 我一面又在洗淚泣血望着你之來臨!唉!最親愛的哥哥!我知道你決不是一個寡情的人,你的連一封信都不寄給我,和不答複我的一個字兒,我想你一定也有你的苦衷。

    或許是因為你萍蹤莫定?我寄給你的信,你家中無由轉交。

    或許是你的家中恐怕我倆通信太多,故意把我寄給你的信統統毀滅,你寄給我的信,或許也是由我的家中将它們全數扣留,不轉來北京給我。

    唉!要是這樣,要是這樣,我真是錯怨了我的最親愛的哥哥了!…… 你的回到A地去,大概也是因為政治環境上的關系吧!我相信你不是喜歡和你的舊妻在一處的人!唉!菲哥!那我也是錯怨了你呢!你一定要說,你在革命上完全失敗之後,又要受到你的愛人的誤解和詛咒!你一定要因此而失望,而傷感起來了!唉!親愛的哥哥!你如果真是這樣,那真是我的罪過啊!……親愛的哥哥!快趕到北京來吧!我将把你緊緊地摟抱着,流着淚撫着你半年來為失敗而留下的周身的瘢痕。

    你也将和我接一個長時間的熱吻,以慰安我的半年來的被壓損的心靈。

    唉!菲哥!最親愛的菲哥!我是怎樣地急切在盼望着你之來臨!我是怎樣地急切在盼望着你之來臨!唉!唉!…… 菲哥!你還記起嗎?我想你無論如何是不能忘記的!我們倆在C城時合影的那張手兒相攜,唇兒相親的相片,你還記起嗎?我想你無論如何是不能忘記的!唉!唉!在C城的我倆,在影相裡面的我倆!我現在一面在寫信給你,一面在把這張相片呆呆地細看。

    唉!唉!親愛的哥哥!我怎的能夠不想念着你!想念着你,我怎的又能夠不為你心傷淚落呢?!…… 唉!菲哥!你親筆題在這張相片上的幾句話,你大概是不至于忘記的吧!不!我想你一定是不至于忘記的!唉!讓我在這兒再抄錄出來給你一看!你在這張相片上寫的是: 在革命的戰線上, 我們都是頭一列的好戰士! 在生命的途程中, 我們都是不斷的創造者! 讓我們永遠地團結着吧! 永遠地前進着吧! 犧牲着我們的生命! 去為着人類尋求着永遠的光明! 唉!菲哥!親愛的菲哥!我直至這時候,念着你這幾句說話,心尚為你熱,血尚為你沸,淚尚為你洗!我想你大概不至于忘記吧!不!我想你決不至于把這樣莊重嚴肅的說話亦忘記了的!唉!親愛的菲哥!别久離遠的菲哥啊!親愛的菲哥!别久離遠的菲哥啊!我在這兒,洗淚泣血盼望你早日之來臨!盼望你早日之來臨呢!…… 菲哥!家于我何有?國于我何有?社會于我何有?我所愛的惟有革命事業和我的哥哥!哥哥!從速離開你的腐敗的家庭,到我的身邊來吧!唉!親愛的哥哥!讓我們永遠地手攜着手,幹着革命去吧!…… 祝你健康! 你的妹妹曼曼 坐在燈下看着這封信的之菲,這時心中十分感動,雙眼滿包着熱淚!他下意識地不住念着:“家于我何有?國于我何有?社會于我何有?我所愛的惟有革命事業和我的哥哥!” 這時候,在他面前的,顯然分出兩條大路來。

    一條是黑暗的,污穢的,不康健的,到滅亡的路去的!一條是光明的。

    偉大的,美麗的,到積極奮鬥,積極求生的路去的!他臉上溢出一點笑容,他最後的決心,似乎因他的情人這封信愈加決定了!他站起身來,挺直腰子,展開胸脯,昂着頭,把那幾句題在相片上面的詩句,象須生一樣的腔調,唱了又唱。

    坐在他身旁的纖英隻是覺得莫名其妙,看見他在笑着,她也笑了。

    …… 明天的清晨,他和王秋葉把行裝弄清楚了,悄悄地離開他的家庭,再上他的流亡的征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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