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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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的有楊老闆的第三,第四兩個姨太,一個被人們稱呼為八奶的他們的親戚,一個三十餘歲的傭婦,一個十四五歲的俾女,一個新從C城逃難來依的婦人,和陳若真夫人這一班人物。

     之菲和曼曼被帶到這裡時,差不多已是下午三點鐘了。

    那帶他們來的夥計剛到門口時,便徑自回去。

    之菲抱着一個羞怯的,好奇的心理把門敲着。

    即刻便有一個清脆的聲音——誰呀?——在室内答應着。

    之菲站着不動,曼曼便柔聲的說:“我呀!——我是探陳夫人來的!” “呀”的一聲,室門開了,他們便都被迎接進去。

     陳若真夫人是個身材嬌小,鄉村式的,貞靜的,畏羞的美人。

    她的年紀二十八歲了,有了丈夫十年了,但她還保留下一種少女的畏羞的神态。

    她的身體很軟弱,有一個多年不斷根的肚痛病,性情很溫柔,和藹。

    見了她的人,無論如何都不會和她怄氣的。

    她說話時的态度,小小的口一張一翕的神情,又是稚氣,又是可愛。

    她的臉表現出十足的女性;眉,目,嘴,鼻,都是柔順的,多情的表征。

    她穿着新式女子的衣裙,但不很稱身。

    這時,她含笑地把他們介紹一番,美麗得出衆的三奶,便嬌滴滴地說: “咦,沈先生,曼姑娘,我們這幾天和陳夫人時常在替你們擔心呢!現在逃走出來,真是歡喜啊!” 三奶年約廿一二歲的樣子,生得體态苗條,柳眉杏眼。

    她穿的是一套稱身的淡綠色常服,行路時好像剪風燕子,活潑,輕盈,袅娜!她說話時的神态,兩隻驚人的美的眼睛隻是望着人,又是溫柔,又是妖媚。

    聽說她的手段很高強,把個年過半百的楊老闆,弄得颠颠倒倒,惟命是從。

     站在她身邊的那位四奶,臉上隻是含着笑,不大說話。

    她的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的樣子,白淨得像一團雪。

    她的身材矮胖,面貌象月份牌畫着的美人一樣,凝重而沒有生氣。

    在她眉目間流露着的,有一點表示不得的隐恨。

    聽說她給楊老闆弄過手後,隻和她睡過一夜,以後便讓她去守生寡。

     和陳夫人同坐在一隻長凳上的那位八奶,年約廿七八歲,是個富家奶奶的樣子。

    她的身上,處處都表示出豐滿的肉感。

    說她是美,實在是無一處不美,說她是平凡,實在卻又是無一處不平凡。

    她的說話和舉動的神态,證明她是個善于酬對,和使到遇見她的男子都給她買服的能手。

     在八奶的後面站着的,是那個從C城逃難來依的婦人。

    她的年紀約莫三十歲,面貌很醜,額小,目如母豬目,鼻低平,嘴唇厚。

    她的丈夫是個危險人物,所以她亦是在必逃之列。

    這時,她站在這隊美人隊裡,對照之下,她像一隻烏鴉站在一群白鴿裡面一樣。

     之菲和曼曼在這裡和她們談了一會,大權在握的三奶,對他們着實賣弄了一些恩意。

    最後,她嬌滴滴地,銷魂地說着,“曼曼姑娘,如不嫌棄,便請在這兒暫屈幾天!……沈先生,我們真喜歡見你,請你時常來這裡坐談!” 下午四點鐘的時候,之菲離開楊老闆的住家,獨自在街上走着。

    街上很擁擠,印度巡捕做着等距離的黑标點。

    經過了幾條街,遇見了許多可生可死的人,他終于走到海濱去了。

     這時候,斜陽壯麗,萬道紅光,浴着遠海。

    有生命的,自由的,歡樂的浪花在跳躍着,在奔流着,在一齊趨赴紅光照映的美境下去!他們雖經過狂風暴雨之摧殘,輪船小艇之壓迫,寒星凄月之誘感,奇山異島之阻隔;他們卻始終是自由的,活潑的,跳動的!他們超過時間空間的限制,永遠是力的表現! 岸上陳列着些來往不斷的兩足動物。

    這些動物除一部分執行劫掠和統治者外,餘者都是冥頑不靈的奴隸!黑的巡捕,黃的手車夫,小販,大老闆,行街者,小情人,大學生……滿街上都是俘虜!都是罪人!都是弱者!他們永遠不希望光明!永遠不渴求光明!他們在監獄裡住慣了,他們厭惡光明!他們永不活動,永不努力,永不要自由!他們被束縛慣了,他們厭惡自由!他們是古井之水,是池塘之水,是死的!是死的!他們度慣死的生活,他們厭惡生! “唉!唉!死氣沉沉的孤島啊!失了靈性的大中華民族的人民啊!給人家玩弄到徹底的黑印度巡捕啊!我為爾差!我為爾哭!起來!你披霞帶霧的郁拔的奇峰!起來!你魁梧奇偉,七尺昂藏的黑印度巡捕!起來!起來!你以數千年文物自傲的中華民族的秀異的人民!起來!大家聯成一條戰線!叱咤喑嗚,使用我們的強力,把罪惡貫盈的統治階級打倒!打倒!打倒!打倒!我們要把吮吸膏血,摧殘自由,以寡暴衆的統治階級不容情地打倒!才有面目可以立足天地之間!……”之菲很激越慷慨地自語着,這時他對着大海,立在市街上挺直腰子,兩眼包着熱淚,把拳頭握得緊緊,擺在胸前。

     “全世界被壓迫階級聯合起來,打倒資本帝國主義!國民革命成功萬歲!世界革命成功萬歲!……” 這幾個被他呼得成為慣性的口号,在他胸腦間擁擠着。

    …… 這天晚上,他再到楊老闆店中,在陳若真住着的房子裡睡覺。

     七 在徒然的興奮和無效果的努力中,之菲和他的朋友們忙亂了幾天。

    他們的辦事處,不期然而然地好像是設在陳若真的房裡一樣,這現象使得陳若真非常害怕,他時常張大着眼睛,呆呆地望着之菲說:“之菲哥,請你向他們說,叫他們以後不要再到這裡來。

    這地方比較可以藏身些,倘若透露了些風聲,以後便沒有别的地方可以去的了!” 他雖然是這樣說,但每天到他這裡來的仍是非常之多。

    麻子滿面,而近視眼深得驚人的章心,大臉膛的鐵瓊海,肥胖的江子威,瘦長的P君,擅談戀愛的谷菊,說話喜歡用演講式的陳曉天,都時時到這裡來讨論一切問題。

     有一天,他們接到W地M黨部的×部長打來一封密電,囑他們在這H港設立一個辦事機關,負責辦理,該×部後方的事務。

    經費由某商店支取。

    他們熱烈的讨論着,拟派鐵瓊海,江子威到W地去接洽;陳若真,沈之菲留在這h地主持後方,餘的都要到海外活動去。

    關于到海外去的應該怎樣活動,怎樣宣傳,怎樣組織;留在H港的應該怎樣秘密,怎樣負責,怎樣機警;到W地去的,途上應該怎樣留心,怎樣老成,鎮定,都有了詳細的讨論。

    但,結果那家和×部長有了極深關系的商店,看到×部長的密電後,一毛不拔,他們的計劃,因經費無着,全部失敗。

     這天晚上,街上浮蕩着一層溫潤的濕氣,這種濕氣是膩油油的,軟絲絲的,正和女人的吸息一樣。

    之菲穿着一套黑斜羽的西裝,踏着擦光的黑皮鞋,頭上戴着灰黑色的呢帽,被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妮子帶向海濱那條馬路去。

    那小妮子是楊老闆家的婢女,出落得嬌小玲珑,十分可愛。

    她滿面堆着稚氣的笑,态度又是羞澀,又是柔媚,又是惹人憐愛。

    她跣着足,穿着一套有顔色的下人衣服。

    臉上最顯著的美,是她那雙天真無邪,閃着光的眼,和那個說話時不敢盡量張翕的小口。

    這時她含着笑向着之菲說: “沈先生,曼曼姑娘和陳夫人都在海濱等候你呢。

    她們要請你同她們一同到街上去散步一會。

    ” 她說話時的神情,像是一字一字的咀嚼着,說完後,隻是吃吃地笑。

    在她的笑裡流露着仰慕他們的幸福,和悲傷着她自己的命運的陰影。

     “可憐的妹妹!”之菲看着她那種可憐的表情,心中不禁這樣說了一聲。

    “咳!你這麼聰明,這麼年輕,這麼美貌;因為受了經濟壓迫,終于不得不背離父母,淪為人家婢女!……還有呢,你長得這麼出衆,偏落在楊老闆家中;我恐怕不久,他一定又會把你騙去,做他的第五個姨太太呢!” 他想到這裡,心頭隻是悶悶,吐了幾口氣,依舊地在街上擺動着。

     “咳!所以我們要革命!惟有革命,才能夠把這種不平的,悲慘的現象打消!……”他自語着。

     到了海濱,一團團的黑影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蠕動着。

    一陣陣從海面吹來的東風,帶來一種像西婦身上溢露出來的腥臭一樣。

    之菲和那婢女在曼曼和陳夫人指定的地方張大眼睛尋了一會,還不見她們的蹤迹。

     “呀!他們那兒去了?”她有些着急地說。

     “她們初到這裡,怕迷失了路吧!”之菲很擔心地說,心上一急,覺得事情很不好辦了。

     過了一會,在毗鄰的一家洋貨店内,她們終于被尋出來了。

    陳夫人這晚穿得異常漂亮,豔裝盛服,象個貴婦人一樣。

    曼曼亦易了妝束,扮成富家的女兒一樣華麗。

    照她們的意思推測出來,好像是要竭力避免赤化的嫌疑似的。

    (在這被稱為赤都的C城的附近的地方,剪發,粗服的女子,和頭發披肩,衣冠不整的男子,都有赤化的嫌疑!……) “啊,啊,我尋找你們很久呢!”之菲含笑對着曼曼和陳夫人說。

     “我們等候得不耐煩了,才到這洋貨店裡逛一逛。

    ”陳夫人嬌滴滴地答。

     “菲哥,我們一同看電戲去呢,”曼曼挽着之菲的手說。

    又拉着陳夫人同到電戲院去。

     這一晚,他和她們都過得很快活。

    當之菲把她們送回寓所,獨自在歸途上走動時,他心裡還充滿着一種溫馨迷醉的餘影。

    他覺得周身真是被幸福堆滿了。

    照他的見解,革命和戀愛都是生命之火的燃燒材料。

    把生命為革命,為戀愛而犧牲,真是多麼有意義的啊!有時,人家駁問他說:“革命和戀愛,到底會不會沖突呢?” 他隻是微笑着肯定地說:“那一定是不會沖突的。

    人之必需戀愛,正如必需吃飯一樣。

    因為戀愛和吃飯這兩件大事,都被資本制度弄壞了,使得大家不能安心戀愛和安心吃飯,所以需要革命!” 今晚,他特别覺得他平時這幾句說話,有了充分的理由。

    在這出走的危險期内,在這迷醉的溫馥途中,他覺得已是掴捉着生命之真了。

     晚上十一點鐘,他回到楊老闆的店中(他每晚和陳若真同在一處睡覺)。

    P君,林谷菊,陳曉天,鐵瓊海和江子威諸人照舊發狂地在房子裡談論着一切。

     “我打算後天到新加坡去,在那兒,我可以指揮着一切群衆運動!”這是P君的聲音。

     “我依舊想到W地去。

    ”這是鐵瓊海的聲音。

     “我們一起到W地去,實在是不錯。

    ”這是江子威的聲音。

     “我此刻不能去,一二星期後,我打算到暹羅去。

    ”這是陳曉天的聲音。

     “我連一文都沒有!我想向陳若真借到一筆旅費,同你到新加坡去。

    ”這是林谷菊朝着P君說着的聲音。

     之菲在樓梯口望了一會,覺得有趣。

    他便即刻走到房裡去參加他們的談話會。

     這樣的談話,繼續了約莫十五分鐘以後,陳若真從客廳上走下來向着他們說:“諸位,你們的談話要細聲一些!”他哼着這一句,便走開去了。

    他這幾天老是不敢坐在房裡,鎮日走到客廳上去和商人們談閑天。

     約莫十一點半鐘的時候,店裡一個夥計慌慌張張走到之菲那兒,用很急遽的聲音說:“走啊!幾個包探!他們差不多到樓梯口來了!作速的跑!……跑!跑啊!” 這幾句話剛說完時,之菲便走到門口,但已經是太遲了!一個,兩個,三個,四個的健壯多力的包探都在他們的房門口陸續出現! 在門口的之菲,最先受他們的檢查。

    衣袋裡的眼鏡,彙豐紙票,自來水筆,朋友通訊住址,幾片出恭紙都給他們翻出來。

    随後便被他們一拿,拿到房裡面坐着。

    就中有一個鼻特别高,眼特别深,舉動特别像獵狗的包探長很客氣地對着他們坐下。

    他的聲音是這麼悠徐的,這麼溫和的。

    他的态度極力模拟寬厚,因此益顯出他的狡詐來。

     “Whatisyourname?Please!(請問尊姓大名!)”他對着之菲很有禮貌地說,手上正燃着一條香煙在吸。

     “Mynameis—ChangSo.(我叫張素。

    )”之菲答,臉上有些蒼白。

     ——Wheredoyoulive?(住在那兒) ——IliveinCanton.(住在廣州) ——Whatisyouroccupation?(做什麼工作的?) ——Iamastudent.(我是個學生。

    ) ——howoldareyou?(多大年紀?) ——Twentyfiveyearsold.(二十五歲。

    ) ——WhydoyouleaveCantonnow?(幹嗎要離開廣州?) ——IdisikeCantonsomuch,Ifeelitistroubled!(我不喜歡廣州,我覺得那裡讨厭!) 這獵狗式的西人和之菲對談了一會,沉默了一下,便又問着: ——Yoursaythatyouareastudent,butwhichschooldoyoubelong?(你說你是一個學生,但是你是哪個學校的?) ——IbelongtoNationalKwangtungUniversity.(我是國立廣東大學的。

    ) ——Whydoyouliveinthisshop?(你為什麼住在這店裡?) ——Becausetheshopkeepreofthisshopismyrelation.(因為這店的老闆是我的親戚。

    ) ——Whatkinndofrelatiomisit?(什麼親戚?) ——Theshopkeeperismyuncle-in-law.(老闆是我的舅舅。

    ) ——Doyouenteranyparty?(你入過什麼黨嗎?) ——No!Iynever.(不!我從沒入過。

    ) ——AreyouafriendofMrLeeTie-sin(你是李迪新的朋友嗎?) ——No!Idon’tacquaintwithhim.(不!我不認識他。

    ) 這像獵狗一樣感覺靈敏,能夠以鼻判斷事物的包探長,一面和之菲談話,一面記錄着。

    随後,他用同樣的方式去和P君,鐵瓊海,林谷菊,陳曉天諸人對話。

    随後又吩咐那站在門口的三外包探進來搜索,箱,囊,藤籃,抽屜都被翻過;連房裡頭的數簿,豆袋,麥袋,都被照顧一番。

    這三個包探都遍身長着汗毛,健壯多力。

    他們搜尋證物的态度好似饑鷹在捕取食物一樣,迅速而嚴密。

     搜索的結果,絕無所得。

    但,他們分明是舍不得空來空去的。

    這時那獵狗式的包探長便立起身來向着之菲說: ——Youhavetogowithus!(你得跟我們一道走!) ——MayIyaskyouwhatisthereason?(請問是什麼理由?)——之菲答。

     ——Wedon’tbelieveyouareagoodcitizen,thatisall.(總之,我們不想信你是一個安分的公民。

    ) ——MayIystayinthisshop?(我可以留在這店裡嗎?) ——No,youcan’t!(不,不成!) ——SothenIymustgowithyou!(那麼,我一定得跟你們走羅!) ——Yes!Yes!(對哪!對哪!) ——MayIbringablanketWithme?(我可以帶一條毛毯嗎?) ——Yes,youmay,ifyouPlease!(可以的,請吧!) 包探長和他對說了幾句,便命一個身材非常高大,遍身汗毛特别長的包探先帶他坐着摩托車到警察總局去。

    包探長和其餘的兩個包探卻分别和P君,谷菊,曉天,鐵瓊海,江子威到他們的住所去檢查行李。

     天上滿着黑雲,月兒深閉,星兒不出。

    在摩托車中的之菲,覺得一種新的傲岸,一種新的滿足。

    固然,他承認不去拿人偏給人拿去,這是一件可恥的事。

    但幹了一回革命,終于被人拿去,在他總算于心無愧。

    比起那班光會升官發财的革命者,口誦打倒帝國主義之空言,身行拍帝國主義者馬屁之實者,總算光明許多。

    還有一點,他覺得要是在這H港給他們這班洋鬼子弄死,還算死在敵人手裡,不緻怎樣冤枉。

    要是在C城給那班所謂同志們弄死,那才靈魂兒也有些羞恥呢! 同時,他也覺得有點悔恨。

    他恨自己終有點生得太蠢,幾根瘦骨格外頑梗得可悲,拜跪不工,馬屁不拍,面具不戴,頭顱不滑,到而今,仰不足以事父母,俯不足以蓄妻子,左隳師友之歡,右贻親戚之憂,人間傷心事,孰逾乎此! 經過幾條漆黑的街道,他屢次想從摩托車裡跳出來。

    但他覺得這個辦法,總是有點不好,所以沒有跳得成功。

    過了一忽,警察總局便在他的面前躍現着了。

     下了車,他被帶進局裡面去了。

    局裡面正燈光輝煌,各辦事人員正很忙碌地在把他們的頭埋在案上。

    這時,他們見拿到一個西裝少年,大家的樣子都表示一點高興和滿足。

     “赤黨!一定是個赤黨!”他們不約而同地張着眼睛,低喊着。

    他們的确是比那位包探長更加聰明;隻用他們的下意識,便能斷定之菲的罪狀。

     停了一忽,之菲站在一個學生式的辦事人員面前受他的登記。

    那辦事人員很和氣而且說話時很帶着一種同情的憐憫的口吻。

    他問: “渠的點解會捉左你來呢(他們為什麼會把你拿來呢)?” “我唔知點解(我不知道)!”之菲不高興地答。

     一年來世故閱曆得很深的之菲,知道這辦事人員一定是個新進來辦事的人,所以他還有一點同情的稚氣。

    他知道要是過了三幾年,他這種稚氣自然會全數消盡。

    那時候他一定會和其他的辦事人員一樣,見到一切犯人,隻會開心!他沉默了一會,用着鄙夷不屑的神氣惡狠狠地望着那班在嘲笑着他的辦事人員,心中很憤懑地這樣想着: “你們這班蠢豬都是首先在必殺之列!你們都是些無恥的結晶,奴隸的模型,賤格的總量!你們隻配給獵狗式的西人踢屁股,打嘴巴,隻配食他們的口水!你們便以此狐假虎威,欺壓良善。

    你們為自己的人格起見,即使率妻子而為娼為盜,還不失自立門面,有點志氣!但,你們不能,所以你們可殺!……”他越想越憤慨,眼睛裡幾乎噴出火來。

     姓名,年歲,職業,和一切必須登記的話頭都給那稚氣的辦事人員登記了。

    跟着,便來了一個年紀約莫三十餘歲,身材短小的雜役向他解開領帶,鈕扣,褲帶,襪帶,鞋帶;拿出衣袋裡的眼鏡,紙币,自來水筆,手巾,一一地由那登記員登記。

    登記後,便包起來拿去了。

    随後,他隻帶着一條毛毯,被一個身材高大得可怕的西獄卒送到獄裡面去。

     八 獄裡面囚徒縱橫睡倒,燈光凄暗,穢氣四溢;當之菲被那獄卒用強力推入鐵欄杆裡面時,那些還未睡覺的囚徒們,都用着驚異的眼光盯視着他。

     “你為什麼會來到這個地方?”一個臭氣滿身的,面目無色,像在棺材裡走出來的活死人問。

    他的意思是以為穿西裝的少年,一定是有很高的位置的,不至于坐監的。

    他見之菲穿着漂亮的西裝,竟會和他一塊兒坐在這臭濕的地面上,不覺吃了一驚。

    他的那對不潔的,放射着黃光的眼睛,這時因為感情興奮,張開得異樣的闊大。

    在他的眼光照得到的地方,頓時更加黑暗,凄慘起來。

     “他們為什麼要把我拿到此地,我自己也是不知道的,”之菲很誠懇地答。

     “他們大概是拿錯的,”另一位囚徒說。

    這囚徒亂發四披,面如破鞋底一樣不潔。

     “你外邊有朋友嗎?他們知道你到這邊來了嗎?”第三個囚徒問,他的樣子有幾分像抽鴉片煙的作家一樣。

     “朋友多少是有的,他們大概也是知道的,”之菲很感激地答。

    他這時面上燃着微笑,感到異常滿足的樣子。

     “你要設法通知你的朋友,叫他們拿東西來給你吃。

    這裡的監飯很壞,你一定吃不下的。

    我們初來時,也是吃不下。

    久了,沒有法子想,才勉強把每餐像泥沙般的監飯吞下多少!”第一個囚徒說。

    他再把他的眼睛張開一下,獄裡面的小天地又頓時黑暗起來了。

     “你們為什麼給他們拿來呢?”之菲問。

     “抽鴉片煙,無錢還他們的罰款!”第一個囚徒覺得有點羞澀地答。

     “抽鴉片煙,無錢還他們的罰款!”第二個囚徒照樣地答。

     “抽鴉片煙,無錢還他們的罰款!”第三個囚徒又是照樣地答。

     大家傾談了一會,這個讓枕頭,那個讓地闆位,之菲覺得倒也快活。

     “Changso!ChangSo!(張素!張素!)”剛才帶他到這獄裡來的那個西獄卒在獄門口大聲呼喚着,随着他便把獄門打開,招呼着他出去。

    衆囚徒齊向他說:“恭喜!恭喜!你大概可以即刻出獄了!” 他來不及回答,已被那西獄卒引到一間很清潔,很闊氣的拘留所去。

    一路這西獄卒對着他很有禮貌地問: “AreyouMr.ChangSo?(你是張素先生嗎?)” “Yes,Iam!(是,我是的!)”他冷然地答。

     “Oh,thisplaceistoodirtyforyou!Inowguideyoutoafineroom!(呵,這地方對你是太髒了,現在我帶你到一間漂亮房間去!)”獄卒說。

     “Thankyouverymuch!(謝謝!)”之菲毫不介意地答。

     “youhevesomefriendswhoshallcometoacompanyyousoom!(你有些朋友馬上也來跟你作伴呢!)”獄卒笑着說。

    他的粗重的聲音,使壁間生了一種回聲。

     “YesIamsure!(是的,我相信如此!)”之菲答,他覺得有點不能忍耐了。

     這時,他們已到那漂亮的拘留所。

    之菲微笑着,挺直胸脯,自己塞進房裡頭去。

    獄卒向他一笑,把房門鎖着,便自去了。

     “在這H港給他們拿住是多麼僥幸!要是在C城落在他們那班壞蛋手裡,這時候一定拳足交加,說不定沒有生命的了!可憐的中國人呀!你們對待自己的兄弟偏要比帝國主義者對待他們的敵人更加兇狠!這真是滑稽極了!”在拘留所内的之菲,對着亮晶晶的燈光,雪白的粉牆,雅潔的睡椅不禁這樣想着。

    過了一會,他開始地感到孤獨。

    在室中踱來踱去,走了一會,忽而不期然而然地,想起在倫敦給人家幽囚過的中山先生來。

    他把眼睛直直的凝視着,恍惚看見中山先生在幽囚所中祈禱着的那種虔誠,憂郁,和為人類贖罪的偉大的信心的表情。

    他很受了感動,幾乎哭出來了。

    這樣地凝視了一會,他又恍惚地看見中山先生走向他面前來,向着他說着一些又是悲壯又是蒼涼的訓詞。

     “小孩子,不要灰心罷。

    全世界被壓迫的階級和被壓迫的民族的解放,完全是要靠仗你們這班青年人去打先鋒。

    奮鬥!奮鬥!為自由而奮鬥!為真理而奮鬥!為撲滅強權而奮鬥!為徹底反帝而奮鬥!為徹底打倒軍閥而奮鬥!為肅清一切反革命,假革命而奮鬥!把你們熱烈的心血發為警鐘去喚醒四千年神明之裔,黃帝子孫之沉夢!把你們強毅的意志化為利器去保護十二萬萬五千萬被壓迫的同胞!殺身以成仁,舍生以赴義,與其為奴而生,不如殺賊而死!……”訓詞的内容大緻是這樣。

     在獄中的之菲,至死不悟的之菲,這時尚在夢想那被許多人冒牌着的中山先生。

    他如飲了猛烈之酒,感情益加興奮,意氣益加激昂。

     “奮鬥!奮鬥!幸而能夠出獄,我當加倍努力去肅清一切惡勢力!”他張大眼睛,挺直腰子,對着自己宣誓,把拳頭一連在壁上痛擊幾下。

     “Mr.ChangSo,yourfriendscomeherenow!(張素先生,你的朋友們現在來啦!)”獄卒半是同情,半是嘲笑的站在門口向他說着他好像從夢中醒來似的,耳邊聽見P君和曉天君在辦事處談話的聲音。

     “啊,啊,他們也來了!好,好,這才算是德不孤,必有鄰呢!唉!這倒痛快!”之菲在房裡贊歎着,他的态度,好像在欣賞着一篇好的文學作品一樣。

     受過同樣登記後的P君和曉天君,終于一同被那西獄卒送到之菲的房裡頭來。

    他們這時候,更是談着,笑着,分外覺得有趣。

     “一點證據都沒有,我想大概是不至于有了生命的危險的,”之菲冷然地說。

     “最怕他們把我們送回C城去!送回C城去,那我們可一定沒有生命了!”P君答,他的臉色有點灰白,态度卻是非常鎮定。

     “大概是不會的,”曉天帶着自己安慰自己的神情說。

     “起來!饑寒交迫的奴隸!起來,全世界的罪人!滿腔的熱血已經沸騰,作一次最後的鬥争!……”P君低聲唱着,手舞足蹈,有點發狂的樣子。

     “不要亂唱罷!”之菲說,搖着頭作勢勸他停止。

     “谷菊君,子威君和瓊海君終于不來,不知道是被送到第二處監獄去,還是給他們免脫呢!”過了一個鐘頭之後,曉天說。

    曉天是個活潑的青年,臉上很有血色,顴骨開展,額闊,鼻有鋒棱。

    他的身體很強壯,說話時老是搖着頭,伸着手,作着一個演說家的姿勢。

    他和之菲同學,同事,現在更同一處坐監。

     約莫是深夜三點鐘的時候,他們開始睡眠了。

    因為連一個枕頭都沒有,各人隻得曲肱而枕。

    那不夠兩尺來寬,卻有一丈多長的睡椅是太小了,他們隻得頭對腳地平列睡下去。

    一套單薄的洋毯,亦是很勉強地把他們三人包在一處。

     在這種情況下不能成眠的之菲,聽着房外寒風打樹的聲音,摩托車在奔馳着的聲音,一隊隊的包探在夜操的聲音,覺得又是悲壯,又是凄涼。

    他想起他的頹老的父母親,想起他的情人,想起他的被擯棄的妻,想起他平時不嘗想到和忘記的一切事情;他覺得虛幻,缥渺,蒼茫,凄沉,嚴肅,灰暗,但他總是流不出眼淚來。

     九 之菲一夜無眠,侵晨早起。

    這時候群動皆息,百喧俱靜。

    拘留所外,上廊上隻排列着幾架用布套套住的汽車,長廊外便是一個士敏土鎮成的廣場。

    廣場的對面,高屋岸然,正是警察總局的辦公處。

     一輪美麗的朝陽,距離拘留所不夠五十丈遠的光景,從海邊的叢樹中探頭探腦的在窺望這被囚的之菲。

    這是像胭脂一樣的嫣紅,像血一樣的猩紅,像玫瑰花一樣的軟紅,像少女的臉一樣的嫩紅,像将軍的須一樣的戟紅。

    它象征柔媚,同時卻象征猛烈,它象征美,同時卻象征力。

    它是青春的化身,它是生命的全部。

    它有意似地把它的紅光射到黑暗的拘留所,把它的溫熱浸照着之菲的全身。

    它用它的無言的話語幽幽地安慰着他。

    它用它的同情的脈動深深地鼓勵着他。

    他笑了。

    他深心裡感到一種不可言說的愉悅地笑了。

     過了一會,一個司号的印度兵雄赳赳的站在長廊上。

    他向四周裡望了一望,便把手上的喇叭提到口裡,低着頭,張着目,脹動着兩腮地吹起來。

    在這吹号聲中,足有兩百個印度兵,幾十個英包探,一百個中國兵,一齊地擠到這廊外的廣場上。

    他們都很認真地在操練着,一陣陣皮鞋擦地的聲音,都很沉重而有力。

     雇傭的印度兵差不多每個都有十二兩重的胡須。

    須的境域,大率自下項至耳邊,自嘴唇至兩腮。

    須的顔色,自淡褐色至沉黑色,自微黃色至深紅色,大體以黑色者為最多。

    他們像一群雄羊,雖須毛遍體,而權威極少。

    他們持槍整步的技巧似乎很高,一聲前進如黑浪怒翻,勢若奔馬。

    一聲立正,如椰林無風,危立不動。

     英包探個個都很精警,有極高的鼻峰,極深的眼窩,極兇狠的神氣,極靈活的表情。

    眼睛裡燃着吃人的獸性,燃着驕傲的火星。

    他們都長身挺立,象一隊忍饑待發的狼群一樣。

    他們散開來,每人都有一輛摩托車供着驅使,來去如馳風掣電,分明顯出捕人正如探囊取物。

     雇傭的中國兵,那真滑稽第一,不肖無雙的了!他們經過帝國主義者高明的炮制,隻準他們戴着尖頭的帽,縛着很寬闊的褲腳,腰心很不自然地束着一條橫帶。

    一個個鼻很低,臉色很黃,面上的筋肉表現出十分弛緩而無力。

    操也操得特别壞,他們的足在擺動着,他們的頭卻永遠地不是屬于他們所有的樣子。

     這時,P君和曉天君也起身了。

    他們都即刻走到門連隔着鐵欄望着廣場上的三色闆的晨操。

    看了一會,覺得着實有趣,他們便在這拘留所裡面用着皮鞋踏着地闆,十分用力地操起來。

     從門外經過的白種人,都很感到興味地把他們考察一番,問問他們被拘的理由,便自去了。

    他們這種熱心的照顧,全然是由于好奇心的激勵,同情的部分當然很少,這是無疑的。

    其中如一個西獄卒,和一個把之菲從××号帶來的包探,有時也玩弄着一點小殷勤,這算是絕無僅有的例外。

     但,在這種漆黑的,悶絕的環境中,居然有了一個雜役頭目的華人和一個司号的印度人向他們表示着親切的同情。

    雖然這種同情對于他們的助力極少,但同情之為同情,自有它本身的價值。

     這華人是個身軀高大,臉生得像一個老媽媽一樣,态度非常誠實的人。

    他穿着一身制服,肩上有了三排肩章。

    行路時很随意,并不将他的彎了的腰,認真挺直一下。

    他的面孔,有些豐滿,但不至于太肥。

    他說話時,聲低而闊,緩而和。

    這人忽然走到他們的門口,問着他們是否要買食物。

    這菲便把袋裡的兩角銀——他們搜身時不小心留下的——給他,囑他代買面包。

    之菲懇求他到××街××号通知陳若真和楊老闆,請他們設法營救,也經他的允許。

    不過,這件事完全是失卻效力。

    因為當他晚上回來報告時,他說楊老闆完全不承認有這麼一回事。

     司号的印度人是個中等身材的人,他的皮膚很黑,胡子很多。

    他的眼很明敏警捷,額小,鼻略低。

    全身很配稱,不失是個精悍靈活的好身手。

    他偷偷地用英語和他們說話,但他很靈敏地避去各個白種人的注意。

    他對于他們的被捕,有一種深切的同情,和一種由羨慕而生出來的敬意。

    有時,他因為不能得到和他們談話的機會,他便迅速地從鐵欄門外探海燈似地打進來了個同情的苦臉。

    當白種人行過時,他又背轉身在走來走去,即刻把他的行為很巧妙的掩蓋了。

     有一次,他把一枝鉛筆卷着一張白紙,背轉身遞給他們,低聲地說着: “Please,writeonyourfriends’address.Icaninfromthemtoseeyou!(請寫上你朋友的住址,我能通知他們來看你!)” 他的聲音很悲激,很凄沉,這顯然是由他的充分同情的緣故。

     “Thankyou!Wehavesentamessagetothem,buttheanswerisnottobereceivedyet!(謝謝你,我們已經派一送信的人到他們那裡去了,不過到現在還沒得到回信!)”之菲答,他這時倚着鐵欄杆很敏捷地接過他的紙筆,即便藏起。

     是傍晚時候,斜陽在廊外廣場的樹畔耀着它的最後的笑臉。

    樹畔的坐椅上坐着一個十分美麗的西婦,幾個活潑的小女孩像小鳥般在跳躍着。

    那西婦穿着淡紅色的襯衣,金絲色的發,深藍色的眼,嫩白色的肉,隆起的胸,周身的曲線,造成她的整個的美。

    她對于她自己的美,似乎很滿足。

    她在那兒隻是微微笑着。

    那幾個小女孩,正在追逐着打跟鬥,有時更一齊走到那西婦的身上去,扭着她的腕,牽着她的臂,把頭挂在她的腿上。

    那西婦隻是笑着,微微地笑着。

     徹夜沒有睡,整天隻吃到三片堅硬的冷面包的之菲,現在十分疲倦。

    他看到門外這個行樂圖,心中越加傷感。

    幻滅的念頭,不停地在他心坎來往。

    他想起他的兒時的生活,想想他小學,中學,大學時代的生活,想起一切和他有關系的人,想起一切離棄他的人,最後他想起年餘來在革命戰地上滿着理想和詩趣中深醉着的生活。

    這些回憶,使他異常地怅惘。

    他一向是個死的羨慕者,但此刻他的确有點驚怕和煩悶。

    他的臉很是灰白,他的腦恍惚是要破裂的樣子。

     P君是因為受餓的結果,似乎更加瘦長起來了。

    他踱來踱去,有點像幽靈的樣子。

    他的臉上堆滿着黑痕,口裡不住地在叱罵着。

    他的性情變得很壞,有點發狂的趨向。

     曉天君說話時,依然保存他的演說家的姿态。

    但聲音卻沒有平時那麼響了。

     一○ 又是過了一夜。

    這一夜他們都睡得很好。

    聽說今天要傳去問話,這個消息的确給他們多少新的期望,不管這期望是壞的還是好的。

    他們平時都是自由慣了,不知自由是怎麼可貴的人,此刻對于鐵欄外一切生物在自由行動的樂趣,真是渴慕到十二分。

    連那在門外走廊上用一團破布在擦淨着地面的,穿着破爛衣褲的工人,和一隻搖着尾在走動着的癞皮狗,都會令他們羨慕。

    因為對于自由的渴慕愈深,所以對于帝國主義者無端對自由的侵害愈加痛恨!同時,想起那班勾結帝國主義者在殘殺同胞的所謂“忠實同志”!更成為痕恨中之頂深切的痛恨! 其實痛恨盡管由他們痛恨,然而入獄者終于入獄,被殘殺者終于被殘殺,安享榮華者終于安享榮華。

    事實如此,非“痛恨”所得而修改。

    這時候為他們計,最好還是在心靈上做一番工夫,現出東方人本來的色彩來。

    最上乘能夠參禅悟道,超出生滅,歸于涅槃。

    那時候,豈不是坐監幾日,勝似面壁九年!其次或者作着大塊勞我以生,佚我以死,享樂我以入獄的玄想。

    要是真能得到“忘足,履之适也,忘身,住之适也”的混沌境界,也未嘗不可。

    但他們都是二十世紀的青年,他們不能再學那些欺人自欺的古代哲學家,去尋求他們的好夢。

    ……其實,他們也要不到這種無聊的好夢! 差不多是上午十一時的時候,他們便一齊被傳出去問話。

    問話處由這拘留所門外的長廊向左走去,不到幾十步的工夫便到了。

    他們一路上各人都有他的一個護兵式的雜役把他們牽得很出力。

    牽着之菲的一個雜役,滿面露着兇狠之氣。

    他穿着普通警一樣的制服,斜眉,尖目,小鬼耳。

    他行路時幾根瘦骨頭本有些難以維持之意,但他拿着之菲,卻自家顯出自家是個威猛,有氣力的樣子來。

    他的表情很難看,不停地圓睜雙眼看着之菲,鼻孔裡哼出“恨!恨”的聲音來,表示他對這犯人的不屑! “你貴處系邊度啊(你貴處那裡呢)?”之菲低聲下氣地問着他。

     “你想點啊(你想怎樣),混賬!”這雜役叱着,他的眼睛張得愈大了。

     “我好好地問你一聲,點解你咁可惡啊!你估好你勒咩,我中意時,上你幾巴掌!(我好聲氣的問你一聲,你為什麼這樣胡鬧呢!你以為你很高貴嗎?我如果覺得快意時,便賞給你幾巴掌!)”之菲大聲叱着他,眼睛幾乎突出來了。

     欺善怕惡的雜役,這時隻得低着頭,紅着臉,沉默着不敢做聲。

     問話處是一間三丈見方,二丈多高的屋子,安置着辦公台,旋圍椅,象普通機關的辦事處一般的樣子。

    室内有一點木材氣味,坐在那裡的翻譯員是個矮身材,洋氣十足,穿着稱體西裝的人。

    他的鼻頭有一粒小黑痣,痣上有幾條鬈曲着的黑毛。

    那在翻譯員上首,專詞問話的西人,穿着一套灰色的嘩叽洋服,臉上紅得像一個酒徒一樣。

     之菲最先被審問,其次P君,其次曉天。

    在問話中,他們搖一下身子,扭一下鼻孔,都要受譴責。

    “無禮!”“不恭敬!”那翻譯員時常用着師長的神氣說,極望把他們加以糾正。

    最後,他似乎為一種或然的同情所激動,扭着身子向他們開恩似的說: “諸位,你們這件案情很輕,一二天内當可出獄。

    不過,哈!哈……”他很不負責任地笑着。

     停了一會,他們又被送回拘留所去。

     他們今早又沒有飯吃,餓火在他們腹中燃燒着,令他們十分難耐。

    他們開始暴躁起來,一齊打着鐵門,用着一種餓壞了的聲音喊着: “Sir!Sir!Sir!——(先生!先生!先生!)” “Mr.!Mr.!Mr.!——(先生!先生!先生!)” 他們的聲音起初好像一片石子投入大海裡一樣,并沒有得到些兒影響。

    過了一個不能忍耐的長久的時候,那個西獄卒才搖搖擺擺地走來把他們探望一下。

     “Sir!Weareonthepointofdying!Wehavenotanyfoodtoeatthesetwodays!(先生,我們都快要死了,這兩天我們什麼也沒吃上口。

    )” “Why!Why!(呵!呵!)”他表示出十分駭異,把肩微微地一聳着說。

    “Youhavenofriendstogiveyoufoods!Oh,sorry!(你們沒有朋友給你們食物,呵,真對不起!)” “Butnowwhatshallwedo,wearenearlystarved!(但是現在我們怎麼呢,我們餓得要死!)”之菲說,他對于面前的西獄卒恍惚看做一隻刺激食欲的适口的肥雞一樣。

     “Thisevening,foodistobeprepared,thoughitmaybefarfromyourappetite!(今天黃昏給預備食物,雖然可能不大合你們的口味!)”西獄卒很不耐煩地說着,便很忙碌似地跑去了。

     翌日下午兩點鐘的時候,他們都被帶到包探長室裡面去。

    包探長室在拘留所的斜對面,和正副警察長的辦公處毗連着。

    室内布置很有秩序,黃色的牆,黑色的地闆,褐色的辦公台和坐椅,很是顯出鎮靜和森嚴。

    包探長這兩天的案件大約審判得太多,所以他的鼻也像特别長起來了。

    他的鼻的确是有些太長,那真有些令人一見便怕碰壞它的樣子。

    他的聲音依舊是這樣溫暖低下,同時卻帶着一種很專斷的口吻。

    他穿着一件很适體的黑色西裝,态度很嚴肅,這當然是個有高位置的人所應該有的威嚴。

     “Mr.ChangSo,(張素先生,)”他用着他的高鼻孔哼出來的鼻音和之菲談了一會,最後終于這樣說着:“Wedon’tallowyoutoremainhereanylonger!IthinkyouhadbettergobacktoCanton!(我們不許你再留在這裡,我想你最好回到廣州去!)”他說罷,向他獰笑,很狡猾而發狠地獰笑。

     “Idon’tliketogobacktoCantoninmylife-time!(我這輩子是不高興回廣州去的!)”之菲很堅決地答,臉上表示出一種鄙夷不屑的神态。

     “Thenwhereshallyougo?(那麼,你到那裡去呢?)”包探長再用他的鼻音說。

     “IshallgotoS.town,inwhichplace,Icanliveundermyparents’Protection!(我回到S城去,在那裡我可以得到我父母的保護!)”之菲很自然地回答。

    他雖然知道到S埠亦是和到C城一樣,有被捕獲和危險。

    但他對這兩天的獄居生活異樣覺得難受。

    他對于經過S埠雖有幾分駭怕,但總還有幾分幸免的希望。

    至于他所以向他提出他的父母的名義來,這不過是要令他相信他是好兒子,并不是一個了不得的革命黨人的意思。

     “Yes,youmaygo!(是的,你可以走啦!)”包探長說,他把他那對像貓一樣藍色的眼光,盯視着之菲。

    随後,他便即在案頭用左手摸起那個電話機的柄,放在他的口上,右手摸起那個聽筒,喃喃地自語了一會,他像得到一個新鮮的消息似地,便放下聽筒和機構,向着之菲說: “YoucangotoS.——immediatelyonboardtheshipcalledhaiKun.(你可以立刻坐船到S城去,船名叫海空。

    )” P君和曉天都因急于出獄,結果便被這包探長判決伴着之菲一同出境,同船到S埠。

     一個面色灰暗,粗眉大眼,高顴骨,說話帶着C城口音的暗探,步步跟随着他們。

    他對于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意地幹涉。

    他慣說:“不要動!——沒規矩!——失禮!——這裡來,快!——”等等帶權威的命令式的說話。

     “你一個月賺到幾個錢!哈哈!……”P君冷然地向他問着,一雙惱怒的眼隻是向着他緊緊盯住。

    這顯然是向他施行一種侮辱和教訓。

    他似乎很生氣,他的眼睛全部都變成白色了,但他到底發不出什麼火氣來。

    約莫三點鐘的時候,他們都被一個矮身材,橫臉孔,行路時像一步一跳似的西人,帶到和包探長室距離不遠的一間辦公室去。

    室内是死一樣地深靜,幾個在忙着辦公的西人都像石像一樣,一動也不動地坐着。

    他們都是半被挾逼地站着在這辦公室的近門口的一隅,那兒因為永久透不到光線,有點黴濕的臭氣味。

    他們每人的十個指頭,先後被安置在一個墨盒上,染黑後被安置在紙上轉動着把各人的十個指紋印出。

    那些被印在紙上的黑指紋,像兒童印在紙面上的水貓一樣,對着它們的主人闆着嘲笑的臉孔。

    停了一忽,他們又被帶到辦公處外面,給他們照了三張相。

     一種潛伏着的爆裂性,一種殺敵複仇的決心,在他們胸次燃燒着,鼓動着。

    但他們的理性告訴他們說,他們暫時隻得忍辱和屈服,他們的複仇的機會仍然未到,隻好等待着。

     約莫四點鐘的時候,一切登記後被沒收去的東西都全部發還,他們即時可以出獄。

    那司号的印度人頻頻地向着他們笑。

    他向着他們說: “Icangotoseeyouoff?(我可以給你們送行嗎?)” “Theytellusthatweshallgotothesteamshiponmotorcar!Ithinkyoucannotkeeppacewithus!(他們告訴我們說,我們将坐汽車到輪船上去,我想你是沒法跟上我們的!)”之菲答,他表示着感激和抱歉的樣子。

     一顆率真的淚珠在這司号的印度人的黑而美的眼睛裡濕溜着。

    懊喪和失望的表情,在他臉上躍現。

     “Good-bye!(再會!)”他說,聲音有些哽咽。

     “Good-bye!(再會!)”之菲很受感動地踏進一步,把手伸給他說。

    那印度人四處望了一望,有十幾對白人的眼睛在注意他,他便急忙把手插在褲袋裡,裝着不關心的樣子似地走開去了。

     停了一忽,一切手續都弄清楚了。

    一架由一個馬來人駕駛着的漂亮的汽車,把他們載向那斜日照着黃沉沉的光,涼風扇着這裡,那裡的樹葉的馬路上去。

    押送着他們去的,有那個遍身汗毛的西捕,和那個面色灰暗的暗探。

     一陣狂熱和愛的牽挂糾纏着的之菲。

    他用一種嚴重的,專斷的口吻向着那西捕說: “Sir!Ihavealoverhere,Imustgotoseehernow!(先生,我有一位愛人在這裡,現在我一定得去看看她!)” “No,(不!)”西捕含笑地說。

    “timeisnotenough!(時間來不及了!)” “No!Imustgotoseeher!Onlyafewminutes,thatisenough!(不!我一定得去看看她!幾分鐘就夠了!)”之菲說,他現出一種和人家決鬥一樣的神氣。

     “Why,younaywriteheraletter,thatisthesame!(呵,你可以寫封信給她,是一樣的!)”西捕說,開始地有點動情了。

     “No!Idon’tthinkthatisthesame!(不,我想這不是一樣的!)”之菲更加堅決地說,他有些不能忍耐了。

     “Allright!Youmaygotoseehernow!(好吧,現在你可以去看她一下!)西捕說,他閃着眼睛笑着,顯然地為他的癡情感動了。

     曼曼這兩天因為沒有看見之菲,正哭得忘餐廢寝。

    楊老闆家中的人騙她說,之菲因為某種關系,已先到新加坡去了。

    他們完全把之菲被捕入獄這件事隐瞞着,不給她知道。

    但她很懷疑,她知道之菲如果去南洋一定和她同去,斷不忍留下她一個人在這H港漂流。

    她很模糊地,但她覺得一定有一件不幸的事故發生。

    因此,她整天整夜地哭,她的眼睛因此哭得紅腫了! 當之菲突如其來地走到楊老闆住家時,她們都喜歡異常。

    曼曼即刻走來挽住他,全身了無氣力地倚在他和身上,雙目隻是瞪着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好了!好了!你這兩天到那兒去,曼曼姑娘等候得真是着急——啊!她這個時候剛哭了一陣,才給我們勸住呢!”三奶莺聲呖呖地說,她笑了,臉上現出兩個美的梨窩。

    她轉一轉身,正如柳樹因風一樣。

     四奶,陳夫人,八奶和其餘諸人,都來朝着他,打着笑臉,問長道短。

    他一一地和她們應酬了幾句,便朝着曼曼急遽地說:“曼妹,快收拾吧。

    我們一塊兒回S埠去!事情壞極了,待我緩緩地告訴你!”之菲說,他被一種又是傷感,又是愉快,又是酸辛,又是歡樂的複雜情調所陶醉了。

     再過十五分鐘時間,他們和曉天,P君都在碼頭下車子了。

    之菲向着那西捕帶着滑稽的口吻說: “Gook-byeIshallseeyouagain!(再會,我将再看到你的!)” “Gook-byeMr.ChangSo!Ihopeyouareverysuccessfully!(再會,張素先生,我祝福你們完全順利!)”那西捕含着笑緊緊地和他握着手說。

     P君和曉天都照樣和他握一回手。

    大家都覺得很滿足地即時走下輪船裡面去。

     “嗚!嗚!”輪船裡最後的汽笛響了。

    船也開行了。

    立在甲闆上的之菲,凝望着黑沉沉的煙突裡噴出來的像黑雲一般的煤煙,把眼前的天字第一号的帝國主義者占據的h島漸漸地弄模糊了,遠了,終于消滅了。

    他心中覺得有無限的痛快。

     “哼!”他鼻子裡發着這一聲,自己便吃吃地笑了。

    但,停了一忽,他的臉色忽而陰沉起來了,他把他的眼睛直直地凝視着他那無論如何也看不到的地方,歎着一口氣說: “咳!可憐的印度人!你黑眼睛裡閃着淚光的司号的印度人!我和你,我們的民族和你們的民族,都要切實地聯合起來,共同奮鬥!共同站在被壓迫階級的戰線上去打倒一切壓迫階級的勢力!……”這樣歎了一聲,他眼睛似乎有點濕潤了。

    他怅然地走回房艙裡去。

     一一 晚上七點鐘的時候,船身震搖得很厲害。

    之菲覺得很軟弱地倚在曼曼身上。

    他的臉色,因為在獄中打熬了兩天,顯得更加蒼白。

    他的精神,亦因為經過過度的興奮,現在得到它的休息與安慰,而顯出特别的疲倦。

    他把他的頭靠在她的大腿上,身子斜躺着。

    他的眼睛不停地仰望着她那低着首,脈脈無言的姿态。

    一個從心的深處生出來的快樂的微笑,在他毫無牽挂般的臉上閃現:這很可以證明,他是在她的溫柔的體貼下陶醉了。

     “你的兩位真系陰功羅(你們兩位真是罪過咯)!——唉!讨厭!……”P君含笑站在他們面前閃着眼睛,作出小醜一般的神态說。

    他這時左手插在褲袋裡,右手的手指上夾着紙煙,用力地吸,神氣異常充足。

     曉天君正在艙位上躺着,他把他的目光緊緊地盯着他們隻是笑。

     “真爽羅,你的!(真快樂羅,你們!)——”他說。

     “嘻!嘻!……哈!哈!……”之菲隻是笑着。

     “嘻!嘻!……哈!哈!……我的兩個手拉手,心心相印,同渠的鬥過。

    ——咳!衰羅!你的手點解咁硬!——唔要緊!唔要緊!接吻!接吻!嘻!嘻!哈!哈!(嘻!嘻!哈!哈!我們倆手兒相攜,心兒相印,和他們比賽。

    ——咳!真糟糕!你的手兒為什麼這樣粗硬呢!——不要緊!不要緊!我們接吻吧!接吻吧!嘻!嘻!哈!哈!)”P君走上前去攬着曉天的臂,演滑稽喜劇似的,這樣玩笑着。

    “我做公,你做納!(我做男的,你做女的!)……”曉天搶着說。

     一個軍官裝束的中年人的搭客,和一對商人樣子的夫婦,和他們同艙的,都給他們引得哈哈地笑起來了。

     正在這樣喧笑中,一個長身材舉動活潑的少女,忽然從門口走進這房艙裡來。

    她一面笑,一面大踏步搖搖擺擺地走到之菲和曼曼身邊坐下。

    她便是黨變後那天和杜蘅芬一同到T村去找之菲的那個林秋英。

    她是個漂亮的女學生,識字不大多,但對于主義一類的書卻很爛熟。

    她生得很平常,但十分有趣。

    她的那對細而有神的眼睛,望人盡是瞟着。

    她說話時慣好學小孩般跳動着的神情,都着實有幾分迷人。

    她在C城時和之菲,曼曼日日開玩笑,隔幾天不見便好像寂寞了似的。

    這時候她在之菲和曼曼身邊,呶着嘴,搖着身,嬌滴滴地說及那個時候來H港,說及她對于之菲入獄的挂念,說及在這輪船裡意外相遇的歡喜。

    她有些忘記一切了,她好像忘記她自己是一個女人,忘記之菲是一個男人,忘記曼曼是之菲的情人。

    她把一切都忘記,她緊緊地挽着之菲的手,她把她的隆起的胸用力壓迫在之菲的手心上!她笑了!她毫無挂礙地任情地大笑了! “菲哥!菲哥!菲哥!……”她熱情地,喃喃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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