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〇〇一年,八月至九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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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非常不安。

    他可以看到維京海盜的臉,聽到他們的零星談話,甚至還聽得懂其中幾個詞——他們的語言同英語相近。

    自己即将用利刃砍進他們的身體,放掉他們的血液,剁掉他們的四肢,戳穿他們的心髒,讓他們無助地癱倒在地,痛苦呻吟。

    一想到這點,溫斯坦就感到反胃。

    大家覺得溫斯坦是一個冷血之徒——他也确實是——但即将發生的卻是另一種野蠻行徑。

     溫斯坦看了看河流上下。

    對岸的地面緩緩擡升,形成低矮的小丘。

    如果這一區域還有維京海盜,那麼他們八成是步行穿過瀑布,去上遊尋找可以洗劫的村莊和修道院了。

     加魯夫趴着往後蠕動,其他人也學他的樣子往後撤。

    來到山脊下很遠的位置,他們站起身來。

    加魯夫沒說話,示意大家跟上。

    所有人保持着靜默。

     溫斯坦本以為他們撤下來之後會再做商議,但這種事并未發生。

    加魯夫又前進了幾碼,但他一直躲在山脊背後,然後他走下一條通往河岸的深溝。

    大鄉紳們跟上去,其他人也緊随其後。

     現在他們完全暴露在維京海盜的視野之中了。

    這一切發展得太快,溫斯坦簡直驚呆了。

    穿過灌木叢生的地面下山的時候,夏陵軍一直沒有發出聲響,為他們的突襲又争取到一點時間。

    但不久就有一個維京海盜碰巧擡頭,發現了他們,然後大聲呼号,發出警報。

    夏陵軍見狀,也不再沉默,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揮舞武器,亂哄哄地沖下了深溝。

     溫斯坦一手持劍,一手握矛,加入了進攻隊伍。

     維京海盜意識到敵衆我寡,難以取勝,便扔下篝火和帳篷,往船的方向奔逃。

    他們蹚過淺灘,用刀子割斷纜繩,開始往船上爬。

    但就在這時,英格蘭人也沖到岸邊,快速穿過淺灘,追上了敵人。

     雙方在河畔相遇。

    嗜血的欲望如潮水般吞沒了其他所有情感,溫斯坦涉入水中,心中隻有對殺戮的極度渴望。

    他将長矛刺向一個轉身面對他的敵人的胸膛,然後左手持劍砍入另一個試圖逃跑的敵人的脖子。

    兩個敵人栽進了水裡。

    溫斯坦沒工夫查看他們是否已經斃命。

     英格蘭人的優勢是他們一直處在稍淺的水域,可以更自由地移動。

    領頭的大鄉紳刺矛揮劍,不一會兒便殺死了幾十個維京海盜。

    溫斯坦看出敵人大多是老頭子,裝備簡陋,有些人似乎沒有武器,可能是他們逃跑時把它們留在了營地,他猜這群入侵者中最優秀的戰士已經被挑出來參與突襲了。

     在一波複仇的怒火爆發之後,溫斯坦總算恢複了冷靜,守在加魯夫身邊。

     一些維京海盜上了船,但他們還是哪兒也去不了。

    要将六艘船駛離泊地,進入河中,即使每艘船上都有足夠的槳手,也需要一系列複雜的操作。

    而現在,每艘船上隻有幾個人,而且他們驚魂未定,無法配合,這些船隻能胡亂飄蕩,撞到一塊兒。

    站在船上的人也很容易淪為少數英格蘭弓箭手的目标,後者遠離戰場,箭矢越過他們同伴的頭頂,飛向敵人。

     戰鬥開始演變為屠殺。

    因為夏陵軍全員投入戰鬥,英格蘭人完全可以三打一,圍殲敵人。

    河水被鮮血染紅,已死和将死的敵人塞滿了河道。

    溫斯坦不由得後退兩步,喘着粗氣,手中的武器沾滿了血污。

    加魯夫果斷出擊,這個決定看來是對的啊,溫斯坦想。

     這時,溫斯坦擡眼朝河對岸望去,冰冷的恐懼攫住了他。

     數以百計的維京海盜正朝他們撲來。

    突襲部隊先前肯定就在那座山後面,所以加魯夫他們才一直沒有看見這些敵人。

    現在,這些維京海盜沿着河道沖下來,穿過瀑布,在岩石間跳躍,在淺水中踩踏,一路奔襲,轉眼就高舉着武器沖上河灘,一雙雙眼中燃燒着戰鬥的渴望。

    驚慌的英格蘭人隻好轉身迎戰。

     純粹的恐懼如利刃般刺入溫斯坦的胸膛,他發現,此時占據人數優勢的反而成了敵人。

    雪上加霜的是,新來的維京海盜全都裝備精良,手持長矛戰斧,而且看起來比留下看守營地的同伴更年輕強壯。

    他們沿河岸殺來,在河灘上有序散開。

    溫斯坦猜他們打算包圍英格蘭人,然後将後者趕進水中。

     溫斯坦看向加魯夫,後者臉上一片茫然。

    “叫大家撤退!”溫斯坦大喊,“沿河邊往下遊撤,不然我們會被包圍的!” 可加魯夫似乎無法同時進行戰鬥和思考兩件事。

     我看錯人了,溫斯坦陷入絕望和恐懼的旋渦,加魯夫無法指揮軍隊,他就是沒那種腦子。

    這小子犯的錯今天要害死老子了。

     加魯夫正在拼命抵擋一個大塊頭、紅胡子維京海盜的進攻。

    溫斯坦看到,加魯夫的右臂被敵人的武器擦傷,疼得他把劍扔在了地上。

    加魯夫單膝跪地,一個狂暴的英格蘭人胡亂揮錘,先砸到他的腦袋,然後才擊中紅胡子。

     溫斯坦将懊悔抛諸腦後,強忍恐慌,飛速轉動腦筋。

    他們已經輸掉了戰鬥。

    加魯夫兇多吉少,不是戰死沙場,就是淪為戰俘或者奴隸。

    唯一的希望就是能順利撤退,誰最先撤走,誰活下來的可能性就最大。

     紅胡子維京海盜被那個狂暴的英格蘭人拖住。

    溫斯坦得以休整片刻。

    他收劍入鞘,把長矛插進淤泥,然後俯下身,抱起昏迷的加魯夫,将他軟綿綿的身體甩上自己的肩頭。

    他右手抓起長矛,轉身離開了戰場。

     加魯夫隻是個渾身肌肉、膀大腰圓的孩子罷了,溫斯坦卻年富力強,還不滿四十歲。

    他沒怎麼費勁兒就扛走了加魯夫,但有這份重量壓在身上,他走不快。

    突然,溫斯坦身子一晃,朝深溝的方向小跑起來。

     溫斯坦回頭一瞟,看見一個新來的維京海盜離開河灘戰場,朝他追上來。

     溫斯坦腳下發力,跑得更快了。

    坡道越來越陡,他越發喘不上氣。

    身後傳來追兵的沉重腳步聲。

    他不停地往後瞥,每瞥一次,對方似乎就更近一分。

     千鈞一發之際,溫斯坦轉過身,單膝跪地,将加魯夫從肩頭卸下,放在地上,然後斜舉長矛,朝敵人縱身一躍。

    維京海盜将戰斧掄到頭頂,正欲施以緻命一擊,溫斯坦卻攻其不備,将鋒利的矛尖紮進維京海盜的喉嚨,然後用盡全身氣力向前推。

    矛尖刺入柔軟的皮膚,切開肌肉和肌腱,通過大腦,從後腦勺穿出。

    那人吭都沒吭一聲就斃命了。

     溫斯坦扛起加魯夫,繼續沿深溝往上爬。

    到頂後,他轉身眺望。

    隻見英格蘭人陷入重圍,河灘屍體枕藉。

    隻有少數人逃脫,正沿着河岸向下遊奔逃。

    或許他們是除溫斯坦之外僅有的幸存者。

     沒人在看溫斯坦。

     溫斯坦越過山脊,朝山下走去。

    确信任何人看不見自己後,他才掉轉方向,沿着山坡,朝樹林的方向艱難跋涉,那裡拴着他們留下的馬。

     *** 威爾夫清醒的時候,有一次,蕾格娜将夏陵軍同維京人的戰鬥告訴了他。

    “溫斯坦把加魯夫帶回了家,那孩子沒有受重傷。

    ”最後她總結道,“但夏陵軍幾乎全軍覆沒。

    ” 威爾夫說:“加魯夫是個勇敢的孩子,但他不是當統帥的料。

    他根本就不應該被任命為指揮官。

    ” “這是溫斯坦的主意。

    實際上他已經承認自己看走了眼。

    ” “你本該阻止他們的。

    ” “我試過,但他們要加魯夫當統帥。

    ” “他們喜歡他。

    ” 現在就像從前一樣了,蕾格娜想。

    威爾夫和她平等交流,對彼此的觀點感興趣。

    他們在一起的時間之多是前所未有的。

    蕾格娜沒日沒夜地陪着威爾夫,滿足他的每種需求,代他統治夏陵郡。

    威爾夫似乎對一切心存感激。

    這次負傷重新拉近了他們之間的關系。

     蕾格娜打心底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不論威爾夫出了什麼狀況,她都不可能恢複對他有過的那種感情了。

    然而,要是他想重歸先前那種激情四射的關系怎麼辦?她該如何應對呢? 蕾格娜不必現在就做決定。

    現在他們不能做愛——希爾迪強調說,任何猛烈運動都是有害的——但威爾夫複原之後,或許會想同蕾格娜像新婚燕爾時那樣瘋狂交歡。

    或許同死神擦肩而過的經曆讓威爾夫清醒了過來。

    說不定他會忘掉卡爾文和英奇,一心隻愛這個精心照顧他、令他恢複健康的女人。

     蕾格娜知道,無論威爾夫要什麼,她都隻能老老實實地接受。

    她是他的妻子,她别無選擇。

    但這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接着剛才的話繼續說:“現在,維京海盜突然離開了,就像他們突然殺到一樣。

    他們應該是膩煩了吧。

    ” “他們的作戰方式就是這樣——突然進攻,随機劫掠,無論勝敗,都來得快,去得快,然後便打道回府。

    ” “事實上,他們好像去了懷特島[12]。

    種種迹象表明,他們打算在那裡過冬。

    ” “又在那兒?懷特島快成他們的永久基地了。

    ” “但我擔心他們會卷土重來。

    ” “哦,是的。

    ”威爾夫說,“在這件事情上,維京海盜絕不會讓你失望,他們會回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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