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九九八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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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走了。

     他沿着河岸往農舍走去。

    他擦擦自己的顴骨,他的一個眼圈要變黑了。

    他在想自己做的事到底有沒有什麼好處。

    德朗緩過氣之後,可能還要再打布洛德一頓。

    埃德加隻能寄望于自己的恐吓能讓那個男人先停一陣子。

     埃德加丢了工作。

    現在德朗大概會讓布洛德去劃渡船了。

    等她從暴打中恢複過來,她就可以幹這個活。

    也許德朗會因此不至于将布洛德打殘廢。

    這還是有希望的。

     田地裡看不見埃爾曼和埃德博爾德的身影,現在已是中午,埃德加猜他們在農舍裡用餐了。

    埃德加快要走到農舍的時候就看見了他們。

    太陽底下的他們正坐在農舍外面一張埃德加做的擱闆桌旁,顯然是剛剛吃過飯。

    媽媽正抱着已經四個月大的溫妮,給她哼着一首似乎很熟悉的歌。

    埃德加想,自己小時候是不是也聽過。

    媽媽長裙的袖子卷了上去,埃德加震驚地看到她的手臂已經瘦成了什麼樣。

    她從來不抱怨,但她明顯是生病了。

     埃德博爾德看着埃德加說:“你的臉怎麼了?” “我跟德朗吵了一架。

    ” “為了什麼事啊?” “那個叫布洛德的奴隸又被抓回來了。

    德朗要殺了她,我阻止了他。

    ” “你阻止他幹嗎?那奴隸是他的,他要殺就殺呗。

    ” 這話說得幾乎沒錯。

    沒有正當理由殺了奴隸的人可能需要忏悔,并以禁食的方式接受責罰,但正當理由很容易找,而禁食算不得什麼大的懲罰。

     可是埃德加表示反對:“我是不會讓德朗在我面前殺了布洛德的。

    ” 哥哥們提高了嗓門兒,吵到了溫妮,她開始哭個不停。

     埃爾曼說:“那你就是個該死的蠢貨。

    你根本不在乎德朗會解雇你。

    ” “我已經被解雇了。

    ”埃德加坐在桌子旁說。

    煮鍋已經空了,但桌上還有些大麥面包,埃德加撕下一塊。

    “我不會回酒館去了。

    ”他吃了起來。

     埃爾曼說:“希望你也不要以為我們會給你吃的。

    如果你蠢到連自己的工作也保不住,那是你自己的事。

    ” 克雯寶從媽媽手中把嬰兒接過來,說:“我給溫妮的奶都不夠。

    ”她一邊露出自己的乳房,将嬰兒的嘴放到自己的乳頭上,一邊從她眼皮下向埃德加掃去風騷的一眼。

     埃德加站了起來。

    “如果沒人歡迎我,那我走。

    ” 媽媽說:“别傻了,坐下吧。

    ”她看着其他人:“我們是一家人,隻要家裡還剩下一塊面包皮,我的任何一個孩子或者孫兒就可以在我的桌上吃上東西。

    你們永遠不要忘記這點。

    ” 那天晚上下了一場暴風雨。

    風搖動着屋子的木材,傾盆大雨撞在屋頂的茅草上。

    埃德加一家醒了,包括嬰兒溫妮。

    她哭了,然後有人喂了她。

     埃德加打開一條門縫,瞥了瞥外面,隻見一片漆黑。

    除了雨簾像破裂的鏡子一般反射出他身後的火光,他什麼也看不見。

    然後他關緊了門。

     溫妮重新進入夢鄉,其他人似乎在打瞌睡,但埃德加仍然清醒。

    他擔心那些幹草。

    幹草濕了一段時間之後就會腐爛。

    如果明天天氣好轉,太陽再次高照,他們有可能把它們弄幹嗎?他還不是個真正的農民,不太懂這些。

     曙光剛現,風雨就緩了下來,但還沒完全停。

    埃德加再次打開了門。

    “我要去看看幹草。

    ”他說,然後披上鬥篷。

     埃德加的哥哥們和媽媽也一起出去,留下了克雯寶和嬰兒在屋裡。

     他們剛到達河邊低地,就看到了災難般的場景——整片田被水淹了,幹草不僅濕了,還在水上漂着。

     曙光之下,他們盯着幹草,擔憂而驚恐。

     媽媽說:“已經毀了。

    沒什麼辦法了。

    ”她轉過身,朝着屋子往回走。

     埃德博爾德說:“如果媽媽說沒希望了,那就是沒希望了。

    ” 埃德加說:“我在想這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 埃爾曼說:“你想這個有什麼用?” “雨水太多,土地已經吸收不了,我想是這樣的,所以水才會從山坡上下來,把低地淹沒了。

    ” “我弟弟可真是天才。

    ” 埃德加沒理會他的哥哥。

    “如果水能夠流走,那麼也許幹草能被挽救下。

    ” “那又怎麼樣?它就是流不走啊。

    ” “我在想,如果從斜坡頂上開始,穿過田地一直到河岸挖一條溝渠,要多久才能讓水流到河裡。

    ” “現在也太晚了啊!” 這塊田地狹長,埃德加估計它的寬度為兩百碼。

    一個強壯的男人可以在一周左右把溝挖出來,如果困難,可能需要兩周。

    “田地中間的位置有個稍微低下去的地方。

    ”埃德加透過雨簾,眯着眼睛看過去,說:“把溝渠設在那裡最好。

    ” 埃爾曼說:“現在我們不能開始挖溝。

    我們得給燕麥地除草,然後收割。

    現在媽媽也幹活了。

    ” “我來挖溝。

    ” “還有,這段時間我們吃什麼呢?現在我們有六個人。

    ” “我不知道。

    ”埃德加說。

     他們在雨裡跋涉回去。

    埃德加看到媽媽不在屋裡。

    于是他對克雯寶說:“媽媽去哪兒了?” 克雯寶聳聳肩:“我以為她跟你們在一起呢。

    ” “她沒跟我們一起走。

    我以為她回來了。

    ” “哦,她沒回來。

    ” “那現在這天氣,她上哪兒去了?” “我怎麼知道?她是你媽媽。

    ” “我到谷倉找找去。

    ” 埃德加回到雨裡。

    媽媽不在谷倉裡。

    埃德加有種不祥的預感。

     埃德加往田地看去。

    在這樣的天氣裡,他看不到村莊——媽媽也不會往村莊的方向走。

    而且如果她改變了主意,掉轉頭,她也會遇見自己的三個兒子。

     那她去哪兒了呢? 埃德加努力壓住自己的驚慌。

    他走到森林邊緣。

    在這種天氣裡,她為什麼要到樹林裡呢?他下山到了河流邊。

    她不可能過河的,她不會遊泳。

    他往河岸附近看了看。

     他覺得自己在幾百碼處的下遊看到了些東西,他的心顫抖着。

    那看上去像是一捆破布,但當他靠近後再仔細瞅的時候,他發現那捆破布裡伸了個東西出來,可怕的是,那像極了一隻手。

     埃德加匆匆沿着河岸往前跑,急不可待地推開擋路的灌木和低矮的樹枝。

    他走近看,内心充滿恐懼。

    那捆東西是個人,一半在水裡。

    棕色的破爛衣服裡是個女人,臉朝下,但身體的形狀熟悉得吓人。

     女人沒有動。

     埃德加在她身旁跪了下來,慢慢地轉過她的臉。

    他看到的正是他害怕的——這是媽媽的臉。

     媽媽沒有呼吸。

    埃德加的手放在她的胸口。

    沒有心跳。

     埃德加在雨中低下了頭,手仍然放在那僵硬的身體上。

    他哭了。

     過了一會兒,他開始思考。

    她被淹死了。

    可是,為什麼呢?她沒有理由要到河裡去。

    除非…… 除非她是故意要死的。

    她殺了自己,是為了讓兒子們能有足夠的東西吃嗎?埃德加感覺惡心。

     埃德加的心裡仿佛被灌進了一塊沉重而冰冷的鉛。

    媽媽走了。

    他能夠想到她的理由——她生病了,也不能再幹活了,在這世上也活不了多久。

    她每天隻不過是在吃掉家裡需要的食物。

    她為了他們犧牲了自己,也許,尤其是為了她的孫女。

    如果她把這些想法告訴埃德加,他會激烈地反對;所以,她隻是在心裡想了想,然後邁出了可怕的、符合邏輯的一步。

     他決定撒謊隐瞞媽媽死亡的真相——如果她被認為是自殺,也許人們會拒絕為她舉行基督教葬禮。

    為了避免這種情況,埃德加會說,他是在森林裡發現媽媽的。

    她濕透的衣服可以解釋為是被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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