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九七年,六月十七日,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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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才會購買船隻。

     星空之下,目前港口停泊着三艘海船:兩艘鲱魚漁船和一艘法蘭克商船。

    被人拖到海灘上的還有幾艘手工制造的河船以及沿海船。

    其中一艘漁船是他參與建造的。

    但他記得以前港口通常會停着十幾艘船,或者更多。

     西南方向的微風持續不斷,他感覺清爽不已。

    他的船有一面船帆,很小一面,因為船帆太珍貴了:一艘出海船所需的正常尺寸的船帆需要花費一個女人四年的時間才能制作完成。

    而為了一次短途旅程,揚帆穿越海灣其實并不值當。

    他開始劃槳,這對他而言是小事一樁。

    埃德加肌肉強壯,像個鐵匠,他的父親和哥哥也是這樣。

    每周六天,從早到晚,他們舉着斧子、锛子和鑽子幹活,将橡樹幹劈成适用于制造船殼的形狀。

    雖然工作強度很大,但這樣的重活讓他們成了強壯的男人。

     他的心提了起來。

    他成功地離開了家。

    現在,他要去見自己心愛的女人了。

    夜空中星光熠熠,海灘上閃着白色的光,當他的船槳破開水面,那卷曲的泡沫就仿佛她的頭發落在肩上。

     她叫森吉芙,昵稱是森妮。

    她方方面面都與衆不同。

     在濱海地帶,他能看到許多經營場所,大多是漁夫和商人的工作地點:那裡有為船隻提供抗鏽部件的錫匠鋪;有焦油制造商的窯,他們将松樹原木放在火裡烘烤,這一過程中産生的黏質液體是造船商所用的防水材料。

    從水上看,這座城市總是要顯得大很多:這是幾百個居民的家,他們直接或間接地做着海洋生意。

     埃德加越過海灣,往他的目的地看去。

    即便森妮就在那裡,在黑暗之中,他也不會看見她。

    但他知道她不在那裡,他們約的是黎明時分見面。

    不過,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盯着那個她很快就會到達的地方。

     森妮二十一歲,比埃德加大三歲。

    那天,他坐在海灘上,注視着那艘維京海盜船的殘骸,便被她吸引了目光。

    他一眼就認出了她——當然,小鎮上的每個人他都認識。

    但是在那之前,他并沒有特别注意到她,也不記得關于她家人的任何事。

    “你是和這塊船骸一起被沖上來的嗎?”她說,“你坐得一動不動的,我還以為你是一塊漂流過來的木頭呢。

    ”她一定很有想象力,他從她這句不假思索的話裡一下子就能聽出來。

    他向她解釋了這艘船的線條令他迷戀的地方,她應該是明白他描述的感覺的。

    他們聊了一個小時,他就愛上了她。

     然後森妮告訴他,她已經結婚了。

    一切卻已經晚了。

     她的丈夫辛納裡克三十歲。

    她十四歲的時候嫁給了他。

    辛納裡克擁有一小群奶牛,森妮每天負責乳品經營。

    她很精明,為她的丈夫賺了許多錢。

    他們沒有孩子。

     很快,埃德加就發現森妮恨自己的丈夫。

    他每天傍晚擠完奶,就會跑到一家名叫“水手”的酒館裡喝個大醉。

    而每當他去了酒館,森妮就會偷偷溜到樹林裡見埃德加。

     不過,從現在開始,他們不會再偷偷摸摸的了。

    今天他們就會一起私奔,或者準确地說,是駕船私奔。

    在沿海五十英裡[3]處的一座漁村裡,埃德加得到了一份工作和一所房子。

    他幸運地找到了一位正在招人的造船匠。

    埃德加沒有錢,他從來都身無分文,媽媽說錢沒有用。

    不過船上的一個儲物櫃裡放着他的造船工具。

    他們可以開始新的生活。

     等大家發現他們已經離開時,辛納裡克就會重獲自由,可以再次娶妻了。

    如果一個妻子跟另外一個男人私奔,實際上就等于跟原來的丈夫離婚了,教會可能不會贊同這一點,但習俗就是如此。

    森妮說,幾周之内,辛納裡克就會跑到鄉間,到一個極度貧困的家庭裡找個漂亮的十四歲女孩兒。

    埃德加很好奇這個男人為什麼想要個老婆,因為根據森妮的說法,他對性并沒有太大興緻。

    “他就喜歡找個人來任由自己擺布一下。

    ”她說,“我的問題是我已經長大,足以鄙視他了。

    ” 辛納裡克是不會來追他們的,即便他知道他們在哪裡,他也不會。

    事實上,此後他也不太可能會知道他們在哪裡。

    “假如我們判斷錯了,辛納裡克真的來找我們了,我會把他打個半死。

    ”埃德加說。

    森妮聽到這句話時的表情告訴他,她覺得他不過是傻子吹牛皮,他也知道她這麼想是對的。

    于是埃德加匆忙補充道:“不過他沒什麼可能會真的來。

    ” 埃德加到達了海灣的另一邊。

    他将船靠岸,拴在一塊巨石上。

     他能聽見修士們在念禱文。

    修道院就在附近,辛納裡克和森妮的家就在那後面的幾百碼[4]處。

     埃德加坐在沙地上,望着漆黑的大海和夜晚的天空,想念着森妮。

    她可以像他一樣輕輕松松就逃出來嗎?要是辛納裡克醒了,不讓她走怎麼辦?他們肯定會吵上一架,那樣她就會被他打一頓。

    想到這個,埃德加突然想改變計劃了,他從沙灘上站了起來,準備跑到森妮家去接她。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沖動,相信她一個人能行。

    辛納裡克肯定是喝醉之後呼呼大睡了,而森妮就像貓一般迅捷。

    按照計劃,她睡覺的時候會在脖子上戴好唯一的首飾:一塊挂在小皮繩上的、雕工精細的銀色圓形飾物。

    她已經在腰包裡裝好了針和線,還有用于特殊場合的、縫了刺繡的亞麻束發帶。

    就像埃德加一樣,一會兒的工夫,她就能靜悄悄地從家裡離開。

     很快,她就會到這兒來,她的雙眼會閃着興奮的光,她靈巧的身體渴望着他的身體。

    他們會抱在一起,緊緊相擁,熱烈地互吻。

    随後,她會走到船裡,他把船推向水面,推向自由。

    他想,他要先劃一小段距離,再接着吻她。

    他們該怎麼做愛呢?她會跟他一樣等不及的。

    他會繞過岬角,将綁好的石塊扔進水裡作為船錨,接着他們就能躺在船上,在座闆底下做愛。

    這有點别扭,但那又怎麼樣呢?船會在浪間輕輕擺動,随後,他們就會感覺到升起的太陽溫暖地照在他們裸露的身體上。

     不過,也許更加聰明的做法是,揚起船帆,先駛往離城鎮更遠的地方,以免被人中途攔截。

    埃德加希望用一整天來逃得遠遠的。

    但森妮近在咫尺,她看着他,對着他開心地笑,他實在難以抵住誘惑。

    然而保護他們的将來更加重要。

     他們決定,等到了新家,就跟别人說他們已經結婚了。

    直到現在,他們還沒有同床共枕過。

    從今天開始,他們每天傍晚會一起吃晚餐,整夜躺在對方的手臂上,到了清晨,向對方露出會意的微笑。

     埃德加看見地平線上出現了一道微光。

    天将破曉。

    森妮随時會出現。

     隻有當他想到自己家人的時候,才會感到悲傷。

    沒有兩個哥哥,他一樣能幸福地生活,他們對待他就像對待一個蠢小孩一樣。

    他已經比他們聰明了,但他們還要假裝沒這回事。

    然而,他想念爸爸,爸爸一輩子都在跟他講他永遠不會忘記的話,比如“無論你将兩塊木闆嵌接得多麼好,它們的接合處總是最脆弱的部分”。

    還有,想到要離開媽媽,他的淚水湧上了眼眶。

    她是個強大的女人,生活中出現問題的時候,她不會浪費時間哀歎命運,而是馬上去将事情擺正。

    三年前,爸爸發了高燒,差點兒死掉,媽媽扛起了這個家,她告訴三個兒子應該怎麼做、怎麼催債、如何保證客戶不取消訂單,直到爸爸康複。

    她不僅是一家之主,更是一位領導者。

    爸爸是庫姆的十二位長老之一,而當大鄉紳威格姆試圖提高租金時,帶着鎮上的人們一起進行抗議的是媽媽。

     想到離開,他心中痛苦難忍,然而一想到自己能跟森妮永遠在一起,這喜悅又把痛苦消解掉了。

     微光之下,埃德加在水面上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

    他的視力不錯,他已經習慣了去辨認遠處的船隻,在浪頭很高或者雲層很低的狀況下,區分船殼的形狀。

    可是現在,他不太确定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他豎起耳朵傾聽遠處的聲音,卻隻能聽見浪花打在自己眼前的沙灘上。

     心怦怦跳了幾聲後,他仿佛看到了一個怪物的頭顱,令他不寒而栗。

    在天空昏暗的光線下,他覺得自己看到了尖尖的耳朵、巨大的下巴和長長的脖子。

     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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