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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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自己是否愛他。

    明明在下意識裡察覺到了這一點,但她還是嫁給了他。

    也許她是希望借此提高自己的身價?雖然他從事的行業沒有經濟來源,但她欣賞婆家人大多是教育者和醫生的家庭氛圍,她努力配合他的言談舉止、品位、口味和睡覺習慣。

    最初他們也跟普通的夫妻一樣,會為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争吵,但沒過多久她便對一些事情死了心。

    但這樣做真的隻是為了他嗎?共度的八年婚姻生活,正如他帶給自己絕望一樣,自己是不是也讓他倍感挫敗呢? 九個月前,在臨近午夜十二點的時候,他打來一次電話。

    話筒裡頻繁傳出投硬币的聲響,她由此猜測他應該是在很遠的地方。

     “我很想智宇。

    ” 那令人熟悉的低沉、緊張、故作淡定的聲音,如同一把鈍刀刺進了她的胸膛。

     “……能讓我跟兒子見一面嗎?” 果然是他講話的風格,他沒說一句對不起,更沒有懇求原諒,隻是提到了孩子,就連英惠怎麼樣了也沒問一句。

     她知道他有多敏感,也知道他是一個自尊心容易受挫的人。

    她更加清楚的是,如果當下拒絕他的話,那麼他就要等到很久以後才會再打來電話。

     她明知道會這樣,不,正因為知道會這樣,所以她直接挂斷了電話。

     深夜的公共電話亭,破舊的運動鞋,褴褛的衣服,一臉絕望的中年男人。

    她搖了搖頭,抹去了他在自己想象中的樣子。

    但很快眼前又靜靜浮現出了他以鳥的姿勢想要沖出英惠家陽台欄杆的畫面,他那麼喜歡在自己的作品裡加入翅膀,可當自己最需要的時候,卻沒有飛起來。

     她清晰地記得最後一次看到他的雙眼,那張充滿恐懼的臉是如此陌生,那不再是自己想要尊敬的人的臉,不再是心甘情願去忍耐和照顧的人的臉。

    她終于醒悟到,自己所了解的他隻不過是一個影子罷了。

     “我不認識你。

    ” 她放下緊握的話筒,喃喃自語道。

     沒有必要原諒和懇求原諒,因為我不認識你。

     聽到電話再次響起,她直接拔掉了電話線。

    隔天一早,她重新插好電話線,但正如預料的那樣,他再也沒打來過電話了。

     *** 時間繼續流逝。

     英惠閉上了眼睛。

    她是睡着了嗎?她能聞到剛才那些水果的味道嗎? 她望着英惠凸起的顴骨、凹陷的眼窩和雙頰。

    她感到自己的呼吸在加速,于是起身走到窗邊。

    暗灰色的天空漸漸轉晴,四周出現了陽光,祝聖山的樹林終于找回了夏日應有的生機。

    那天晚上發現英惠的地點,應該就是遠處山坡的某一處。

     英惠打着點滴,躺在床上說: “我聽到了聲音,我聽到有人在叫我,所以去了那裡……但到了那裡,聲音消失了……所以我才站在那裡等。

    ” “等什麼?” 聽到她這樣問,英惠眼裡頓時閃現出了光芒,她伸出沒有打針的手一把抓住姐姐的手。

    那股握力的強度令她驚訝不已。

     “融化在雨水裡……一切融化在雨水裡……我要融入土壤。

    隻有這麼做,我才能萌芽新生。

    ” 熙珠激動的聲音突然闖進了她的腦海。

     “英惠怎麼辦,聽說她會死掉。

    ” 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就跟飛機一飛沖天時一樣。

     她也有一個無法向人傾訴的秘密,也許未來她也不會對任何人講。

     兩年前的四月,也就是他拍下英惠的那年春天,她的陰道出血持續了将近一個月。

    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在洗被血浸濕的内褲時,她都會想起幾個月前從英惠的手腕噴出的鮮血。

    她害怕去醫院,所以一直拖着不肯就醫。

    她擔心如果是得了不治之症,那還有多少時日可活呢?一年?六個月?或者,隻有三個月?那時,她首先回想起了與他共度的漫長歲月。

    那是一段沒有喜悅與激情,徹底靠忍耐和關懷維持的時間,也是她自己選擇的時間。

     那天上午,她終于決定去生智宇的婦産科看病了。

    她站在往十裡地鐵站等待着遲遲不來的換乘地鐵,遙望着車站對面臨時搭建起的、破破爛爛的簡易房屋和毫無人迹的空地上長滿的野草,她突然覺得自己仿佛從未活在這個世界上一樣。

    但這是事實,她從未真正地活過。

    有記憶以來,童年對她而言,不過是咬牙堅持過來的日子罷了。

    她确信自己是一個善良的人,這種确信促使她從來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她為人老實,任勞任怨,因此也取得了一定的成功。

    但不知道為什麼,面對眼前頹廢的建築和雜亂無章的野草,她竟變成了一個從未活過的孩子。

     她隐藏起緊張和羞恥心,躺在了檢查床上,中年男醫生把冰冷的腹腔鏡插入她的陰道,然後切除了像舌頭一樣黏在陰道壁上的息肉。

    刺痛使得她不由自主地扭動起了身體。

     “原來是息肉引起的出血。

    現在已經都摘除幹淨了,未來幾天的出血量會變多,但過幾天就會止住了。

    卵巢沒有異常,您大可放心。

    ” 那瞬間,她感受到了意外的痛苦。

    活下來的時間無限地延長了,但這一點也沒有讓她覺得開心。

    過去一個月裡憂心忡忡的不治之症,竟然隻是一個無謂的小煩惱。

    回家的路上,她站在往十裡的站台上,感覺到雙腿發軟,不僅僅是因為剛才手術部位的疼痛。

    就在這時,伴随着一陣轟鳴聲地鐵駛向站台,她倒退幾步躲在了鐵質座椅的後面。

    她很害怕,因為内心總覺得有一個人正要把自己推下站台。

     她該如何解釋那天之後所經曆的四個多月時間呢?出血又持續了兩周,直到傷口愈合後才停止。

    但她始終覺得體内存在着傷口,而且那個深不見底的傷口仿佛比身體還要大,就要把自己徹底吞噬了一樣。

     她默默期待着春去夏來。

    來買化妝品的女生穿着越來越華麗,越來越單薄了。

    她跟往常一樣笑臉迎客,熱情地推薦産品,适當地打些折扣,大方地送客人試用品和贈品。

    她會把新産品的海報貼在醒目的位置,并且毫無差池地更換顧客評價差的美容師。

    但是,等到晚上把店交給店員,自己要去接智宇的時候,她就會像一座死氣沉沉的孤墳。

    即使走在充溢着音樂和情侶的街道,她也始終覺得那個深不見底的傷口正在張着大嘴要把自己吞噬掉。

    她拖着汗流浃背的身體,穿過人潮擁擠的街道。

     悶熱的夏天早晚開始轉涼了。

    經常連續數日不回家的他,在某天淩晨跟做賊似的抱住了她,但她推開了他。

     “我累了,真的很累。

    ” 但他低聲說: “你就忍一下。

    ” 她記得那時發生的一切。

    她在似睡非睡的狀态下聽到過無數次這樣的話,所以她覺得隻要熬過那一刻,就能換回幾日的甯靜,而且假裝昏睡可以抹去痛苦與恥辱。

    一覺醒來,吃早餐的時候,她總是冒出想用筷子戳自己眼睛的沖動,或是把茶壺裡的開水澆在自己的頭頂。

     他入睡後,卧室裡變得靜悄悄的。

    她把側躺着的孩子放平,黑暗中,她依稀發現這對父子的側臉相似處竟然少得可憐。

     事實上,生活沒有出現任何問題。

    就像現在一樣,未來也會這樣生活下去的。

    因為除此以外,她别無選擇。

     睡意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壓迫着頸部的疲憊感。

    她覺得全身上下的水分已經蒸發掉了,幹燥的肉體變得搖搖欲墜。

     她走出卧室,望向陽台漆黑的窗戶,昨晚智宇玩過的玩具、沙發、電視、廚房的櫥櫃和煤氣竈的油漬。

    她就跟初次到訪的客人一樣環顧着四周。

    突然胸口一陣莫名的痛楚,那種壓迫感猶如房子在縮小,漸漸擠壓着自己的身體。

     她打開衣櫃的門,拿出那件在智宇吃奶時期她就很喜歡的紫色棉T恤。

    由于她在家的時候經常穿那件衣服,所以已經洗得褪了色。

    她隻要覺得身體不舒服,就會找出那件T恤來穿,不管洗了多少次,還是能聞到上面給人帶來安全感的奶味兒和嬰兒的氣息。

    但這次卻絲毫沒有效果,胸痛反倒越來越嚴重了。

    她感到呼氣困難,隻能不停地做着深呼吸。

     她斜坐在沙發上,試圖盯着轉動的秒針來穩定呼吸。

    但這也不過是徒勞,她突然意識到,自己仿佛經曆了無數次這樣的瞬間。

    這種對于痛苦的确信似乎存在已久,它就像等待着時機一樣在此刻顯現在了她的面前。

     所有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再也無法忍受了。

     再也過不下去了。

     不想再過下去了。

     她再次環視房間裡的物品,那些東西都不是她的,正如她的人生也不屬于她自己一樣。

     那個春天的午後,當她站在地鐵站台誤以為自己的生命隻剩下幾個月時,當體内不斷流出的鮮血證明着死亡正在逼近時,她其實已經明白了。

    她知道自己在很早以前就已死去,現在不過跟幽靈一樣,孤獨的人生也不過是一場戲。

    死神站在她身旁,那張臉竟然跟時隔多年再次重逢的親戚一樣熟悉。

     她渾身顫抖,打寒戰似的站了起來,然後朝放有玩具的房間走去。

    她摘下上個禮拜每天晚上跟智宇一起組裝的吊飾,解開綁在上面的繩子。

    因為綁得很緊,指尖略感疼痛,但她還是忍耐着解到了最後一個死結。

    她把裝飾用的星星彩紙和透明紙一張一張整齊地收好放進了籃子裡,然後把解下來的繩子卷成一團揣進了褲兜。

     她赤腳穿上涼鞋,推開笨重的玄關門走了出去,沿着五樓的樓梯一直走到外面。

    此時的天還沒亮,隻見四周的高樓公寓隻有兩戶人家亮了燈。

    她一直走,穿過社區後門來到後山,然後一直朝陰暗、狹窄的山路走去。

     黎明破曉前的黑暗把後山襯托得比以往更加幽深。

    這個時間,就連那些平日起早上山打泉水的老人都還沒有起床。

    她垂着頭,一邊走一邊用手擦拭着不知是被汗水還是眼淚潤濕的臉。

    她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要吞噬掉自己的痛苦和劇烈的恐懼,以及從痛苦與恐懼中滲透出的、匪夷所思的甯靜。

     *** 時間沒有停止。

     她回到椅子上,打開了最後一個保鮮盒。

    她抓起英惠硬邦邦的手,讓她觸摸李子光滑的果皮,然後把那骨瘦如柴的手指圈起來,讓她握住一顆李子。

     她沒有忘記英惠也很喜歡吃李子。

    記得小時候有一次,英惠把整顆李子含在嘴裡轉來轉去,說自己很喜歡李子的觸感。

    但此時的英惠絲毫沒有反應,她察覺到英惠的指甲已經薄得和紙一樣了。

     “英惠啊。

    ” 她幹澀的聲音回蕩在寂靜的病房裡。

    沒有任何回應。

    她把臉湊近英惠的臉,就在那一刹那,英惠奇迹般地睜開了眼睛。

     “英惠啊。

    ” 她盯着英惠空洞的瞳孔,但黑色的瞳孔上隻映出了自己的臉。

    一時間的失望使她徹底洩了氣。

     “……你瘋了嗎?你真的瘋了嗎?” 她終于說出了過去幾年來自己始終不願相信的問題。

     “……你真的瘋了嗎?” 莫名的恐懼油然而生,她慢慢地退回到椅子上。

    病房裡一片寂靜,連呼吸的聲音也聽不到,她的耳朵仿佛被吸滿了水的棉花塞住了一樣。

     “也許……” 她打破沉默,喃喃道: “……比想象中簡單。

    ” 她遲疑片刻,欲言又止。

     “她瘋了,我的意思是……”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把食指放在了英惠的人中上,微弱且溫暖的鼻息有規律地觸動着她的手指。

    她的嘴唇微微地顫抖了一下。

     當下她所經曆的、不為人知的痛苦與失眠,正是英惠在很早以前所經曆的一個階段。

    難道說,英惠已經步入了下一個階段?所以她才會在某一個瞬間,徹底放棄了求生的欲望?在過去失眠的三個月裡,她總是胡思亂想,假如不是智宇,不是孩子賦予自己的責任,也許自己也會放棄的。

     唯有開懷大笑可以奇迹般地止住痛苦。

    兒子的一句話,或是一個動作都會逗笑她,也會讓她突然愣住。

    有時,她不敢相信自己在笑,所以會故意笑得更大聲。

    每當這時,她發出的笑聲與其說是快樂,不如說更接近于混亂。

    但智宇喜歡她笑起來的樣子。

     “這樣?這樣做媽媽會笑嗎?” 隻要看到她笑,智宇便會一再重複剛才的動作。

    比如:噘起小嘴,把手放在額頭上比作犄角;故意摔倒;把臉夾在兩條腿之間,用滑稽的語調叫喊“媽媽,媽媽”。

    她笑得越大聲,孩子的動作越是誇張,最後還會把全部好笑的動作都重複一遍。

    面對孩子的這種努力,她感到很内疚。

    智宇不會知道媽媽的笑聲最後變成了哽咽。

     笑到最後,她突然覺得活着是一件很令人詫異的事。

    人不管經曆了什麼,哪怕是再慘不忍睹的事,也還是會照樣活下去,有時還能暢懷大笑。

    每當想到或許他也過着同樣的生活時,早已遺忘的憐憫之情便會像睡意一樣無聲地來臨。

     然而,當孩子散發着甘甜香氣的身體躺在身邊,天真無邪的臉蛋進入夢鄉後,夜晚也會如期而至。

     天還沒亮的淩晨,距離智宇醒來還有三四個小時。

    在這段時間裡,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氣息,時間如同永恒一樣漫長,就像沼澤一樣深不見底。

    閉上眼睛蜷縮在浴缸裡,可以感受到黑壓壓的樹林迎面而來。

    黑色的雨柱像長槍一樣射向英惠的身體,幹瘦的雙腳深陷在泥土之中。

    她拼命搖頭想要驅趕腦海中的畫面,但盛夏的樹木卻跟巨大的綠色花火一樣綻放在了眼前。

    這難道就是英惠說過的幻想嗎?正如無情的大海一樣,數不盡的樹木變成了波濤洶湧的樹海帶着熊熊烈火包圍住了她疲憊不堪的身體。

    城市、小鎮和道路變成了大大小小的島嶼和橋梁漂浮在樹海之上,在那股熱浪的推動下緩緩地漂向了遠方。

     她不得而知,那熱浪代表着什麼,也不清楚那天淩晨在狹窄的山路盡頭,看到的那些屹立在微弱光亮之中的、如同綠色火焰般的樹木又在傾訴着什麼。

     那絕不是溫暖的言語,更不是安慰和鼓勵人心的話。

    相反的,那是一句冷酷無情、令人恐懼的生命之語。

    不管她怎麼環顧四周,都找尋不到那棵可以接納自己生命的大樹。

    沒有一棵樹願意接受她,它們就像一群活生生的巨獸,頑強而森嚴地守在原地。

     時間不會停止。

     她蓋上所有保鮮盒的蓋子,然後把保溫瓶和保鮮盒依序放回包裡,最後拉上拉鍊。

     隔着眼前這具空殼般的肉體,英惠的靈魂到底進入了哪一個階段呢?她回想起了英惠倒立時的樣子。

    難道在英惠看來,那不是水泥地面,而是樹林中的某一個地方?難道英惠身上真的長出了堅韌的樹枝,手掌生出的白嫩樹根正緊握着黑土?雙腿伸向空中,那雙手是否在地核延伸開了呢?英惠的細腰可以支撐住來自上下兩邊的力量嗎?當陽光貫通英惠的身體,地下湧出的水逆流而上灌充她的身體時,她的胯下真的會開出花朵嗎?當英惠倒立舒展身體時,她的靈魂深處真的在發生這一切嗎? “可是,這算什麼!” 她出聲地說。

     “你正在走向死亡啊!”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

     “你這隻是躺在床上等死啊!” 她咬緊嘴唇,牙齒的力度大到依稀出現了血痕。

    她恨不得一把捧起英惠麻木的臉、用力搖晃和捶打她如同空殼般的身體。

     現在,時間所剩不多了。

     她背上包,移開椅子,彎着腰走出了病房。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體僵硬的英惠躺在床上,然後更用力地咬緊牙關,邁步朝大廳走去。

     *** 短發的護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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