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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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微覺惘然。

    但是她随即想着她往日同張鼐之間僅僅是心中互相有意,見面時并沒有吐過一句越禮的話,那情意原是冰清玉潔,已經過去的事兒就讓它過去吧。

     收拾完小方桌,慧梅俯身去打開繡被,一股薰香散出。

    袁時中忽然不能忍耐,吹滅蠟燭,将慧梅摟到懷裡。

    在往日,慧梅會推他一下,接着是低下頭去,沒有别的反應。

    而今晚她一反常态,緊緊地偎依着他,将半邊臉頰貼在他的胸前。

    時中狂熱地吻她幾下,小聲問道: “倘若我日後離開老府,到處打仗,你肯跟随我麼?” 慧梅說:“夫妻本應該雙栖雙飛,你這話何必問我?” “我把你當成了心尖肉,害怕你有時會不肯跟随我去。

    ” “瞎說!為闖王打江山,你縱然走到天涯海角,出生入死,我永遠同你一道!” 袁時中不由地歎息一聲,又吻了一下妻子。

    慧梅悄聲說:“讓我取掉首飾。

    這小銀鈴一動就響!”她取掉首飾,放在枕邊,破天荒地替丈夫解外衣紐扣。

    袁時中撫摸着她的肩膀,悄聲說: “我今晚才知道你真愛我!”他又摟住了她。

     慧梅忽然停住,默然片刻,情緒緊張地說:“官人,你莫摟我。

    我有一句體己話,體己話……” 袁時中疑是老府中有人說他的壞話,或是有人陷害他,情緒也緊張起來,催她快點說出。

    她忽然緊摟住丈夫的脖子,嘴唇湊近他的耳朵,用輕微顫抖的悄聲說: “我,我,我有……有喜啦。

    ” 袁時中猛地将她抱起來,快活地小聲問道:“真的?真的?可是真的?” “你莫嚷,近處有女兵巡邏!” 商丘扒毀城牆的工作,繼續了三天。

    扒城之後,闖、曹大軍又有五天停在商丘未動,繼續派人向商丘附近各州縣火急地催征糧草,以備大軍長圍開封之需。

     在這幾天之内,袁時中和小袁營突然被數十萬大軍所注目,變成了擁戴闖王的榜樣,尤其獲得李自成的歡心和倚信。

    當然,曹操和吉珪對袁時中的忠誠并不相信,李岩兄弟也有懷疑,甚至劉宗敏和李過也感覺袁時中不是個正派人,但是沒有人肯對闖王明言。

    曹操和吉珪既不願勸谏自成,也不願得罪時中,抱着冷眼旁觀的态度,等待看笑話。

    老府這邊的将領如劉宗敏等因為袁時中大做擁戴闖王的文章,縱然有些看法,也不好在闖王面前說出沒有把柄的二話[16]。

     劉玉尺寫的那篇頌揚李自成的稿子,以袁時中親自編寫的名義,請宋獻策和牛金星看過,略有修改,無非增加些歌功頌德和“天命攸歸”的話,又由宋獻策呈請闖王審閱,然後迅速地仿照民間流行式樣刻成幾套木版,印成小書。

    好在商丘城中的雜貨鋪雖經搶劫,仍可以搜羅很多細麻紙和白綿紙,而頌揚闖王的小本兒隻有數頁,足可以大量印刷。

    袁時中傳下口谕,集中許多随軍眷屬,邊印刷邊疊成小本,用針線縫好,切了毛邊,散發各哨頭目,由文書教給士兵背誦。

    絕大多數士兵是文盲,都得死背口歌[17],不能背錯一字,背好的有獎勵,不用心的受斥責。

    還沒離開商丘城外,在小袁營中已經出現了背誦《将士必讀》的熱潮。

    老府将士是闖王的嫡系人馬,又多系陝西人,紛紛向小袁營索讨此書,争相傳誦。

    曹操不肯叫自己的将士誦讀,但是為着敷衍一下,他當着闖王面囑咐袁時中:“小袁啊,你印的那個小本兒編得很好,可得趕快給我曹營幾千本。

    你給老府将士不給我曹營将士,這樣偏心我可不答應!” 時中欠身笑着說:“眼下趕印不及,所以沒有恭送寶帳。

    日内定當送上,不敢有誤。

    ” 曹操又說:“你隻要記在心上就好。

    你的夫人是大元帥的養女,就跟我的侄女兒一般。

    我曹營人馬衆多,你不送給我幾千本,我不但要責備你,見了我侄女兒的時候,也少不得要數說幾句。

    ” 包括闖王在内,這後一句話引得大家都笑了起來。

    但後來直到袁時中叛變逃走,他沒有再提起這件事兒。

     袁時中一邊下令全營将士背熟《将士必讀》,一邊陸續處分了十幾個頭目和士兵,因為他們在人前說出了對闖王不敬的話。

    其中有的被枭首示衆,有的割去耳朵,有的挨了鞭子。

    還有一個小頭目,平日喜歡說俏皮話,在河南叫做松話,人們替他起一個綽号叫松話簍子。

    一次,一些人在說閑話,他也在場。

    當有人說李闖王有帝王之分,幾年後要稱萬歲,他忍不住眨眨眼睛,說道:“人隻能活幾十歲,上百歲的極少,千歲萬歲都是空話。

    ”随即有人将他的松話禀報了袁時中,打了他五十鞭皮鞭,又将他插箭遊營。

    一時小袁營人人小心,深怕無意中說了錯話,橫禍飛身。

    但是人們的心中并不恨袁時中,倒是同情他在闖王和老府大将們的威勢之下不得不然。

     在離開商丘之前,袁時中在闖營的地位大為改觀,他不但真正成了李自成的心腹愛将,也真正受到了“乘龍快婿”的看待。

    為着他的騎兵不多,李自成賜給他五百匹戰馬,另外給他幾百副盔甲,二百張好弓,五十件火器。

    在臨向開封進兵前夕召開的重要軍事會議上,李自成叫他和劉玉尺參與密議,散會後又單獨留下他深談很久。

    看見他如此忠于闖王,如此得闖王歡心,慧梅的心中開始感到幸福和驕傲。

    正像天下無數的賢良妻子一樣,她對他盡力做到了溫柔體貼,甚至在行軍的路上,黃昏紮營以後,還勸說丈夫去金姨太太或孫姨太太的帳中歇宿。

    袁時中堅決不肯,笑着說道: “如今我的心中隻有你,你拿棍子也别想把我趕到别人帳中。

    ” 從商丘出發以後,為着沿途收集糧草,大軍每天隻走四五十裡。

    白天行軍,慧梅戎裝駿馬,背負雕弓,腰系寶劍,俨然英俊女将,一如平日。

    然而每到宿營之後,便有一股神秘力量促使她趕快脫去戎裝,洗去征塵,重梳雲鬟,在呂二嬸的幫助下用心打扮,雖然避免豔麗,卻是淡雅中掩着紅妝。

    往往,袁時中或去老府議事,或在本營中同劉軍師和衆将議事,她就坐在紅燭下默默等候,時中不回來她不就寝;有一晚,她一直等到三更以後。

     盡管袁時中已經得到了李自成的十分寵信,享受了慧梅的出衆美貌和純真愛情,但是絲毫沒有改變他脫離闖王的決心。

    大軍一天天向開封走近,而他要實現率部逃走的日子也一天天地臨近。

     闖、曹大軍的主力由甯陵、睢州,經杞縣到陳留停下,偏師略向西北,經内黃[18],到蘭陽西南停下,與到達陳留的主力會合。

    小袁營随主力西行,經過睢州時,奉闖王命留下三千步兵糾合百姓扒城。

    劉玉尺為部署扒城事,在睢州城内停留一天。

    睢州紳民因上次義軍破城後秋毫無犯,所以此次義軍經過,全未逃走,城關和四郊安居如常。

     因知道杞縣城和通許城都要拆毀,袁時中同劉玉尺商議之後,向闖王請求将拆毀兩城的任務交給小袁營,好使大軍休息。

    李自成欣然同意。

    闖、曹大軍在陳留和蘭陽一帶休息,收割麥子,停了四天。

    而杞縣和通許兩城,在第四天也全部拆毀了。

    這天中午,袁時中應召去陳留縣境谒見闖王,向闖王禀報扒城和征集糧草情況。

    闖王聽了,十分滿意,特别賞了一千兩銀子慰勞小袁營将士,并命他将全營開赴朱仙鎮西北,離開封城十五裡處駐紮。

    袁時中當即請求:小袁營将士一則連日扒城疲勞,二則尚有上千石糧食散在鄉間,不曾歸攏,需要在杞縣多留一天或兩天。

    李自成點頭說: “既然這樣,你的小袁營就在杞縣停留兩天好啦,限定大後天黃昏前,開到開封城外安營紮寨,不可耽擱。

    ” 袁時中起立躬身回答:“謹遵不誤!” 他留在闖王的老營吃晚飯,又見了高夫人。

    高夫人說: “聽說你們小夫妻十分和睦恩愛,我同闖王都很高興。

    慧梅不像她慧英姐,在我的身邊從來不管事,沒操過心,除練兵和打仗外,沒有多的心眼兒。

    我有時說她:‘梅呀,你這樣一任天真,不學着操心世事,日後别人将你賣啦、吃啦,你還在鼓裡坐着!’她笑着說:‘我永遠跟着你和慧英姐,學操什麼心呀!’我說:‘傻丫頭,你終究要嫁人的!’瞧瞧,果然如今已經出嫁了。

    幸好你待她好,夫妻相敬如賓,同心保闖王打天下,我不必再為她挂心了。

    ”高夫人邊說邊笑,眼睛裡似有淚光。

     袁時中對高夫人說了些慧梅的好話,并說他決不會虧待慧梅,使高夫人更加寬慰。

     闖王的大軍先走,老營二更開拔。

    袁時中送走闖王和高夫人以後,才動身馳馬奔回杞縣。

    劉玉尺和朱成矩等都在他的老營,心中七上八下地等候着他。

    他先同他們見面,匆匆地說明情況,皆大歡喜。

    如今他們得到消息,督師丁啟睿和總督楊文嶽已經在潢川附近會師,等候平賊将軍左良玉,然後聯兵北來,救援開封。

    另外,據劉玉尺估計,開封為朝廷所必救,山東、山西、陝西都将有援兵前來。

    倘若半月後各路援兵齊到,闖、曹屯兵開封堅城之下,同床異夢,腹背受敵,頗難支持。

    所以他們認為小袁營目前應趕快脫離闖王,方不為遲。

    劉靜逸因一直對玉尺不滿,向時中問道: “軍師妙算如神,我不敢有何話說。

    隻是,我軍脫離闖王之後,有何穩着可走?” 袁時中說:“我想第一步先到豫皖交界處靜觀大勢,再作道理。

    ” 劉靜逸尖刻地說:“當日有人要将軍向闖王求親,以為絕妙上策。

    今日我軍背叛而去,對太太如何安置?” 袁時中說:“決計将她帶走。

    ” 劉靜逸又問:“她原是闖王與高夫人養女,情逾骨肉。

    她如若不肯背叛闖王,将軍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近日對我十分體貼,夫妻一心,必會随我同走。

    ” “不然,不然。

    太太之所以愛将軍,是因為将軍誓保闖王。

    一旦将軍背叛闖王,難保不夫妻反目,勢如仇敵。

    ” “這個……” 朱成矩插言:“靜逸兄不必擔憂。

    臨走時可以騙她一同上路;上路之後,就不由她不一起背叛闖王。

    ” “不然,不然。

    據我看,闖王必派大軍來追,不免大殺大砍。

    一旦闖兵追到,發生混戰,太太内應,如何是好?” 時中說:“她同我情重如山,料想她不會背叛自己丈夫。

    ” 劉靜逸冷笑說:“我看不然……”他風聞慧梅原來心中另外有人,實不想嫁給時中,但是他不能說出,隻好接着說:“縱然太太不肯背叛将軍,她身邊的四五百男女親軍都願為闖王效死,不由太太做主,到那時如何對付?” 袁時中:“這個……” 劉玉尺冷冷地說:“到萬不得已時,隻有采取壯士斷腕一着,有何難哉!” 劉靜逸也冷冷地說:“未必有那麼幹脆!” 袁時中不願他兩個争吵起來,趕快擺手說:“快有四更天氣,各自快去就寝,明日再議好啦。

    ” 他正懷着不愉快的心情往慧梅的住處走去,劉玉尺從背後追來。

    當劉玉尺來到他的面前時,他一擺手,使他的和玉尺的親兵們退避,然後問道: “玉尺,靜逸的顧慮也有道理,你還有什麼妙計?” 玉尺小聲說:“請将軍在太太面前一如平日,千萬不要露出一點形迹。

    ” 時中點點頭,說道:“萬一她……我可是不忍心啊!” “到時再說。

    從今夜到明天,将軍要百般待她好,使她不會有半點兒疑心。

    我軍不必在杞縣停留兩天,明晚就走,方能出闖王不意。

    ” “我明白。

    我明白。

    ” “還有,那個邵時信是個乖覺人,明晚我軍臨走前要設法瞞着太太将他除掉。

    ” “好,剪去太太的身邊羽翼!” “請将軍對日後諸事放心。

    睢州唐老爺同丁督師有鄉誼,原是世交,他願意盡力見督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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