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關燈
年輕婦女原是日常淡妝,但是慧梅生長在闖王軍中,除非逢年過節,又無戰事,才同高夫人身邊的姐妹們稍事打扮。

    來到小袁營後,像這樣為丈夫從事晚妝,實是初次。

    在呂二嬸的幫助下梳洗打扮完畢,慧梅對着一把新磨銅鏡,向正面和左右照看一陣,心情十分愉快。

    呂二嬸站在她的背後從鏡中看她,忍不住低聲稱贊: “姑娘,你今晚真美,姑爺看見了一定喜歡!” 慧梅回頭看了一眼,佯裝嗔怪:“二嬸,你也對我取笑!”當她将銅鏡交給呂二嬸時,又忍不住舉起銅鏡看了一眼。

     袁時中在走往慧梅的“小闖營”(他也是這麼稱呼!)時候,一路上心思十分混亂。

    他忽而想着今晚劉玉尺同他商量的一些密謀,能否在不久之後順利逃走,他心中沒十分把握,萬一被号稱英明無比的李闖王識破機關,反而會促使禍事更快臨頭。

    他忽而想着因為娶了慧梅,軍中近來議論紛紛:有人從好的方面看,說他是半個驸馬;有人從壞的方面想,說他是中了宋獻策定的美人計;還有說得更壞,竟說他已經受制于新夫人,以後休想有什麼大的作為。

    這後邊的譏諷話不完全是從小袁營将士中冒出來的,仿佛最初是從曹營傳出的閑言諷語,傳到小袁營就馬上紮了根,發了芽。

    這些話常常使他痛苦,甚至使他暗恨慧梅和她的“小闖營”。

    他忽而想到金姨太太,覺得近來很對不起她,而今晚本來答應宿在她的帳中,又不去了。

    他在心中拿慧梅同金氏比較,想着金氏有一些可愛的地方而慧梅沒有。

    金氏處處體貼他,當他有苦惱時百法兒逗他喜歡,平時打扮得花枝招展,而晚上總是重新打扮一番等候着他。

    她不會武藝,但女人何必精通武藝,天天彎弓舞劍?她不識字,但是常言道“女子無才便是德”,隻要她心兒靈慧就好啦。

    他想着金氏與他同床共枕時是那樣有情,熱得似火,這一點長處慧梅偏偏沒有!他不喜歡慧梅常常是箭袖戎裝,劍不離身;不喜歡她不施脂粉,純憑天然生得俊俏;特别是不喜歡她對他總是以禮相待,缺少像金氏所有的熱火勁兒。

    不管他有時被她的美貌打動心魂,如何對她愛得如癫似狂,而她總是默默地接受他單方面的狂熱。

    起初,他認為她是害羞和生性莊重,盡量體諒她;可是如今日子長了,顯然她不全是害羞和生性莊重,而必是有些不滿意這門親事,自以為是李闖王的養女而輕看了他。

    他想,倘若日後逃走,她願意随他逃走便罷,倘若她不肯同走或膽敢阻撓,他就不惜一狠心将她殺掉,消滅了“小闖營”。

    他暗懷着一股怒火,走到了慧梅的駐地。

     慧梅的駐地,外圈的前後左右是男兵帳篷,路口有男兵警戒,裡圈是女兵帳篷,環繞着她的較大的帳篷,旁邊是一個馬棚。

    今晚袁時中來慧梅這裡住宿,他的親兵們像往日一樣,隻能走進兵營的外圈,到女兵帳篷前就被擋住,趕快退回。

    在往日,袁時中對這樣的情況并不生氣,有時反覺有趣。

    可是今晚,他已決計叛闖,對慧梅的感情随着發生變化,幾乎不能忍受這樣待遇。

    他懷着一肚子怒火,勉強裝出平常神色。

     呂二嬸聽見他的沉重的腳步聲,趕快從慧梅的大帳中出來迎接,笑着說:“姑娘在帳中等候多時了!”随即她一邊替時中掀開簾子,一邊向帳中禀報:“姑爺大駕來到!”袁時中因為心中暗懷惱怒,對呂二嬸不打招呼,昂然進帳。

    可是他突然被眼前的景象一驚,不禁心旌搖晃,片刻之前對慧梅的惱怒心情登時化為烏有,不停地打量着站起來用溫柔的笑臉迎接他的妻子。

    妻子向他說一句什麼話,他沒有聽清,隻是癡癡地看她,忘記坐下,在心中驚歎說: “十個金氏也抵不上一個她!” 慧梅被時中看得不好意思,尤其是呂二嬸就站在他的背後伺候,多難為情!她向一側轉過臉孔,心裡打趣說:“他好像不認識我!”呂二嬸已經風聞袁時中是一個好色之徒,平時當着親兵的眼睛就同金姨太太拉拉扯扯,但她死死地瞞住慧梅。

    她擔心時中忍不住拉扯慧梅,被慧梅嗔怒推開,倒反不美,所以她趕快笑着問道: “姑娘,酒菜快涼了,就端上來吧?” 慧梅說:“快端吧。

    ” 呂二嬸退出以後,袁時中又像饞貓似的望着慧梅。

    慧梅對自己的丈夫如此愛她,既覺得甜蜜,又覺得不好意思,低頭回避他的眼睛。

    盡管他們是夫妻,但畢竟是封建時代的新婚夫妻,而且她實際是剛開始愛他、開始嘗到愛情的幸福,所以丈夫的那樣望她,使她禁不住在幸福中臉紅心跳。

    她深怕丈夫會猛然忍耐不住,跳起來将她摟住,被帳外的女兵們從門簾縫兒或小窗孔兒看見,于是她在心情極不平靜中溫柔地看丈夫一眼,輕聲說:“我幫呂二嬸端菜去。

    ”趕快走了出去。

     一會兒,慧梅同呂二嬸将四個冷盤和四個熱盤,兩把盛着熱黃酒的喇叭口錫壺[14],兩雙紅漆筷,兩隻像茶杯大小的青花鴛鴦戲蓮瓷酒盅,擺在從村中富戶家找來的半舊小方桌上。

    呂二嬸笑眯眯地退出。

    這是她随嫁以來第一次出自内心的寬慰的笑。

     慧梅替丈夫斟了滿杯酒,雙手遞給他,然後為自己斟了半杯。

    時中一直看着她的溫柔輕盈的動作,她的每一舉手,每一個有意無意的眼波,以及嘴角靜靜兒綻出的甜的淺笑,鬓發拂動,雲髻上的簡單首飾的銀鈴搖響,加上紅燭高照,紅襖和旁邊的繡被都似乎有微香散出,這一切都使他心神飄蕩,未飲酒先有醉意。

    他舉起杯子,笑視慧梅,說:“請!”慧梅嫣然一笑,輕舉杯,淺入唇,隻算是嘗了一下,卻用明亮而多情的眼睛望着丈夫将滿盅酒一口喝盡。

    看見丈夫快活,她感到十分幸福,趕快又替他斟滿一盅。

    時中笑着問道: “太太,你今晚怎麼想起來陪我飲酒?這可是咱倆成親以來的第一遭呀!” 慧梅說:“我聽說你今日下午心中不快,所以命呂二嬸幫我親自準備幾樣小菜,兩壺黃酒,替官人解悶。

    ” 袁時中心中說:“啊,你是為着這個!”盡管在轉瞬之前他狂熱地愛慧梅,此時卻不能把她當做心腹人兒和共命運、同生死的好夫妻。

    他故意問: “我有什麼心中不快?” 慧梅笑道:“你還瞞我?我聽說闖王殺了你的一個鄉親老王,他是你老營中的一個頭目,你也受了責備,弄得你心中不快,不是麼?” 袁時中又飲了一滿杯,自己斟上,神情十分坦然,又笑着說:“嗨,我沒有想到,咱倆是恩愛夫妻,心連着心,每夜同枕共被,在枕上無話不談,你竟然到如今還不明白我這個人!”吃了一口炒肉片,喝下去一口酒,他接着說:“我是忠心耿耿擁戴闖王,随闖王建功立業。

    可恨的是,我的部下竟然有人跟我不是一樣想法,還想過草寇生活,酒後有怨言,對闖王大大不敬。

    闖王斬了老王是應該的,不斬幾個人不能夠壓住邪氣。

    闖王今日一動怒,我的事兒就好辦了。

    從明日起,我要通令全營:凡敢對大元帥和老府口出怨言的,輕則責打,重則砍頭,決不姑息!哼,我不信有誰的野性子我馴不熟!” 慧梅看見丈夫對闖王一片忠心,十分感動,湧出淚花,在心裡說:“唉,不枉我嫁給了他!”她用筷子夾了一段焦炸八塊的雞大腿沾了點椒麻鹽,送到丈夫面前的醋水碟裡,微帶哽咽說: “你倘若肯這樣,闖王一定會高興的。

    ” 夫妻倆邊談邊吃,感情十分融洽。

    慧梅頻頻替丈夫敬酒,暗中抱歉過去自己不該對丈夫冷冷淡淡。

    袁時中吃了一陣酒後,看出來慧梅确實十分愛他,随即從懷中掏出來劉玉尺拟的文稿,遞到慧梅面前說: “你在闖王老營讀過書,識文斷字。

    請你看看這篇稿子行不行。

    ” 慧梅不知是什麼稿子,不免感到奇怪。

    接在手中,從頭到尾念了一遍,不禁叫道: “我的天,這唱詞兒編得真好!是你編的?” “是我命劉軍師起的稿子,我又幫他推敲推敲。

    你看行麼?” 慧梅心中十分贊賞,但是她沒有說話,隻是臉上挂着快活而激動的微笑,用光彩照人的眼睛看着他,輕輕地點了點頭,首飾上的小銀鈴随着點頭發出十分悅耳微響。

    這笑容,這眼神,這熱烈而含蓄的點頭不語,隻有做一個年輕妻子獨對着心愛的丈夫時才有。

    當她不自持地注視着丈夫的眼睛時,她想着明天上午,她一定要去看高夫人,将時中的這一片忠心說給她聽。

     袁時中将凳子移到妻子身邊,問道:“你看,有什麼地方寫得不夠?那些寫闖王的出身和行事的地方有沒有寫得不對的?” 慧梅重新細看稿子,同時用肩膀抗他一下,暗中推開從背後摟在她的腰中的一隻手,悄聲說:“帳外有人!”當那隻強壯的胳膊和大手從她的腰間縮走後,她又說:“你快吃酒吧,再不吃就冷了。

    ” 袁時中問道:“有沒有要修改的地方?” 慧梅笑望着丈夫,輕輕搖頭,将稿子還給他。

    雖然她知道稿子中提到的有些事并不實在,但是她沒有說話。

    例如:稿子裡寫闖王生下時有紅光照屋,她從來沒有聽說。

    關于闖王的母親夢見穿黃衣人進屋,驚醒後生下闖王,她知道原來軍中隻說闖王的父親到米脂縣一座也叫做華山的小山上廟中求子,生下闖王,所以闖王的乳名叫華來兒,訛成黃來兒,又附會成黃衣人進屋生闖王。

    近一年多來,軍中隻說黃衣人入屋生闖王的故事,禱小華山求子的事兒少人提了。

    關于荥陽大會的事兒,也是捕風捉影的話。

    她從前隻聽說衆多義軍首領在荥陽會商過軍事,但是并不是義軍被官軍包圍,當時官軍分散數省,調集不起來,所傳闖王在會議中說的話全是虛的,到高闖王死後,李闖王興起,闖營中才漸漸傳開了荥陽大會的故事,說得有鼻子有眼睛的。

    慧梅正像老府的衆多将士一樣,十分愛戴闖王,忠于闖王,巴不得闖王早坐江山,所以凡是頌揚闖王的傳說都不辟謠,反而熱心傳播,久而久之,連他們自己也相信了。

    她現在對袁時中拿給她看的稿子,隻關心頌揚得是否到家[15],其他全不在意。

    她多情地望着丈夫,贊歎說: “這稿子寫得真好!” 袁時中說:“隻要你說不錯,我明日一早就去找牛先生和宋軍師,請他們二位過目。

    倘若他們二位也認可,我就下令咱們小袁營中的刻字匠火速刻版。

    ” 慧梅問:“要印出來張貼麼?” 時中回答:“何止張貼!我要下令小袁營三萬将士每日念三遍,都能背得滾瓜爛熟,牢記不忘,不許忘記一個字兒。

    我要小袁營全體将士從今往後,心中隻有一個人,就是闖王;心中隻有一件事,就是保闖王打天下。

    ” 慧梅呆呆地凝視丈夫,眼睛裡又一次湧出來激動的淚花,在心裡歎息說:“我的天,他是多麼好啊!”她很想站起來撲進丈夫的懷裡,同他摟抱一起,親他的臉,親他的濃眉,親他的手,也讓丈夫盡情地摟她,親她。

    然而自幼到大所受的禮教熏陶,使她隻能靜靜兒坐着,一動不動。

    随即她更加後悔過去的那些日子不該對丈夫那樣冷淡,不禁滾下了兩珠熱淚。

     袁時中看見劉玉尺的妙計已經在慧梅的身上成功,心中十分高興,又加慧梅的美貌、溫柔、善良,處處使他醉心和動情。

    近兩三年他同劉玉尺等讀書人天天談話,也懂得了“妩媚”一詞的意思。

    他開始發現他的妻子過去在他的面前隻有莊重和矜持,而今晚是莊重裡帶着妩媚,這後者簡直有不可抗拒的魅力,使他不能自持。

    他在心裡說:“我臨脫離闖營時,非把她活着帶走不可!” 帳簾外輕咳一聲,呂二嬸及時地笑眯眯地進來,問道:“酒還用麼?時光不早,姑爺忙了一整天,該安歇了。

    ” 袁時中巴不得趕快就寝,說道:“快把酒菜拿走吧,我明日一早還有事哩。

    ” 慧梅幫助呂二嬸收拾杯盤,忽然想起來張鼐,
0.092026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