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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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了。

     洪承疇胡亂地想着身後的事,又昏昏沉沉地進入半睡眠狀态。

    他似乎聽見院中有滿洲婦女的小聲說話,似乎聽見有人進來,然而他沒有精神注意,沒有睜開眼睛,繼續着半睡眠狀态,等候死亡。

    好像過了很久,他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慢慢地睜開眼睛,感到奇怪,不相信這是真的,心中自問:“莫非是在做夢?”他用吃驚的眼光望了望兩個旗裝少女,一高一低,容貌清秀,靜靜地站立在房門以内,分明是等候着他的醒來。

    看見他睜開眼睛,兩個女子趕快向他屈膝行禮,而那個身材略高的女子随即走到他的炕邊,用溫柔的、不熟練的漢語問道:“先生要飲水麼?” 洪承疇雖然口幹舌燥,好像喉嚨冒火,但是決心速死,一言不答,也避開了她的眼睛,向屋中各處望望。

    他發現,地已經打掃幹淨,桌上也抹得很淨,文房四寶重新擺放整齊,火盆中加了木炭,有了紅火。

    他的眼光無意中掃到自己蓋的被子上,發現那一縷裹着塵土的蛛網沒有了。

    他還沒有猜透這是什麼意思,立在炕前的那個女子又嬌聲說道: “這幾天先生吃了大苦,真正是南朝的一大忠臣。

    先生縱然不肯進食,難道連水也不喝一口麼?” 洪承疇斷定虜酋已對他無計可施,隻好使用美人計。

    他覺得可笑,幹脆閉起了眼睛。

    過了一陣,洪承疇聽見兩個滿洲女子輕輕地走了,才把眼睛睜開。

    盆中的木炭已經着起來,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的心上還留有她們的影子,那種有禮貌的說話态度和溫柔的眼神使他的心頭上感到了一股暖意。

    自從被俘以來,那些看守他的清兵,有時态度無禮,有時縱然不敢過分無禮,但也使他起厭惡之感。

    今天是他第一次看見了不使他感到厭惡的人。

    他知道清宮中沒有宮女,隻有宮婢,猜想她們定然是虜酋派來的宮婢,但仔細一想,又不像是用美人計誘他複食。

    這兩個女子并沒有勸他複食,隻是簡單地勸他飲水,也不多勸,而且絲毫沒有在他的面前露出故意的媚态。

    他心中暗問: “這是什麼意思?下邊還有什麼文章?” 他雖然猜不透敵人的用意,卻斷定必有新的文章要做。

    想着自己已經衰弱不堪,再撐一二日便可完成千秋大節,決不能堕入敵人詭計,在心中冷笑說: “哼,你有千條計,我有一宗旨,惟有絕食到底而已!” 為着不使自己中了敵人的美人計,他拿定主意:倘再有女人進來,他便破口謾罵,叫她們立刻滾出屋子。

     忽然,房門口腳步響動,他看見剛才那個身材稍矮而面孔特别白嫩的宮婢掀開門簾,帶一個美麗的滿洲少婦進來,後邊跟随着剛才那個身材稍高的苗條宮婢,捧着一把不大的暖壺。

    洪承疇本來準備辱罵的話竟沒有出口;想閉起眼睛,置之不理,但是一股強烈的好奇心使他不能不注視着在面前出現的事情,特别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要看看進來的滿洲少婦。

    雖然這進來的少婦也是宮婢打扮,卻帶着一種高貴神氣,并不向他行屈膝禮,直接腳步輕盈地走到他的炕前,用不很純熟的漢語說道: “先生為明國大臣,不幸兵敗被俘,立意為明國皇上盡忠,絕食而死,令我十分欽敬,特意送來溫開水一壺,請先生喝了,減少口幹之苦。

    ”她親手接過暖壺,送到洪的面前,又說:“這溫開水不能救先生的命,隻能略減臨死前的痛苦,請趕快喝下去吧。

    ” 洪承疇堅決不理,閉起雙眼。

    房間裡片刻寂靜。

    一股名貴脂粉的異香和女人身上散出的溫馨氣息撲入他的鼻孔,一直沁入心肺。

    他心中奇怪:“她不像宮婢。

    這是誰?”随即告誡自己:“不要理她!不要堕入虜酋詭計!”忽然他又聽見那清脆而溫柔的聲音問道: “先生不是要做南朝的忠臣麼?” 洪承疇不說話,也不睜眼。

    那富有魅力的聲音又說: “我願意幫助先生成為南朝忠烈之臣,所以特來勸先生飲水數口,神志稍清,以便死前做你應做的事。

    先生為何如此不懂事呀?” 洪承疇睜開雙眼,原想用怒目斥罵她快滾出去,不料當他的眼光碰到她的眼光,并且望見她的眼神和嘴角含着高貴、溫柔又略帶輕視的笑意時,他的心中一動,眼睛中的怒氣突然全消,不自覺換成了溫和神色。

    這位滿洲女子接着說道: “不是今天,便是明天,你為南朝盡節的時刻就到。

    倘不投降,必然餓死,或是被殺,決不能再活下去。

    你是進士出身,又是大臣,不應該在糊塗中死去。

    我勸你喝幾口水,方好振作精神,趁現在留下絕命詩或幾句什麼話,使明國朝野和後世都知道你是如何為國盡節。

    說不定還有重要的事兒在等待着你,需要你堅強起來。

    快喝水吧,先生!” 洪承疇遲疑一下,伸出蒼白的、衰弱的、微微打顫的雙手,接着暖壺,喝了一口,咽下喉嚨,立時感到無比舒服。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一怔,想吐出,但确實口渴,喉幹似火,十分難過,終于咽下,然後将壺推出。

    滿洲女子并不接壺,微笑問道: “先生為何不再飲了?” 洪承疇簡單地說:“這裡有人參滋味。

    我不要活!” 滿洲女子嫣然一笑,在洪的眼睛中是莊重中兼有妩媚。

    他不願堕入計中,回避了她的眼睛,等待她接住暖壺。

    她并不接壺,反而退後半步,說道: “這确是參湯,請先生多飲數口,好為南朝盡節。

    聽說憨王陛下今日晚上或明日就要見你。

    倘若先生執意不降,必然被殺。

    你到了憨王陛下面前,如果十分衰弱無力,别人不說你是絕食将死,反而說你是膽小怕死,癱軟如泥,連話也不敢大聲說。

    倘若喝了參湯,有了精力,就可以在憨王面前慷慨陳詞,勸兩國罷兵修好,也是你替南朝做了好事,盡了忠心。

    聽說南朝議和使者一行九十九人攜帶敕書,幾天内就會來到盛京。

    你家皇上如不萬分焦急,豈肯這樣鄭重其事?再說,倘若你不肯投降被殺,臨死時沒有一把精力,如何能步往刑場,從容就義?”停一停,她看出洪承疇對她的話并無拒絕之意,接着催促說:“喝吧,莫再遲疑!” 洪承疇好像即将慷慨赴義,将人參湯一飲而盡,還了暖壺,仰靠壁上,閉了眼睛,用斬釘截鐵的口氣說道: “倘見老憨,惟求一死!” 他聽見三個滿洲女子開始離開他的房間,不禁将眼睛偷偷地睜開一線縫兒,望一望她們的背影。

    等她們完全走出以後,他才将眼睛完全睜開,覺得炕前似乎仍留下脂粉的餘香未散。

    他心中十分納罕,如在夢中,向自己問道: “這一位麗人是誰?” 他感到确實有了精神,想着應該趁此刻寫一首絕命詩題在牆上,免得被老憨一叫,跟着被殺,在倉猝間要留下幾行字就來不及了。

    但是他下炕以後,心緒很亂,打算寫的五言八句絕命詩隻想了開頭三句便不能繼續靜心再想。

    在椅子上坐了一陣,他又回到炕上,胡思亂想,直到想得疲倦時矇眬入睡。

     直到下午很晚時候,沒有人再來看他,好像敵人們都将他遺忘了。

    自從被俘以來,他總是等待着速死,總是閉目不看敵人,或以冷眼相看。

    現在沒有人來看他,他的心中竟産生寂寞之感。

    到了申牌時候,他心中所稱贊的那個“麗人”又帶着上午來的兩個宮婢飄然而至。

    她用溫和的眼光望着,分明給他的心頭上帶來了一絲溫暖。

    但是他沒有忘記他自己是天朝大臣,即将為國盡節,所以臉上保持着冷漠神色。

    那位神态尊貴的滿洲少婦從宮婢手中接過暖壺,遞到洪承疇的面前,嘴角含着似有似無的微笑,說道: “先生或生或死,明日即見分曉,請再飲幾口參湯。

    ” 洪承疇一言不發,捧過暖壺,将參湯一飲而盡。

    滿洲少婦感到滿意,用眼色命身邊的一個宮婢接住暖壺。

    她的眼神中多了幾分嘲諷的味道,但是她的神态是莊重的、含蓄的,絲毫沒有刺傷洪承疇的自尊心。

    她問道: “憨王陛下實在不願先生死去。

    先生有話要對我說麼?” 洪承疇回答說:“别無他言,惟等一死。

    ” 她微笑點頭,說:“也好。

    這倒是忠臣的話。

    ”随即又說:“先生既然神志已清,我以後不再來了。

    從今晚起,将從漢軍旗中來一個奴才服侍你,直到你為南朝慷慨盡節為止。

    ” 洪承疇問道:“你是何人?” 滿洲女子冷淡地回答:“你不必多問,這對你沒有好處。

    ” 望着這個神氣高貴的女子同兩個宮婢走後,洪承疇越發覺得奇怪。

    過了一陣,他想着這個女子可能是宮中女官,又想着自己可能不會被殺,所以老憨命這三個宮中女子兩次送來參湯救他。

    但是明天見了老憨,他決不屈膝投降,以後的事情如何?他越想越感到前途茫然,捉摸不定。

    他經此一度絕食,由三個女子送來參湯救命,希望活下去的念頭忽然興起,但又不能不想着為大臣的千秋名節,皇上的知遇之恩,以及老母和家人的今後情況。

    他左思右想,心亂如麻,不覺長歎。

    過了一陣,他感到精神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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