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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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面坐下,用滿洲語憂慮地問道: “洪承疇堅不歸降,已經絕食三天啦。

    你看這事怎辦?” 範文程立即起身用流利的滿洲語答道:“請陛下不必過于焦慮。

    洪承疇雖然身體原就虛弱,今又絕食三日,情況不佳,但他每日飲開水數次,看來一兩天内尚不至絕命。

    以臣看來勸他回心轉意,尚非毫無辦法。

    ” 皇太極問道:“别人都去勸說他投降,你為何不去勸他?” 範文程說:“前幾天凡是去勸他的都被他無禮謾罵,臣因此違背陛下旨意,未曾前去。

    ” 皇太極心中不快,問道:“為着國事,你何必計較他罵你幾句?” 範文程躬身微笑說:“臣為陛下開拓江山,不辭粉身碎骨,自然不在乎洪承疇的辱罵。

    但臣是清國大臣,暫不見他,也不受他的辱罵與輕視,方能留下個轉圜餘地。

    據微臣看來,這轉圜的時候快到了。

    ” “倘若你能使洪承疇回心轉意,歸我朝所用,正是我的心願。

    我近來常讀大金太宗[16]的本紀,想着建立太宗的事業不難,要緊的是善于使用人才。

    洪承疇在明國的大臣中是很難得的人才,隻是明國皇帝不善使用,才落到兵敗被俘的下場。

    如今他已絕食三天,你怎麼知道他能夠回心轉意?” 範文程回答說:“陛下用兵如神,臣即以用兵的道理為陛下略作剖析。

    洪承疇原來确不願降順我國,他必然會将他解來盛京看成是最後一戰。

    古人論作戰之道,曾說臨陣将士常常是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洪承疇初到盛京,對前去勸降的我國大臣或是肆口謾罵,或是閉目不理,其心中惟想着慷慨就義,以完其為臣大節,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這是他一鼓作氣。

    後來明白陛下不肯殺他,他便開始絕食。

    但絕食尋死比自缢、吞金難熬百倍,人所共知。

    正因絕食十分難熬,所以洪承疇絕食到第二天,便一日飲水數次,今日飲水更多。

    往日有滿人進去照料,洪偶爾一顧,目含仇恨之色。

    今日偶爾一顧,眼色已經溫和,惟怕不給水飲。

    這是再而衰了。

    此時……” 皇太極趕快問:“此時就能勸說他回心轉意麼?” 範文程搖頭說:“此時最好不要派人前去勸說。

    此時倘若操之過急,逼他投降,或因别故激怒了他,他還會再鼓餘勇,甯拼一死。

    ” “那麼……” “以臣愚見,此時應該投之以平生所好,引起他求生之念。

    等他有了求生之念,心不願死而自己不好轉圜,然後我去替他轉圜,勸他投降,方是時機。

    ” “你知道他平生最好的是什麼?金銀珠寶,古玩玉器,錦衣美食,我什麼都肯給他,決不吝惜。

    ” 範文程微笑搖頭。

     皇太極又問:“他多年統兵打仗,可能像盧象升一樣喜愛駿馬?” 範文程又微笑搖頭。

     皇太極默思片刻,焦急地說: “範章京,到底這個人平生最愛好的是什麼?” 範文程回答說:“松山被俘的文武官員中,不乏洪承疇的親信舊部,有一些甘願投降的來到盛京。

    臣從他們的口中,得知洪承疇平生隻有一個毛病,就是好色。

    他不但喜愛豔姬美妾,也好男風。

    ” “什麼?” 範文程盡力将男風一詞用滿語解釋得使皇太極明白,然後接着說:“近世明國士大夫嗜好男風不但恬不為恥,反以為生活雅趣,在朋友間毫不避忌。

    福建省此風更盛,甲于全國。

    洪是福建人,尤有此好。

    他去年統兵出關,将一俊仆名喚玉兒的帶在身邊,八月間死于亂軍之中。

    自那時起,洪氏身處圍城之中,無從再近美女、佼童。

    目前洪深為絕食所苦,生死二念必然搏鬥于心中。

    此時如使他一見美色,必為心動,更會起戀生怕死之念。

    到那時,為他轉圜,就很容易,如同瓜熟蒂落。

    ” 皇太極問:“美女可有?” “臣今日正在派人暗中物色,尚未找到。

    此時并非将美女賞賜洪承疇,侍彼枕席,僅是引動他欲生之念耳。

    ” 皇太極說:“盛京中滿漢臣民數萬家,美女不會沒有。

    另外有朝鮮國王去年貢來的歌舞女子一隊,也有生得不錯的。

    ” 範文程說:“有姿色的女子雖不難找,但此事絕不能使臣民知道,更不能使朝鮮知道。

    此系一時誘洪承疇不死之計,倘若張揚出去,傳之屬國,便有失上國體統。

    ” “何不挑一妓女前去?使一妓女前去,也不會失我清國體統。

    ” “臣也想到使用妓女。

    但思洪承疇出身名族,少年為宦,位至尚書,所見有姿色女子極多。

    盛京妓女非北京和江南的名妓可比,舉止輕佻,言語粗俗,隻能使洪承疇見而生厭。

    ” 皇太極說:“洪承疇在松山被圍日久,身體原已虛弱,經不起幾天絕食。

    明日一定得想出辦法使他回心轉意,不然就遲誤了。

    ” 範文程躬身回答:“臣要盡力設法,能夠不拖過明天最好。

    ” 皇太極沉吟片刻,叫範文程退了出去,然後帶着疲倦和憂慮的神色又坐了片刻,想起了莊妃博爾濟吉特氏。

    自從她的姐姐關雎宮宸妃死後,在諸妃中算她生得最美,最得皇太極寵愛。

    她能說漢語,略識漢字,舉止娴雅,溫柔中帶着草原民族的剛勁之氣,所以近來皇太極每次出外打獵總是帶她一道。

    今夜皇太極本來想留在清甯宮住,但因為心中煩悶,中宮皇後對他并沒有什麼樂趣,便往莊妃所住的永福宮去。

     上午,天氣比較溫和,陽光照射在糊着白紙的南窗上。

    洪承疇從昏昏沉沉的半睡眠狀态醒來,望望窗子,知道快近中午,而且是好晴天。

    他向窗上凝望,覺得窗上的陽光從來沒有這樣可愛。

    他想到如今在關内已是暮春,不禁想到北京的名園,又想到江南的水鄉,想着他如今在為皇上盡節,而那些生長在江南的人們多麼幸福!今天,他覺得身體更加衰弱,精神更加委頓,大概快要死了。

    昨天,他還常常感到饑腸辘辘做聲,胃中十分難熬,但今天已經到第四天,那種饑餓難熬的痛苦反而減退,而最突出的感覺是衰弱無力,經常頭暈目眩。

    他平日聽說,一般強壯人餓六天或七天即會餓死,而他的身體已經在圍困中吃了虧,如今可能不會再支持一二日了。

    于是他在心中輕輕歎道: “我就這樣死去麼?” 因為想着不久就要餓死,他的心中有點怆然,也感到遺憾。

    但是一陣眩暈,同時胃中忽然像火燒一般的難過,使他不能細想有什麼遺憾。

    等這陣眩暈稍稍過去,胃中也不再那麼難過,他又将眼光移到窗上。

    他多麼想多看一眼窗上的陽光!過了一陣,他聽見窗外有輕輕的腳步聲和人語聲,但很久不見有人進來。

    他想從他絕食以後,頭一天和第二天都有幾個清朝大臣來勸他進食,他都閉目不答。

    昨天也有三個大臣來到他的炕邊勸說,他依然閉目不答。

    過去三天,每次由看管他的虜兵送來飯菜,比往日更豐美,他雖然饑餓難熬,卻下狠心閉目不看,有時還瞪目向虜兵怒斥:“拿走!趕快拿走!”他很奇怪:為何今日沒有虜兵按時給他送來肴馔,也不來問他是不是需要水喝?為何再沒有一個人來勸他進食?忽然他的心中恍然明白,對自己說: “啊,對啦,虜酋已經看出我堅貞不屈,對大明誓盡臣節,不再打算對我勸降了。

    ” 他想着自己到沈陽以來的堅貞不屈,心中滿意,認為沒辜負皇上的知遇之恩,隻要再支持一二日,就完了臣節,将在青史上留下忠義美名,傳之千秋,而且朝廷一定會賜祭,賜谥,立祠,建坊,厚蔭他的子孫。

    想着想着,他不禁在心中背誦文天祥的詩句: 讀聖賢書, 所學何事? 而今而後, 庶幾無愧! 背誦之後,他默思片刻,對自己已經做到了“無愧”感到自慰。

    他想坐起來,趁着還剩下最後的一點精力留下一首絕命詩,傳之後世。

    但他剛剛掙紮坐起,又是一陣眩暈,使他馬上靠在牆上。

    幸而幾天來他都是和衣而卧,所以背靠在炕頭牆壁上并不感到很冷,稍有一股涼意反而使他的頭腦清爽起來。

    挨炕頭就是一張帶抽屜的紅漆舊條桌,上有筆、墨、紙、硯,每日為他送來的肴馔也是擺在這張條桌上。

    他瞟了一眼,看見桌上面有一層灰塵,紙、硯上也有灰塵,不覺起一股厭惡心情。

    他平生喜歡清潔,甚至近于潔癖。

    倘若在平時,他一定會怒責仆人,然而今天他隻是淡漠地看一眼罷了。

    他不再打算動紙、筆,将眼光轉向别處。

    火盆中尚有木炭的餘火,但分明即将熄滅。

    他想着自己的生命正像這将熄的一點餘火,沒人前來過問。

    他想到死後,盡管朝廷會給他褒榮,将他的平生功績和絕食殉國的忠烈宣付國史,但是他魂歸黃泉,地府中一定是凄涼、陰冷,而且是寄魂異域,可怕的孤獨。

    他有點失悔早入仕途,青雲直上,做了朝廷大臣,落得這個下場。

    忽然,從陳舊的頂棚上落下一縷裹着蛛網的灰塵,恰落在他的被子上。

    他看一眼,想着自己是快死的人,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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