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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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着滿地的寒霜,這對少男少女就溜出了門,他們遇見了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他們看到了女革命者董渡江正端着一隻牙杯從房門裡走出來,她披頭散發,睡眼惺忪,仿佛還在夢中,陡然與一個熟人相撞,她的牙刷還在嘴巴裡呢,她驚得來不及拿出來,堵着一嘴牙膏沫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最熟悉的兩個同學,而他們也看着她。

    大家目不轉睛地盯了一會兒,董渡江剛剛把牙刷從嘴裡拔出來,這邊一對刷的一下,就跑得無影無蹤。

     謝愛光跑出了老遠還在心跳,跺着腳說:“這下完了,這下完了,董渡江要恨死我了。

    ” “随她去恨吧。

    反正不碰見我們她也恨你的。

    ” “那可不一樣,從前是因為我媽媽恨我,現在是因為我恨我。

    ” “我沒聽明白。

    ” “你呀,别裝傻了,她看到一大早我們一起出來,她會怎麼想,她會以為我們……啊,你明白嗎?” “還是不明白!”得放說着,他終于笑了起來,這是這幾個月來第一次露出的笑容。

    “你就别擔心了,這有什麼,我們在北京,男男女女,經常一大屋子的人,談天談累了就睡,地闆上啊,床上啊,沙發上啊,哪兒能靠就靠哪兒,才不管你男男女女呢。

    ” 茶科所很遠,他們倆走到那裡時已經快中午了。

    好在都是年輕人,也不感到怎麼累。

    隻是那裡的造反派很一本正經,聽說是資産階級學術權威的兒子來看他老子,一口就回絕,說是人不在茶科所,在五雲山的徐村監督勞動呢。

     五雲山是又得倒走回去的了。

    得放說:“不好意思,讓你走得太多了。

    ”愛光說:“就當我是長征串聯嘛。

    再說這裡的空氣那麼好,都有一股茶葉香,我以前從來沒有到過這裡,我真的沒有想到,你爸爸在這麼好的地方工作。

    種茶葉一定很有意思吧。

    ” 得放不得不告訴她,關于這方面的知識,他一點也不比愛光多到哪裡去。

    他隻依稀記得他剛上小學的那一段時間父親特别忙,說是籌建一個什麼茶所,也就是這個茶科所吧。

    他還能記得那些天父親常常累得一回家就倒在床上,說是選址什麼的,最後選擇在一家從前的佛寺,也就是這裡,現在是雲栖路一号。

    因為他住在爺爺那裡,和父母妹妹都分開住,他對父親的工作性質一直不怎麼了解。

    他說:“你可不會想到,我從前甚至連茶都不喝,覺得喝茶的樣子,有點像舊社會的遺老遺少。

    ” “可是我昨天看到你一杯接一杯地喝茶,根本就沒有停過。

    ” “說出來你不相信吧,我這個南方人學會喝茶卻是在北方。

    我這些天全靠茶撐着,否則早就倒下了。

    現在我可不能離開茶,而且我不喝則已,一喝就得喝最濃的,我不喝龍井,我愛喝珠茶。

    你喝過珠茶嗎?” “我也不喝茶,都是布朗哥哥給我的,他不是在茶廠工作的嗎,他發的勞保茶一半給我了。

    他也不喝這個,他喝他從雲南帶回來的竹筒茶,那樣子可怪了呢,你們家的人真怪。

    ” “我也覺得奇怪,你怎麼和我的表叔處得那麼好。

    他很帥是嗎?他書讀得不多,也沒太多的思想,但他的歌唱得很棒,姑娘們都喜歡他。

    你說呢?” “我不知道。

    我從小沒有哥哥,爸爸和媽媽又處得不好,我覺得他像我的大哥哥,甚至我的爸爸。

    他很孤獨,我覺得他根本就不是我們這裡的人,他就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從大森林裡來的。

    也許他還會回去,你說呢?” “你問我啊,我不是還問你嗎?别看他是我的表叔,你對他的了解已經超過我了。

    他不太喜歡我,我也一樣。

    好了,關于這個我們暫時不談。

    你看五雲山是不是已經到了,我記得剛上高一的時候我們組織活動,到這裡來過一趟。

    ” “我想起來了,我們還去過陳布雷的墓呢。

    ” 五雲山和雲栖挨在一起,傳說山頭有五朵雲霞飄來不散,故而得名。

    那雲集于塢,方有雲栖之稱。

    五雲山的徐村嶺,也就是剛才造反派讓得放他們到這裡來找杭漢的地方,它也叫江擦子嶺。

    這徐村還有個蘿蔔山,山上有座療養院,董渡江的媽媽在這裡當過醫生,所以那一次班級活動到這裡時,董渡江就帶他們來參觀醫院,順便就去看了陳布雷的墓,它被圈到醫院裡去了,知道的人特别少。

    得放他們這些年輕人不知道如何對這樣一個人定位:這個慈溪人陳布雷,當過《天铎日報》《商報》和《時事新報》的主筆,民國十六年又追随蔣介石,先後擔任過侍從室主任、國民黨中央黨部宣傳部副部長和中央政治會議秘書長,民國三十七年終于在南京自殺。

    他是蔣介石的頭号筆杆子,又以自殺來表達對蔣家王朝的失望,聽說他下葬的時候蔣介石親自來參加。

    但即便如此,共産黨還是沒有挖他的墳。

    聽說他的兒女中有很革命的人物,這對在不是左就是右不是正就是反的價值評判中長大的年輕人而言,實在是一種很特殊的個例。

    得放曾經對這個人表示過極大的懷疑,他暗自以為這個人有點像他們這種家庭,不三不四,不左不右,哪裡都排不進去。

    得放從來沒有把這個人作為自己的人生坐标,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這是革命的首要問題。

    但他現在已經不再那麼想問題了,他的思想發生了很大的裂變。

    他們一直走進了療養院大門,一直走進醫院内長廊盡頭的一扇小門内,盡管他們不能說沒有思想準備,但眼前的一切還是讓他們愣住了。

    一片狼藉包圍着一片茶園,好久,得放才說:“我以為這地方偏遠,他們不會來砸的。

    ”他繞着被開膛破肚的墳墓走了一圈,那裡什麼也沒找到,他歎了口氣,說:“我應該想到,他們不會放過他的。

    ” “我記得上次來時,董渡江還在墓前說,有成分論,不唯成分論,這話就是陳布雷的女兒對台廣播時說的,那是由毛主席肯定的呢。

    ”愛光說。

     他們已經開始默默地向外走去,得放一邊走一邊說:“我正想告訴你這一切。

    我這次從北京回來時路過上海,在上海聽說,陳布雷的女兒跳樓自殺了。

    ” 謝愛光聽了這個有點宿命的消息之後,好久沒有再說話。

    冬日下午的陽光裡,一切都非常安靜。

    他們走過了一片茶園,冬天裡的茶園也很安靜。

    他們不知道要到哪裡去,也沒有心情打聽路程。

    他們甚至不再有心情對話,慢慢地走着,心裡有說不清的荒涼。

     得放現在的思想,當下根本無法用三言兩語說清。

    有時候,他覺得自己身體裡有一大堆人,統統紅袖章黃軍衣,沖進打出,喊聲震天,把他的靈魂當做了一個硝煙彌漫的大戰場。

    他自己卻是在外面的,像個瞎子,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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