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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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回來,說:“不行,門口正在開批鬥會呢,鬥的是巷口糧站的老蔡,說是反動軍官,這鞋扔不出去。

    ” “你回來的時候,後面有沒有人跟着?”盼兒又問。

     葉子吓得冷汗都冒出來了,一把把皮鞋扔進床底,說:“不知道,根本就沒敢往後面看。

    ” 嘉和想了想,薄薄的大手掌就握成了拳頭,說:“唉,不就是一雙高跟皮鞋嘛,把它砸了不就完事。

    ”說着蹲下,又用掃帚柄把那雙皮鞋弄了出來,一邊說:“拿刀來。

    ” 杭家人原本是連雞都不敢殺的。

    從前這類事情,自有下人去做。

    以後沒了下人,總還有小撮着跟着幫忙,再後來就是鄰居朋友幫忙,所以家裡除了一把切菜刀,哪裡還有什麼利器。

    此刻,葉子從廚房裡取了菜刀來,嘉和接過,就地對着那高跟一陣猛砍。

    葉子一疊聲地喊道:“小心手指頭,小心手指頭。

    ”突然想到當年嘉和自己砍自己手指的事情,立刻就噤住了聲音。

     他們都小看了這雙英國進口高跟鞋。

    嘉和怎麼砍,那鞋跟也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葉子這就急了,說了一聲“你不對,還是我來”,接過那刀來繼續砍。

    這一刀下去不要緊,高跟鞋索性一個大反彈,一下子蹦到五鬥櫥上,砸破了一隻茶杯,又掉到地上。

    盼兒不由尖叫一聲說:“不得了,千萬别砸了偉人像,我們學校一個一年級小學生昨日還被公安局抓走了,說是拿偉人像當了手紙呢。

    ” 嘉和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倒不是擔心偉人像,五鬥櫥上共放着兩件要命的東西,都是從花木深房裡取出來的:一是那把無價之寶的曼生壺,一是那隻天目盞。

    好在這兩樣寶貝還在,他就又伸出手去說:“還是我來吧。

    ” 盼兒卻接過了刀,一邊畫着十字,念叨着上帝,一邊避着刀鋒,顫抖着聲音說:“還是我來試試,還是我來試試!” 眼看着這雙該死的高跟鞋,在杭家幾個人的輪番打擊下,已經被砍得面目全非,白色的鞋皮下面灰色的鞋跟坯也露了出來,但鞋跟與鞋面之間的聯系,卻依舊令人驚奇地牢不可破。

    嘉和束手無策地坐在床邊,盯着那雙被按在地上負隅頑抗的高跟鞋。

    生平他曾殺過一次鴨,用力過猛,鴨頭都斷了,挂在脖子上就是不往下掉。

    鴨子帶着這截斷了的頭頸,瘋狂地在院中瞎跑,最後跑到他的眼前,用一種人一般絕望的眼神看着他,很久,一頭栽下死去。

    此刻,他突然生出了一個奇怪的念頭——如果這雙皮鞋是有眼睛的,那麼它會用一種什麼樣的眼神看着他們呢? 他不願意再這樣對待這雙高跟鞋了。

    他覺得,如果再這樣砍下去,這雙鞋跟會睜開一雙斷頭鴨子一樣絕望的眼睛。

    他一聲不響地捧着那雙用報紙包着的鞋子,送到了門口的垃圾箱旁。

    垃圾箱裡很髒,他的手伸了好幾次,也放不下那雙白色的美麗的鞋。

    最後兩眼一閉,撒手懸崖一般地一扔,放在箱蓋上,掉頭就回來。

     沒想到,才一頓飯的工夫,這雙皮鞋又頑強地回來了。

     嘉和長歎了一口氣,說:“看來物與人一樣,也是各有各命的。

    随它去吧。

    ”他說完這句話後,朝葉子看看,老夫老妻,都是心領神會的了。

    她就拿出一隻紙盒,把皮鞋放了進去,重新推到床底下了。

    在座的幾個人,這才不易察覺地松了口氣。

     杭家這幾十年來,慎獨為本,這才保着一派平靜。

    嘉和老了,一切狂風暴雨的事物,都不再适應他那顆激情已經預支殆盡的心了。

     他轉身取過了那把曼生壺,對盼兒說:“這把壺,原本就是你交給我的,我想來想去,還是從禅房裡拿了出來,重新還給你吧。

    ” 盼兒的臉突然就紅了起來。

    她因生着肺病,已經在龍井山中獨居二十年了,以後病好了,她也不想再下山。

    那裡的空氣好,茶園中養着她這麼一個人,先是做代課老師,以後日子長了就轉了正,她也就安安心心在那裡待着。

    她沒想到,父親這一次叫她下山,竟然是為了這一把壺。

    這麼愣了一會兒,想說什麼,喉嚨就塞住了。

    嘉和也搖搖手,不讓她說,卻對杭漢他們說:“山上人少,這東西易碎,還是她留着省心。

    ” 嘉和又指着那天目盞說:“還有這隻兔毫盞,是個锔過的,我想想總不見得也當四舊了吧。

    什麼時候方越回來,送給他。

    方越幹了燒窯這一行,收了這個我也放心。

    這幾樣東西分掉,我手頭要藏的東西,現在也就隻有項聖谟的《琴泉圖》了。

    不要說它是四舊,哪怕它是八舊十舊一百舊,我也不能毀了它的。

    ” 杭家人都知道這張畫的珍貴:當年扒兒張在茶樓為嘉和助棋,被日本佬打死,咽氣前還不忘記告訴嘉和此畫的下落,從此嘉和就把它當了性命來看的,他說這番話,大家也不覺得奇怪。

    隻是不知道這種時候,這幅畫又能藏到什麼地方去。

     嘉和卻說,他已經想好了,放到得荼的學校去。

    放在他那裡,不會出事的。

     “其餘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随便了吧。

    ” 他的那隻斷了一根手指的手掌,在空中輕輕地劃過了一條弧線,杭漢看得心都驚起來了。

     這就是少少許勝多多許,萬千話語,盡在不言中了。

    屋裡小,家具就顯多,擺得一屋子黑壓壓的,又兼黃昏未開燈,外面的沸騰聲仿佛就遠了。

    一家老小默默地圍在一起,茶飯無心,悶聲不語,隻想那麼久久地待下去。

     猛聽到外面一個尖嗓子叫了起來:“杭家門裡——”葉子吓得跳了起來,才聽到下一句——“電話——” 兩老就争着要出去接電話,一開門,來彩就擠進門來,壓着嗓子耳語:“杭先生杭師母,清河坊遊街,我看到你們家方越戴着高帽子也在裡面呢!” 一家人頓時就被冷凍在這個消息裡了。

     來彩顧不上杭家人的表情,一邊說:“别告訴人家是我通報你們的。

    ”一邊開了門走,在門外還沒忘記喊:“革命群衆都記牢,我們羊壩頭從現在開始不叫羊壩頭,叫硬骨頭巷了!革命群衆都記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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