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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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的時候,汪方亮幾乎總是鄭子雲的支持者。

    其實,他們兩人的私人關系并不十分密切。

    據田守誠多年的觀察,鄭子雲不交什麼朋友。

    隻能這樣理解,那是兩個互相需要的幫手,而并非推心置腹的朋友。

     紀恒全告訴鄭子雲:“報社葉知秋同志來電話——” 鄭子雲覺得葉知秋太過地不拘小節。

    動不動就打個電話,而且在電話裡直呼老鄭,為什麼不稱鄭子雲同志呢?部長的電話,參加聽的人少說有一打,還不算她那一頭的。

    是一種炫耀嗎?不像,她當然不是那種世俗的女人。

    而且,時不時地還要寫個語氣相當随便的條子或短箋給他,又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無非是對社會上一些問題的看法,或是對他們曾經交談、辯論過的一些事情,再作一些說明和補充。

    文筆诙諧而潇灑。

    但,在中國這塊封建意識還到處尋隙侵蝕的土地上,女人,是頂頂讓人敏感的問題啊,稍不注意,就會使人身敗名裂。

    鄭子雲對待女人的問題,是十分謹慎的。

     鄭子雲每天要收到若幹封信,不論什麼“親啟”“内詳”,甚至寫“大人親收”,一樣按公文程序辦理,由秘書紀恒全首先過目,進行一些必要的處理之後,再轉給他。

    電話也是照此辦理。

    像葉知秋這樣太過随便地打電話、寫信,會平白地增加許多不必要的誤會和麻煩。

    想想看,紀恒全告訴他葉知秋電話時的神情。

    真是豈有此理! 最近,還搞了個“郵票事件”。

    有封注有“葉知秋緘”的來信,紀恒全不知為什麼不拆了,卻拿着那封被人撕去紀念郵票的信,到處訴苦:“誰把郵票撕了?我怎麼向鄭部長交代?”弄得人人都知道葉知秋給他寫信,又好像他和葉知秋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生怕人知道,連秘書也避着。

     鬼知道。

    沒準那郵票就是紀恒全撕的,有意搞個“國會縱火案”呢。

     是不是應該告訴葉知秋以後有事可以寫信到家裡?不好。

    好像他真和她有什麼事情。

    何況,他看出葉知秋對夏竹筠印象不佳。

    鄭子雲不希望葉知秋有更多的機會去加深這個印象。

    不管怎麼樣,夏竹筠畢竟是他的妻子,凡是與她有關的一切,必然會波及到他。

    他們是“模範夫妻”,鄭子雲的一生,應當是無懈可擊的一生。

     鄭子雲拿起電話筒,語氣裡帶着過分渲染的距離感:“你好,我是鄭子雲。

    ” 對鄭子雲的努力,葉知秋竟全然不予理會,她開門見山地說:“告訴您一個也許使您不快的消息,您那篇關于思想政治工作的文章,後天不能見報了。

    ” “什麼原因?編輯同志親自對我說後天發稿。

    ”鄭子雲有點光火。

    他畢竟不是一個以寫稿為職業的随随便便的小人物。

    何況這篇文章,又是報社派人上門請他寫的。

     “說是總編的意見,希望您對文章裡的一些提法,再斟酌一下。

    ” “哪些地方呢?你是不是談得具體一些。

    ” “比方說,‘團體意識’這樣的概念,我們這裡一般是用‘集體主義’——”葉知秋不知為什麼笑了笑,“其實,用意相同,用‘團體意識’接受的人可能更多一些,也就是說,多些統戰意味,如同用‘人情’比‘無産階級感情’接受的人更多一些。

    調動人的積極性,自然是調動一切人的積極性,而不僅僅是學雷鋒的先進分子。

    我以為是不必改的。

    我們的一些同志,到現在還認為,運用心理學、社會學、社會心理學和人類學等理論研究人類行為的規律,是資産階級學科。

    實際上人總是有行為的。

    資産階級社會的人有行為,無産階級社會的人也有行為。

    人總不能躺着不動吧,實際上躺着不動也是一種行為。

    問題是你用什麼立場、觀點去研究它。

    您看過《參考消息》上報道的日本豐田汽車廠吧?我以為他們很會做人的工作。

    誰家死了人,會送上一筆喪葬費;誰過生日,會收到禮物……這就是心理學。

    當然,他們的目的是為了資本家賺錢,我們為什麼不可以把它用于社會主義的目的呢?” 倒好像那篇文章是葉知秋寫的,她在說服他相信她的論點。

    也或許她敏感到了鄭子雲的猶豫。

     鄭子雲沒有更多的“野心”——如果要用“野心”這個詞兒的話。

    他已經六十五歲,年輕時的許多抱負,到如今隻剩下這一點:他希望在社會主義新曆史到來的時期,根據他多年在經濟部門工作的成功和失敗的實踐,在企業管理問題上,提出他認為切實可行的辦法。

    它也許不完全正确,但哪怕有一部分可行,也會使他感到欣慰。

    他開始把自己的想法、體會形諸筆墨。

    如何使思想政治工作更加适應新的曆史時期的要求,便是其中一篇。

    這第一篇出世,就是如此的不順利。

    他要不要考慮這意見呢?是不是他走得太快了?如果不修改呢?可能全篇都不能發表。

    人總得有小的、局部的妥協,不然就要失去全盤。

    那就連一部分也不可能為人們所了解,所接受了。

     鄭子雲沒有回答。

    改或不改都還在斟酌之中。

    他不便同葉知秋說那麼許多。

     葉知秋的嗓音低落下來,似乎對鄭子雲的反應遲鈍有些失望。

    “還有一個情況,我得提醒您注意:報社裡常常會來這一手,實在和作者意見僵持不下的時候,也會答應您可以不改。

    等到見報時卻面目全非,他們會推說值班編輯不了解情況,在付印時做了臨時處理。

    您必須把這一點先和他們挑明。

    再一個,實在發不了,是不是可以直送中央一份。

    我以為這篇文章是很有創見的——” “謝謝,再說吧。

    ”鄭子雲匆匆地放下電話,心裡有些不快。

    這個部裡上上下下沒有一個人可以這樣随便地和他說話,太沒有界限了。

     窗外,斜射的太陽晃得鄭子雲睜不開眼。

    他閉上眼睛,向椅背上靠去。

     這一天,并沒有什麼特别吃力的事情,沒有那種争執不下的扯皮會,也沒有說很多的話。

    但鄭子雲仍覺得疲倦。

    這疲倦不是體力上的,而是來自内心。

     每每他從某一個側面,或某一個細節看到自己仍然必須在利弊的權衡裡掙紮一番的時候,他都會産生這種沮喪的情緒。

    這沮喪他絕不會對任何人說,也不願為任何人所知曉,包括夏竹筠在内。

     好吧,還是妥協吧,退讓吧。

     這也許是他匆匆地扔下電話筒的另一個原因,好像要躲開葉知秋的責難:為什麼不把正确的意見堅持到底?不,她當然不會說出這樣的話,然而,在她的内心深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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