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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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洪池突然掀開白門簾進來了,恭敬地問:“葉先生,上菜了,好嗎?” 葉秋萍看看手表,問童霜威:“餓了吧?”見童霜威搖頭,他對張洪池說:“這樣吧,稍微再等一會兒,我同童秘書長談談再吃飯。

    ”說着,對童霜威又說:“老朋友久不見面,真有一日三秋之歎,今天一定要好好叙叙。

    ” 白門簾一掀,張洪池的身影又消失了。

    窗外,藍天上的鴿哨聲又“嗚——嗚——”傳來。

     童霜威把話續下去,問:“九江棄守後,看來日軍是要溯江向武漢進攻了,武漢人心還安定否?” 葉秋萍又換上一支香煙吸,說:“武漢被炸得更頻繁了,機關正在加緊向重慶疏散。

    為了保衛大武漢,民心倒是熱烈的。

    ” 童霜威将煙蒂揿滅,不滿足地問:“共産黨在那兒怎麼樣?” 葉秋萍噴着煙陰陽怪氣地說:“國民參政會有了他們七個參政員!二百名參政員中四分之三是我黨的同志,其他各黨各派和無黨無派人士,包括共産黨隻占四分之一。

    我們國民黨臨時全國代表大會四月開會制定的《抗戰建國綱領》說得很清楚:‘國家至上,民族至上;軍事第一,勝利第一;意志集中,力量集中!’反正,一切要集中于國民黨!在武漢,他們也熱衷于組織什麼獻金、慰勞。

    第三廳的一些所謂文化人實際夾雜着些共産黨,也在組織什麼演劇隊、戰地文化服務團,還想霸占宣傳陣地,辦他們的報紙雜志,大吹大擂。

    這都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可是,他們并不能為所欲為!可怕的,并不是在我們手掌中的這些活動!” 童霜威擔心他會提到馮村,可是葉秋萍卻沒有提。

     童霜威問:“可怕的是什麼呢?” “是在敵占區和他們控制地區裡的活動。

    誰要是看不到這一點,誰就是沒有眼光。

    新四軍已經進至南京、鎮江蘇南地區;八路軍在晉、冀、魯、豫都占了大片地區,像滾雪球似的,共産黨用抗戰的名義,招兵買馬。

    我們丢失的地方,他們去占據,将來如何得了?總裁對這一點是深為憂慮的!” 童霜威想:是呀,我在黃祁處陸續借來的報紙雜志上早看到過這些消息。

    看來,都是事實呀!但為什麼我們國民黨的軍隊老是吃敗仗,“轉進”又“轉進”,不能學學人家共産黨呢?…… 他正在想,葉秋萍突然話題一轉,說:“嘯天兄,你我知己,我這次來香港,有件事想找你出面辦一辦!” 童霜威心裡想:他說“有要事相商”,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呢?心情有點緊張,他不喜歡同葉秋萍這類人打交道,臉上裝得平靜地笑着說:“秋萍兄,什麼事呀?” 葉秋萍揿滅半支煙丢進煙灰缸,喝了一口茶,笑容滿面:“嘯天兄,你是我黨的老同志了!我們都應當為黨和國家承擔興亡之責,這是無須贅言的。

    我知道你到香港,又知道你在香港深居簡出,我就想到:應當把這件機密告訴你,讓你參與,為黨國出力!” 海邊有“嘩—嘩—”的潮聲傳來,似在傳達一種難以形容的情意。

     童霜威擡頭正眼看着葉秋萍,面臨的事從天而降,他很不願意知道葉秋萍這類人物的什麼“機密”:太出人意料了,什麼機密呢? 葉秋萍掏出手帕擤鼻涕,說:“你一定會問:是什麼機密?我坦率地對你說,你不必問我是代表誰來香港辦這件事的。

    我不說你也會明白:我來,是想通過你的出面活動同日本方面取得聯系,鋪一條路,搭一座橋梁。

    ” 童霜威更驚呆了:日本人和知托我穿針引線鋪路搭橋,怎麼你葉秋萍也來托我鋪路搭橋穿針引線?忍不住說:“這事……我幹……合适嗎?” “當然合适!太合适了!”葉秋萍拍拍童霜威的手說,“嘯天兄,你是日本留學生,可是,你又不是出名的親日派。

    你同日本方面容易取得聯系,可是不會引人注目。

    況且,日本人尊敬的可能倒不是那種一向親日的日本留學生。

    而且,你這種對抗戰基本擁護的日本留學生,無派無系,卻有你的地位和聲望,甚至有你在法學界的學術地位。

    你現在又沒有公開的政府職務,更重要的是,我們了解到:日方也想試探通過你來穿針引線、鋪路搭橋!” 童霜威吸着煙想:看來,我在香港的一舉一動,他們都在監視着呢!難道張洪池去季尚銘家和到“六國飯店”活動,都是為了做情報工作,在窺察我和其他人的行動?誰知道呢?我也不想管這些!又想,自從德國大使陶德曼一再在中日之間拉皮條搞和議失敗後,怎麼現在政府又這麼熱衷于和平了呢? 正想着,葉秋萍又說:“原來,日本聲明過:講和不以國民政府和蔣委員長為對手,其實是大訛特訛了!軍政大權,完全操在老頭子手上嘛,别人是毫無實力的。

    這點,陶德曼清楚,德國勸告了日本,所以宇垣一成外相上台後,就取消了不承認以國民政府為對手的宣言。

    從這出發,可以聽聽他們的條件嘛!無論如何,日軍的威脅是事實,共産黨勢力的擴張也是事實。

    對我們來說,不能不注意殘酷的現實,中日以兵戎相見,實屬不幸!這實際是萁豆相煎,恢複戰前态勢豈不是好!” 海上遠處,與海平線相接處,有一道明亮的光的長帶,是太陽反射于天際的光焰,使雲彩變幻多端。

     童霜威眼望着海上,噴着煙想:真是交了華蓋運了!什麼好事都沾不到我,偏叫這些事都降臨到我頭上來了!日本人找我,我覺得那是漢奸行為,不能幹!現在,你葉秋萍也來找我,你的後台是誰?你不說也是明擺在那裡!但我能去同日本人勾勾搭搭嗎?我能幹這種事嗎?再說,你們這種幹特工的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們向來辦事是心毒手辣,得了利有了好處是你們自己的;出了事犯了忌就拿人開刀做替死鬼。

    想叫我為你們火中取栗嗎?我才不幹這種洗不清的詭秘勾當呢! 他心裡不平靜地想着,臉上強忍住煩惱,不露聲色,說:“目前,抗戰呼聲正高,如此去做有必要嗎?是時機嗎?不會遭到反對嗎?” 葉秋萍正要說話,張洪池一掀白布門簾,伸頭說:“是不是讓他們上菜了?” 他來得太不是時候,正是葉秋萍談到緊要處,他來幹擾,葉秋萍大不高興,把手一揮,像打發叫花子似的說:“走!……”聲音兇惡,剛才溫文爾雅的表情一下子都不見了。

    吓得張洪池放下白布門簾,狼狽地趕快退出,像條夾尾巴的喪家犬似的。

     童霜威打了個寒噤,心想:他們這種幹特務的,都是“兩面國”的人物。

    張洪池平時像個“無冕之王”似的胡作非為,見到葉秋萍像耗子見了貓;葉秋萍平時輕聲細語像個文弱書生,翻臉馬上像個殺人不眨眼的兇神。

    鬼神還是敬而遠之的好呀!心裡想着,耳裡隻聽葉秋萍說:“中日之間,打了一年多了,雙方都未宣戰,日本隻說是‘事變’,這就容易轉圜。

    一年多來,損失太大了!你我也都深受戰争之苦。

    所謂抗戰呼聲之高,主要是共産黨在大聲疾呼煽動群衆。

    正因如此,更應考慮防共的問題。

    在這點上,中日利益一緻,可以談得攏的。

    目前,武漢在我們手中,日本要拿武漢,總要付出代價;我們要保衛武漢,也要付出犧牲。

    雙方能平心靜氣探讨和平條件,目前自然是個時機。

    ” 童霜威心裡為難,葉秋萍曆來辦事,總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态,仿佛人皆為他所用。

    這次雖然裝得親熱、溫和而且尊重,實際也還是一種指揮者的姿态,使童霜威反感。

    童霜威也忘不了前年十二月西安事變時,葉秋萍的夜訪,以及後來的倨傲。

    那次,童霜威是用一種太極拳式的手段把他對付過去了。

    今天,怎麼辦呢?心想:季尚銘家的情況,看來,葉秋萍派去的耳目——張洪池全都會報告他的,自己也不必避諱了,就故作直率地說:“我在此地,因為張洪池的關系,認識了個富商季尚銘……” 葉秋萍點頭笑笑,吸着煙說:“我知道。

    ” 童霜威心裡打着算盤說:“蕭隆吉,想來你是知道的。

    我在想,他做這件事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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