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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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說:“童秘書長,我客人很多,真正被我請到這間房裡來看看的,隻是極少數。

    你是我的貴客,所以請你賞光。

    ” 童霜威聽了,心裡高興,銜着雪茄,進了大房。

    房裡窗戶緊閉,空氣不好,有一股缺氧的陳舊氣息。

    兩隻大保險櫃,漆着棕色。

    另有兩隻大玻璃櫥,還有一格一格的放置古董的木制曲折壁架。

    随季尚銘走近玻璃櫥,童霜威不禁吃了一驚,見分成四層的一隻大玻璃櫥裡,放的全是一尊尊金彌勒。

     金彌勒由小到大,由一寸高的到八九寸高的,排列成行,一尊尊袒腹端坐。

    四層櫥内每層足足有十多個,恐怕共有十幾斤重,四層就是五十斤黃金了。

    另一隻玻璃櫥裡,有一層是白金的,另三層也是黃金的。

     童霜威再看看兩隻大保險櫃,暗想:保險櫃裡一定是藏着金剛鑽、珠寶、外币和存折、契約等等的。

    隻見季尚銘指着許多放列在四周木制古董架上的古瓶、玉器、翡翠香爐、珊瑚、銅鼎、銅鏡、古硯和刀币等說:“先君在日,好收藏古董,我的興趣也不亞于先君。

    這兒隻是一部分,還有大部分,包括古字古畫,我存放在彙豐銀行的保險櫃内。

    童秘書長對古玩字畫,是很内行的吧?你看——”他順手拿起一個古瓷花瓶,說:“類似此種古瓶,我開的當鋪裡收當了何止幾十個!多數是些敗家子吸食了鴉片窮極潦倒來當的。

    當了以後又沒錢來贖,過了期就死在當鋪裡了。

    秘書長若是喜歡,以後給你選點好的送去!” 童霜威忽然想起江懷南送古瓶的事。

    兩隻古瓶被方麗清帶到上海送給她母親當生日禮了。

    童霜威想:這個季尚銘實在是富比沈萬山[2]了!看來是個手面闊綽之人。

    江懷南之送古瓶,是為了他的案子能解脫懲戒。

    季尚銘之對我,看來不外是拉拉友誼。

    這個人倒是可以交往的,嘴上說:“不不不,不必了!”心裡确實也不願無功受祿。

     季尚銘似乎一直在炫耀自己的富足,又說:“童秘書長,我平素有個愛交遊的脾氣。

    有幸認識尊駕,有一種一見如故的感情,實在是緣分。

    秘書長現在住在‘六國飯店’,恐怕不很方便吧?是否請同夫人一起搬到舍間來住?” 童霜威見他如此熱情好客,心裡感動,不願随便沾人的光,說:“在那裡住,可以天天看看大海,在海邊散散步,倒也能怡神養性,怎能來麻煩府上!” 季尚銘陪童霜威出了這間價值連城的收藏室,小心謹慎地撥動數字号碼将門鎖上,說:“下樓吧。

    到花園裡看看,散散步。

    ” 一個新式的旋轉式樓梯,從二樓側面通到樓下花園裡。

     童霜威無可無不可地咬着雪茄跟季尚銘下樓,進入了四周用梅花磚牆圍砌起來的大花園。

    雖是陰曆二月天,可喜的是花園裡平坦的草皮一片悅目的翠綠,看了使人心情舒暢。

    近旁一個精緻的噴水池裡,圍繞一個裸體美女的玉石雕塑旁,十二個細管噴出十二道細高的水柱。

    樓下一百多盆各色鮮花,竟有茶花、海棠、蟹爪蓮、令箭荷花、吊鐘花、蘭花等七八個品種,争奇鬥豔,開得色彩缤紛。

     童霜威不禁“呀”了一聲,說:“這時節,怎麼已經繁花似錦了?” 季尚銘笑着說:“都是人工培養,在暖房裡侍弄出來,由花匠搬出來陳設的。

    我的花園,早先内人在時,她愛花,一年四季,鮮花不斷的。

    她特别喜歡櫻花,在花園東邊——”他用手一指:“有十六棵櫻花,每年春天,開得像一片桃色的雲彩,最美了!可是今年花開時節,人面已經不知何處去了!” 童霜威聽季尚銘說起櫻花,不禁想起了南京玄武湖的櫻花和在日本東京時春天到上野去看櫻花的盛況,順口說:“要說櫻花,日本的櫻花可是最美的了。

    那是他們的國花。

    我早年留學日本時,春天裡,也最愛看櫻花了。

    ” 季尚銘忽然說:“童秘書長,你可能不知道吧?内人正是日本人哩!” 童霜威出乎意外,說:“啊,倒沒有想到!原來夫人是日本人?” 季尚銘陪着童霜威在草坪中間的水門汀小路上走着,說:“是呀,中日同文同種,理應合作提攜。

    童秘書長,你是日本留學生,想來對日本必然也有很深的感情吧?” 童霜威歎口氣,誠實地說:“是啊,在日本也有不少老朋友。

    當年,我們革命時、留學時,他們也給過幫助。

    中日兩國有曆史淵源,理應友好,對大家都有利。

    可惜,一把戰火将什麼都燒毀了!當然不能怪我們,我們是受欺侮的。

    日本少壯派貪得無厭,從北方把戰火擴到南方,從上海打到南京。

    南京屠殺了近兩個月,超過了嘉定三屠、揚州十日,誠可浩歎!”說着,他臉上愁雲籠罩,腳下散着步,耳裡聽着挂在香樟樹枝上的鑲玉竹骨鳥籠裡的幾隻金絲雀在“吱啾”鳴叫。

     季尚銘點頭說:“政界有些事,我是弄不清也不想弄清的。

    正如報上說南京屠殺的事一樣,我覺得也許總是宣傳或帶着渲染的。

    我那去世的内人是個溫順娴靜極了的人。

    日本人溫文爾雅,是我的感覺。

    戰争的事,我不殺你,你要殺我!隻要開了戰,必然不幸!我倒是常想:朋友總是朋友,敵人總是敵人。

    在我感覺上,日本總是中國的朋友,共産黨總是中國的敵人。

    現在似乎颠倒了!很可怕,你們各位政界要人,難道不為此憂心嗎?” 童霜威皺眉又歎息一聲,說:“一月裡,報上公布了日本首相近衛發表的對華聲明,說:‘不以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政府為中日和談之對象,中日問題絕無第三國調停之可能。

    ’抗戰已經抗了,隻有打下去了!” 他說話時,頭腦裡很亂。

    眼前的大商人嘴上說對政治沒興趣,實際對政治很感興趣嘛!這時,一陣清風吹過,旁邊蔥翠的竹林裡傳來一陣似有似無的音樂聲,似絲竹?似鐘磬?似流水潺潺?似琴聲纏綿?不,都不是!隻覺得五音雜陳,清脆好聽,仿佛是天上飄來的樂聲,令人心醉。

    童霜威不禁側臉朝竹林裡張望。

     季尚銘發覺了,笑着伸手延請童霜威沿小徑到綠幽幽的竹林裡去,說:“秘書長,請看‘竹林五音琴’!聲音很悅耳吧?” 雪茄早已熄滅。

    童霜威夾着雪茄一看,原來,在許多柔軟有彈性的竹枝上,一叢叢均用一根根彩色絲線拴着一塊塊各種形狀的通明透亮的薄瓷片。

    清風一拂,竹枝搖動,薄瓷片互相輕巧碰觸,發出了美妙的音樂聲。

     童霜威贊歎說:“樂聲美妙極了!‘竹林五音琴’的設計也巧妙極了!如果将來有朝一日重回南京潇湘路,我一定也在花園的竹林裡效法你設置一下‘竹林五音琴’!” 季尚銘撚着黑須說:“童秘書長要回南京是不難的。

    我是個樂天派,對一切都是樂天的想法。

    我認為隻要有識之士努力,中日之間的戰争一定可以停止的。

    和平,最可貴!看到秘書長你們都抛棄了産業和舒适的生活來到香港,我心裡總覺得不釋。

    日本強,中國弱,日本勝,中國敗,打了仗,結局如此,要承認現實少使生靈塗炭才好。

    多打多死人,多打多損失;少打少死人,少打少損失。

    需要有現實頭腦的政治家認清實際,去敲開和平之門,由此出發來處理中日之間的問題。

    也不知為什麼,我總覺得像汪精衛先生該是這樣的政治家。

    像童秘書長你,也該是這樣的政治家!” 童霜威心裡的想法,同季尚銘的想法不同。

    他想:說現在中國同日本不是敵人,哪能說得過去呢?中國的抗戰确是日本逼的。

    舉國上下絕大多數人都擁護抗戰。

    說現在共産黨仍是國民黨的敵人,也是說不過去的。

    現在,國共正在一同抗日,團結有好處。

    誰還需要來一次民國十六年那種血的分裂?日本強,中國弱,是事實。

    現在,日本勝,中國敗,也是事實。

    但仗還在打,對強者和勝者難道必須屈膝?必須接受城下之盟?……也不知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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