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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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是兩個穿一色黑絲絨旗袍綴着銀白色珠花的燙發摩登廣東女郎,像是一對姐妹花,隻是年齡懸殊。

    一個有三十八九歲,一個僅僅不過二十來歲;一個豐滿,一個苗條,都是妖豔打扮,圍着絲織的雪白披肩,手指甲塗着蔻丹,唇上塗着唇膏,出色得很,也都含笑站起,表示歡迎。

    季尚銘讓童霜威同熟人們一一握手完畢,特意介紹兩個女的說:“大麥和小麥,姐妹倆,香港的兩朵牡丹花!” 從他對大麥、小麥的介紹和表情上看,童霜威明白姐妹倆是一對交際花,同季尚銘關系相當親密,敷衍地輕輕握手,卻發現方麗清在撇嘴,心裡怕方麗清又耍古怪,所好方麗清也敷衍地同大麥和小麥握握手,童霜威就同方麗清在上首一張大沙發上坐了下來。

     客廳裡的人個個帶着笑:大笑,微笑,開懷的笑,含蓄的笑,應酬的笑。

     季尚銘熱鬧地說:“諸位,笑一笑,老來少!雖是非常時期,在座諸公多數從武漢參加抗戰後來到香港,心中也許還在抗日,但人是不能缺少笑的。

    這是養生之道。

    見到各位人人都笑,鄙人非常高興。

    現在,人已到齊,請開始‘沙蟹’[1]吧!請請請!”他說得風趣,卻又不俗。

     他一說,蕭隆吉、谌有誼、高無量、向天骥、大麥、小麥都上了桌。

    大麥用指甲被蔻丹塗得鮮紅的手,又去拉方麗清上桌。

    方麗清正拿不定主意,童霜威說:“麗清,你就玩玩吧。

    ”方麗清是個喜歡賭的人,也上了桌。

     向天骥手摸摸小胡子對童霜威說:“嘯天兄,尚銘兄公館是個樂園,你何不也來玩玩‘沙蟹’?” 童霜威笑了,說:“這就為難了!人都知道,我是從不會打牌的!” 他說的是實話。

    谌有誼說:“确實确實!我早知道,嘯天兄确實是不賭錢,也不尋花問柳的,賭錢就不勉強他吧!” 蕭隆吉已經洗牌發起牌來,指着黃、綠、紅三色籌碼說:“黃的五元,綠的十元,紅的五十元,小玩玩!” 季尚銘見童霜威不愛賭錢,說:“霜老,我陪你在寒舍到處走走談談吧。

    ” 童霜威說:“好好!”他見這大商人倒是豪爽得很,而且不俗,心想:香港居,大不易,坐吃也要山空,既然政治上難以得意,倒不如在經濟上找找出路。

    适當時候,可以委托他幫忙給做做生意。

    因此,很願意同他談談。

     兩人走出客廳,季尚銘帶童霜威走上樓去。

    童霜威發現他這房子裡的布置很有趣。

    整幢房子是蘇格蘭式樣的,進來以後,客廳是中國式的,出了客廳繞過兩個寬敞的房間,布置卻像是法國式的,跟上海著名的華懋飯店裡的法國式房間相似。

    房裡裝有金色的壁爐,牆是雪白拍花的,給人典雅、潔白之感,牆上挂的均是巨幅銅邊雕花的大鏡框,配着法國風的裸女、城市生活、鄉村風景的油畫。

    可是現在上了樓,繞過樓梯過道到了一間華麗的會客室裡,突然變成印度式的布置了:房頂是兩隻曲線球形狀的圓頂,上面描繪着色彩古雅的波斯圖案,閃耀着光彩,十分典雅輝煌。

    兩邊牆上,精雕着各種花卉圖案,挂着印度風土、人情的油畫。

    正面一排窗戶,是紅、黃、藍、白相間的玻璃拼成的奇妙圖案。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折射進來,顯現出一種神秘的帶有瑰麗光彩的異國情調。

    季尚銘似是有意炫耀,又似對童霜威特别尊敬優待,竟穿過一間小會客室,将童霜威帶進了自己巨大富麗的卧室。

    這裡牆上有一幅醒目的約摸一丈見方的放大照片,是拼制成的。

    照片上,一個妙齡美女騎在馬上。

    卧室裡,兩隻印度式寬大的單人床成雙放着,别具一格。

    素色的牆壁,繡着花鳥圖案的地毯。

     季尚銘請童霜威在卧室裡的沙發上坐下。

    剛坐定,卧室門口出現了一個拖長辮的年輕廣東大姐,長得花枝招展,渾身噴着香氣,馬上端茶盤送來兩杯散發幽幽清香的蓋碗茶,又敬上了一盒哈瓦那雪茄。

     童霜威點了一支雪茄,不由得打量起那張引人注目的巨幅照片來了。

    照片放得真大,幾乎占了整個半面牆壁。

    騎馬的女子,約摸二十多歲,披肩長發,穿的緊身騎裝,手執一根馬鞭,騎一匹白馬,英姿飒爽,秀麗的臉上洋溢着向往的神色。

     童霜威不禁贊歎地問:“這是……” 季尚銘突然臉上似有感傷之色,說:“這是内子!去年秋天不幸患傷寒去世了。

    我們感情彌笃!她一去,我孤燈隻影,不勝凄涼。

    我這胡子——”他撚着飄拂的三绺黑須,說:“是她去世後留蓄的,表示一點哀悼思念之意而已。

    ”說完,歎息一聲。

     童霜威見他重感情,不禁起敬,說:“尚銘兄之為人,從此一端已可看出。

    欽佩欽佩!隻是夫人既已仙逝,你年事尚輕,還是有個賢内助,續弦重彈花好月圓篇的好!”說着,不禁想到了剛才在樓下客廳裡見到過的大麥、小麥,心想:看來,小麥似乎也頗得季尚銘的歡心,像季尚銘這樣的大富翁,環肥燕瘦,還不任他挑揀,這種事何必要我費心。

     正想着,不料季尚銘歎口氣說:“唉,美女好找,知音難求呀!她的床我還依舊放在這裡,她的照片我也依舊給她放在這裡。

    我未始不覺得應當有人為我主持一下家政,但天涯何處覓芳草?我是‘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心裡不作續弦之想了!” 他說這話時,仍有炫耀的意思,童霜威聽了卻有感慨,明白:商人總怕官場中人小看他們腹中空空,覺得季尚銘有心炫耀也不奇怪。

    但季尚銘出口沾點風雅,看來讀過些詩書。

    再從屋内布置上看,也頗風雅,不禁問:“尚銘兄經商之前,在哪裡求學?” 季尚銘說:“我是香港大學畢業的,學的經濟,本想去英倫留學,偏偏先父去世,遂隻能繼承父業了。

    其實,我對從政倒有興趣,對經商,已經厭煩了。

    ” 童霜威銜着雪茄點頭,覺得季尚銘講的是真話,心想:季尚銘所以設宴招待,熱衷于同要人們來往,不外是想将來跻身政界或攀援官方,自己不禁深有感觸地說:“其實,從政何如經商。

    政界風雲險惡,互相傾軋,爾虞我詐,人情澆薄,世态炎涼。

    還不如商界的将本求利、信用至上。

    我在政界多年,已經厭倦,可惜棄政從商沒有本領。

    著書立說,搖搖筆杆,也許倒是将來可行的。

    ” 季尚銘詫異地說:“童秘書長是說笑話了!你在政界聲望久著,商界豈能容得下秘書長這樣的巨頭?搖筆杆也不孚衆望。

    以後,童秘書長要是在生意上有興趣,想經營了玩玩,讓我為你馳驅,盡管吩咐,自當效勞。

    請不要客氣!鄙人以後在政界要仰仗秘書長的地方正多,要請你多多提攜!” 童霜威聽了,心裡滿意,哈哈笑着,說:“好呀好呀!尚銘兄,你年輕有為,前程無限,與你相識,真是相交恨晚!我對實業本來倒是頗有興趣……”說到這裡,立刻想起吳江的“威南農場合作股份有限公司”和江懷南來了,忍不住把戰前拟在吳江與友人大辦實業的宏圖講給季尚銘聽,未提江懷南的人名,也未提和江懷南結識的來龍去脈,隻講了大緻的規劃與想象。

     季尚銘聽了,頗感興趣,豪爽地說:“童秘書長,等将來有機會或者和平了,你的公司還可以辦。

    鄙人也來投資,我們一起來搞一個托拉斯。

    有你在政治上做後台,我們一定可以發大财!……”他端起蓋碗,請童霜威也喝茶。

     童霜威被他說得也哈哈笑起來,端碗喝茶。

     季尚銘放下蓋碗茶,說:“童秘書長,走!我陪你到隔壁房裡看看我的收藏,再陪你看看舍間的花園。

    ” 童霜威點頭說好,随着季尚銘走出卧室,又轉到隔壁一間門上安着保險鎖的大房裡去。

    門上安着的保險鎖,很像銀行保險櫃上的鎖,是對準密碼數字才能扭開的。

    季尚銘轉動着開了保險鎖,請童霜威進去,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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